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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蛊真人(三)·沙暴

主神余孽苟在诸天 白鸦剑圣 5472 2026-05-24 08:20

  西漠的太阳像一口倒扣的铜锅,把沙子烤出油星。

  萧归把袍子领口拉过头顶,只露出一条缝。铁棒扛在肩上,棒身上的毫毛耷拉着,像被晒蔫的草。沙子从脚趾缝里往外挤,每一步都陷进半个脚掌。枯井绿洲已经看不见了,身后只有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被风一吹就没了半截。

  从枯井往西没有路,只有沙。

  走了大半天,沙地的颜色变了。从金黄变成暗黄,从暗黄变成发黑的褐。沙粒也更粗,踩上去不像踩在粉末上,像踩在碎石子路上。远处有几块凸起的黑色岩石,被风沙磨出了棱角,像蹲在沙里的野兽。

  铁棒上的毫毛忽然亮了一下。很短,像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萧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沙。他低下头,铁棒杵在地上。毫毛又暗了。

  他继续走。

  那阵风来得没有任何征兆。前一刻还万里无云,后一刻天边就压过来一堵黑墙。不是云,是沙。沙墙高到看不到顶,从地平线的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面移动的城墙在朝这边推。萧归见过风暴——在新世界见过海啸,在花果山见过天兵卷起的狂风。但没见过这个。风里不只有沙,还有东西在动。那些东西不大,藏在沙里看不清形状,但速度很快,在沙墙的表面穿梭,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沟痕。

  他用袍子捂住口鼻,蹲下来,把铁棒插进沙里,抓住棒身稳住身体。沙墙撞过来了。

  风像一块铁板拍在背上,把他整个人拍趴在沙地上。沙子灌进领口、袖口、裤腿,灌进耳朵和鼻孔,呛得他咳不出来。那些藏在沙里的东西从他身边掠过,有几只撞在铁棒上,发出叮叮的金属声。他睁开一条眼缝,看到了一只——像蜈蚣,但比蜈蚣长得多,身体一节一节,每节边缘都长着倒刺。它的头是扁的,嘴是圆的,一圈一圈的牙齿从嘴里翻出来,像菊花的花瓣。

  它没有咬他。它被铁棒吸引了。它绕着他和铁棒转了三圈,然后钻进沙里消失了。

  沙暴持续了很久。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四周的沙丘全变了样,来时的脚印早就没了,方向也分不清了。铁棒还插在沙里,棒身上的毫毛还在微弱地发光。萧归把它拔出来,用力撑起身体。浑身都在疼,沙子硌在皮肤和衣服之间,每动一下都像被砂纸打磨。

  他抬头看天。天上的星星很亮,和海上看到的不一样,比海上的更多,排列方式也更乱。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悬在西边的天幕上,比其他星都低,像要掉下来。

  他朝那颗星的方向走去。

  沙地开始起伏,从平地变成缓坡,从缓坡变成沙丘。翻过一个沙丘,又翻过一个,再翻过一个。在翻过第七个沙丘的时候,他看到了光。不是星光,是火光,从沙丘后面透上来,橘黄色的,在风里晃。

  他停下脚步。趴下来,趴在沙丘脊背上,慢慢探出头。

  沙丘下面是另一片沙地,不大,四面被更高的沙丘围住,像一个碗。碗底蹲着几个人。穿着灰色短褂,用布蒙着脸,腰间挂着皮囊和布袋。他们围着一堆火,火上有口铁锅,锅里煮着东西。气味飘上来,是肉汤,很浓。

  有一个人坐在稍远的地方,背靠着插在沙里的一根木桩。他的衣服和别人不一样,是深蓝色的,领口绣着一圈红色的纹路。他的脸露在外面,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没有胡须。他的眼睛闭着,像在打盹,但萧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动——拇指和食指在搓,像在搓什么东西的壳。

  那是一个蛊师。

  铁棒上的毫毛又亮了。比之前亮得多。

  那个年轻蛊师睁开了眼睛,朝沙丘这边看过来。他的眼神不像是看到了什么人,更像感觉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萧归把铁棒放倒在沙面上,用身体挡住。毫毛的光被遮住了,又暗了。年轻蛊师皱了皱眉,转头看了一眼火堆旁的同伴。那几个人正拿着碗盛汤,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萧归从沙丘上退下来,蹲在阴影里。不能往前走。那群人挡在必经之路上,绕路要从更远的沙丘翻过去,要多走一整夜。他没有那么多时间。那块玉佩的主人要他赶路是有原因的。

  他把铁棒横在身前,从沙丘的侧面溜下去。脚踩在沙面上,尽量放轻,但还是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火堆那边的人没有反应。那个年轻蛊师也没有再往这边看。

