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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蛊真人(二)·西漠

主神余孽苟在诸天 白鸦剑圣 4028 2026-05-24 08:20

  陆地不是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的,是从海里长出来的。

  船底碾碎的那片礁石只是前端最薄弱的边缘,更远处,大片大片的黑褐色岩石从水下隆起,像一具正在腐烂的巨兽尸骸被浪潮慢慢推上岸。礁石表面附满了贝壳和藤壶的碎壳,踩上去像踩在碎玻璃上。萧归从船头跳下来,铁棒杵在礁石上,稳住身体。独眼老人没有跟下来。他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萧归,那根铜鼎里的香又燃了半截,青烟在风里飘散。

  “从这里往西,走三天,能到第一个绿洲。”老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那片绿洲叫枯井。有人的地方就有蛊,有蛊的地方就有争斗。你手里那根棒子,在海上能镇住我这艘破船,在陆地上,它镇不住那些饿疯了的蛊师。”

  萧归抬头看着他。“你渡我到对岸,我欠你一条命。”

  老人摇头。“不是你欠我,是我欠别人的。那个人托我渡你,我渡了,两清了。”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扔下来。是一块令牌,木质的,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渡”字,背面刻着一条船。令牌很轻,落在萧归手里,像一片枯叶。

  “拿着。枯井绿洲有个姓孟的蛊师,开着一家蛊材铺。你把令牌给他看,他会收留你三天。三天后,你走你的路,他做他的生意。生死各安天命。”

  船头调转了方向。桨叶伸进水里,缓缓划动。船身驶入海雾中,越来越模糊,最后连桅杆顶的灯火也看不见了。

  萧归把令牌收进怀里,转身朝西走。礁石很锋利,每一步都要小心。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礁石渐渐矮了,碎石多了,脚底下开始出现沙子。黄色的,很细,被太阳晒得发烫。沙子越来越多,礁石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在脚下。

  西漠。

  天是灰蓝色的,太阳很大,晒得皮肤发疼。空气干燥得像在烤箱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鼻腔里的水分在迅速蒸发。萧归把袍子的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铁棒扛在肩上,棒身上的毫毛在烈日下暗淡无光。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沙地在脚下延伸,起伏不平,像凝固的海浪。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些黑点。是石头,还是建筑,看不清。走了半天,那些黑点变大了。是废墟。断墙残垣,半埋在沙里,风化得很厉害,表面布满了孔洞。废墟中央有一口水井,井沿的石头被磨得很光滑。井很深,看不到底,但井底有风灌上来,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枯井绿洲,应该就是这里了。

  萧归在废墟边缘停下来。他没有急着进去。观察了一会儿,没看到人,没听到声音,连鸟叫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呜呜地吹,把沙子从废墟的这头吹到那头。

  他走进去。脚踩在沙地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破墙后面有动静。不是风声,是脚步,很轻,很快,像老鼠在跑。他握紧铁棒,放慢脚步。废墟的格局像是一个被毁掉的村子,房屋只剩墙根,道路被沙淹没。水井在废墟的正中央,井沿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很瘦,皮肤被晒成紫铜色,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短褂。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灰白交杂。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在动,像在梦里看着什么。他的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一个破碗,一碗水,三根香,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三截短短的香头。他听到脚步声,睁开了眼睛。眼珠是褐色的,浑浊的,像两颗被风沙磨毛了的玻璃珠子。

  他看了萧归一眼,先看脸,再看手,最后落在那根铁棒上。目光在铁棒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去,端起破碗,喝了一口水。

  “外乡人。”他的声音很沙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从海上来?”

  萧归点头。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头。石头很平,被风沙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条船,又像是一条鱼。萧归坐下。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废墟的缺口灌进来,卷起细沙,打在脸上,麻酥酥的。

  “你姓孟?”萧归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放在石头上。

  老人看了一眼令牌,没有拿。“老孟死了。去年死的。”

  “谁杀的他?”

  “没人杀他。自己老死的。蛊师也是人,人就会老。他老了,不想活了,把铺子里的东西散干净,躺在这口井边上睡了一觉,没醒过来。”老人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令牌是他生前留给我的。他说,以后有人拿着这令牌来,就替他把铺子开了,让来人住三天。”

  “你是?”