  他从那群人的侧后方走过,距离他们大约四十丈。这个距离在沙漠里不算远,但在夜里,如果不弄出声响,也足够安全。

  他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铁棒突然在手里震了一下。棒身的毫毛猛地炸开,金色的光照亮了脚下的一片沙地。他赶紧用手攥紧棒身,把光捂住。但已经晚了。

  那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年轻蛊师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间夹着一样东西——像是一颗黑色的种子,比黄豆大一圈,表面有光泽。

  萧归把铁棒塞进袍子里,拔腿就跑。身后的沙地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那几个人追过来了。

  他翻过沙丘,往下冲。脚步踩在松软的沙面上,每一步都会滑下去半尺。这是沙漠,不是平地,在这里跑不起来。身后的人追得很快,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到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但语气很急。

  一块沙地突然在他面前塌了下去。不是自然塌的,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挖空的。他收不住脚,整个人栽进了坑里。

  坑不深,只到腰,但坑底的沙是湿的,冰凉的,像有地下水从下面渗上来。沙子下面有东西在动。

  他从坑里爬出来。沙地上已经站了一个人。短褂,蒙面,腰间挂着皮囊。他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刃不反光,像涂了一层什么。他朝萧归走过来,刀尖朝前。

  萧归没有拔铁棒。铁棒在袍子里,拔出来就会发光,那道光在夜里就像一盏灯,会把更多的人引来。他从靴筒里拔出那把短刀,刀很短,刀刃薄如蝉翼,在星光下几乎透明。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了。

  对面的人突然加速,短刀刺向他的肚子。萧归侧身躲开,刀刃擦过他的衣襟,划破了一道口子。他反手用短刀刺向那人的手腕。那人缩手,刀尖只划到了他的袖口。

  那人又刺过来,这次是喉咙。萧归仰头,刀尖从他的下巴下面掠过。他用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臂,右手短刀捅进那人的腋下。短刀扎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刀刃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圆的,像一颗珠子。那人闷哼一声,松开短刀,后退了一步。

  他的腋下在冒血,但不是红色的血,是绿色的,很稠,像鼻涕。萧归看了一眼短刀,刀刃上沾着绿色的黏液,还有几片碎壳。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腋下的伤口,用另一只手去捂。绿色的黏液从指缝里涌出来,把他的手背染成了暗绿色。他的身体开始晃,像站不稳。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倒下去了。

  萧归蹲下来,拨开那人捂着伤口的手。腋下的皮肉已经裂开了,能看到里面有一颗东西——像是一颗虫卵,白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孔,孔里有绿色的黏液在往外渗。虫卵嵌在肌肉和骨骼之间,周围的血肉已经变了颜色,从红色变成灰绿色。

  萧归用刀尖拨了一下那颗虫卵。虫卵裂了,从里面爬出一只虫子。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形状像瓢虫,但壳是绿色的,上面有红色的斑点。它从伤口里爬出来,沿着那人的手臂往上爬,爬到他的肩膀上,停下来,振了振翅膀。然后它飞起来了,飞向沙丘的方向。

  飞远了。

  地上的那个人的脸在萎缩,从年轻变成中年,从中年变成老年,从老年变成一具干枯的皮囊。短褂塌了,皮囊瘪了,摊在沙地上,像一件被脱下来的衣服。

  萧归站起来。沙丘脊背上又出现了几个人影。他们在往下跑。

  他把短刀上的黏液在沙子里蹭了蹭,插回靴筒,转身就跑。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把铁棒从袍子里抽出来。毫毛亮了,金色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他翻过沙丘,跑下一个很长的斜坡,斜坡尽头是一片平坦的沙地。沙地上有东西——黑色的,很大,半埋在沙里,像一座倒塌的房屋。

  他跑过去。近了,看清了,是一面墙。石头的墙,很厚,很高,上面有裂缝。墙根处有一个缺口,不大,只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他钻进去了。

  身后沙丘上那几个人停下了。

  他们没有追进来,围在缺口外面,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散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萧归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这是一个房间。不大,四四方方,墙壁是用大块的石头砌的,石头上刻满了符文。屋顶塌了一半,能看到天空,星星很亮。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沙,沙里埋着东西——碎陶罐、烂木头、生锈的铁片。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具骨架,很完整,盘腿坐着,骨头已经发黄了,但还没碎。骨架的手里捧着一个陶罐,罐口封着蜡,蜡封上印着符箓。

  萧归用刀撬开蜡封。罐子里是一颗卵,和刚才从那个人的腋下爆出来的完全不一样。这颗卵很大,有拳头大,壳是金色的,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有一只虫子蜷缩着。虫子的身体是细长的,有很多节,每一节上都长着细细的绒毛。它在动,不是翻身,是长大,像吹气球一样缓缓膨胀。

  卵壳裂了一道缝。从裂缝里伸出一条腿,细长的,毛茸茸的,像蜘蛛的腿。然后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卵壳裂开了,虫子从里面爬出来,浑身湿漉漉的,绒毛贴在身上,像落汤的鸡。

  它抬起头,用一对黑色的复眼盯着萧归。

  萧归看着那只虫子。它在看他。不是刚才那种虫子——那种是别人种在蛊师体内的。这只不是,它是从卵里自己孵化出来的,没有主人的气息。它趴在沙地上,用爪子撑着身体,缓慢地站起来,腿还在抖,站不稳。

  萧归伸手,把它从沙地上捡起来。它不咬人,趴在他的手心里,蜷缩成一团,绒毛慢慢干了。身体从湿漉漉变成毛茸茸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淡金色。

  铁棒上的毫毛亮了。

  萧归看着手心的虫子,又看着铁棒。毫毛的光和这只虫子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把虫子揣进怀里。

  房间外面有声音。不是人的脚步声,是沙子流动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钻。沙地表面在鼓胀,鼓起一个包,包裂开了,从沙里伸出一只钳子。很大,黑色的,表面有光泽,像铁打的。钳子张开,从沙里夹出一块石头,石头碎了。然后另一只钳子也伸出来了。两只钳子撑着地面,把身体从沙里拔出来。

  是一只蝎子。比人大三倍,通体漆黑,背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它的尾巴高高翘起,尾针有手臂那么粗,针尖是白色的,在星光下像一根针。它的眼睛很多,头顶上两只大的,两侧各一排小的,都在盯着萧归。不是普通的蝎子,是蛊。被蝎蛊寄生的人,它的驱壳还在移动,里面住的已经是虫子了。

  萧归握着铁棒,朝那面塌了一半的墙撞过去。石头碎了,他翻了出去。

  蝎子的尾巴刺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尾针扎进石头地面,扎出一个洞。它从缺口钻出来,比在房间里更快,八条腿在沙地上刨得飞快,掀起一道沙浪。

  萧归往沙丘上跑。蝎子在后面追。他的腿在沙地里陷得很深,越跑越慢;蝎子的腿更细更长,能浮在沙面上,速度比他快得多。

  铁棒的毫毛亮了。

  那道光照在蝎子身上。蝎子停了一下,然后更疯狂地追过来了。

  萧归把铁棒插进沙地里,停下来。不跑了,跑不掉了。他转过身,面对蝎子,握紧铁棒。

  蝎子冲到他面前,尾巴刺下来。他侧身躲开,尾针扎进他身后的沙地里,带起一大片沙。铁棒砸在蝎子的头上。头很硬,铁棒砸在上面,震得他虎口发麻,蝎子的头上只留下了一道白印。它用钳子夹向他的腰,他跳起来,踩在钳子上,跳到蝎子的背上。

  背上的壳更硬。铁棒砸上去,还是只留下白印。蝎子的尾巴甩过来,扫中他的肩膀,他飞出去,摔在沙地上,翻了好几圈。肩膀上的皮肉被尾针划了一道口子,口子很深,能看到骨头,但血不多,伤口的边缘在发黑。有毒。

  他的左臂抬不起来了。铁棒换到右手,杵在地上,撑着身体站起来。蝎子转过身,又冲过来。

  萧归蹲下来,铁棒对准它的头。在它冲到他面前的瞬间,他往旁边一滚,铁棒插进它头壳和背甲之间的缝隙里,用力撬。那缝隙很窄,铁棒卡进去了,但撬不动。他全身的重量压上去,铁棒往下压,背甲翘起来一条缝。蝎子的头歪向一边。

  他把铁棒塞进那条缝里,用力拧。

  背甲碎了。从裂缝里涌出暗绿色的液体,很稠,很臭。蝎子的身体开始抽搐,腿乱蹬,尾巴乱甩。从它背上的裂缝里钻出了一条东西——不是蝎子,是虫,很长,很细,像蜈蚣,比之前遇到的所有虫子都大。它从蝎子的壳里钻出来,浑身湿漉漉的,身体一节一节,每一节都长着倒刺。它的头是扁的,嘴是圆的,一圈一圈的牙齿从嘴里翻出来。

  它看着萧归,张开嘴。

  铁棒上的毫毛猛地亮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像一颗太阳。金色的光照在虫子的脸上,它的嘴里的牙齿在光里融化,变成黑色的汁液滴下来。它的身体开始收缩,一节一节地缩,像被火烧的塑料。它从蝎子的壳上滑下来,掉在沙地上,扭动了几下,不动了。

  铁棒的毫毛暗了。

  萧归跪在沙地上,喘气。左臂已经没感觉了,肩膀上的伤口从发黑变成发紫,肿了一大圈。他从靴筒里拔出短刀,把伤口划开,挤出黑血。很疼,但他没有叫。

  血从黑色变成红色,紫肿消了一些,但左臂还是抬不起来。

  他挣扎着站起来,捡起铁棒。抬头看那颗星,还在西边的天幕上低悬着。

  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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