  “给他看门的。他活着的时候,我替他看铺子。他死了,我替自己看这口井。”他站起来,拍了拍短褂上的沙土。“走吧,铺子在那边。”

  蛊材铺在废墟的最西边,是一间勉强还保留着屋顶的土坯房。墙是用泥和草砌的,裂缝很大,能看到外面的光。屋顶是用木梁和芦苇搭的,铺着一层厚厚的沙。门是一块破木板,用两根铁丝挂在门框上。老人推开门,里面很暗。一股陈旧的、混着药材和腐木的味道扑鼻而来。

  铺子不大,只有一个房间。靠墙摆着几排木架,架子上零零散散放着一些瓶瓶罐罐。有的罐子口封着蜡,有的用布蒙着,有的就那么敞着口,里面的东西已经干枯发黑了。墙角堆着几个麻袋,袋口扎着绳,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一张木桌摆在屋子中央,桌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老人走到木桌前,用手擦掉桌面上的灰,露出那些符文。符文是用朱砂刻的,凹槽里的红色还很鲜艳。“这是老孟的桌案,专门用来鉴定蛊材。你在这里住三天,可以随便用。三天后,你走,门关上,这间屋子就归沙子了。”

  萧归把铁棒靠在桌腿上,环顾四周。木架上那些瓶瓶罐罐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不是用眼睛,是用铁棒的毫毛。毫毛在微微发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夜晚来得很快。西漠没有黄昏,太阳一落,天就黑了。天空中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比海上的还密。萧归坐在铺子门口,看着那片星空。星星的排列很怪,有几颗特别亮的星聚在一起,组成一个勺子形状——北斗七星。但勺柄的方向是反的,指向南边。

  萧然不在。齿轮的声音彻底消失了。这个世界没有钟声,只有风,只有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的低沉的吼叫。

  “睡不着?”老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坐在井沿上,手里捧着那只破碗,碗里的水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萧归没有回答。老人也不在意。他把碗放在井沿上,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刀很短,只有手指长,刀刃很薄,在星光下几乎透明。

  “你知道这是什么蛊吗?”

  萧归看过去。老人把刀放在掌心,刀刃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条极细的虫子,从刀柄钻出来,沿着刀刃爬到刀尖,又从刀尖缩回去。

  “刀蛊。”

  “刀蛊。”老人把刀收起来。“这片沙漠里,什么都吃人。沙子吃人,风吃人,太阳吃人。蛊也吃人。活着的人吃死了的蛊,活着的蛊吃死了的人。你吃我,我吃你,最后谁都没剩下。”

  萧归站起来,走到井边。井很深,看不到底。井壁是用石头砌的,长满了青苔,青苔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风从井底灌上来,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这口井里有什么?”

  老人低头看着井口。“水。很深的水。但喝不得。喝了会忘事。”

  “忘事?”

  “忘掉自己是谁,忘掉从哪里来,忘掉要到哪里去。”老人抬起头,看着萧归。“你从海上来,你要去哪里?”

  萧归看着井口。“找一个人。”

  “找到了吗?”

  “没有。”

  老人沉默了片刻。“这片沙漠很大,大到蛊仙都走不完。你要找的人,也许已经死了。也许从来没有来过。也许就在你脚下,被沙子埋着,等着你把他刨出来。”

  萧归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蛊材铺。铁棒靠在桌腿边,毫毛暗淡。他躺在地上,闭上眼睛。沙子很软,很凉,透过衣服贴在背上。他不冷,也不热,只是累。铁棒靠在手边,手指搭在棒身上,能感觉到那微弱的脉动。铁棒还活着,毫毛还活着,手心的印记还活着。印记里的猴子抱着那颗青桃,桃从暗绿色变成浅绿色,梗端连着的那截枯枝上冒出了一点新芽。

  第二天,老人不见了。井沿上放着那只破碗,碗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萧归端起碗,冰碎了,水还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水很甜,不像是井里的水。他把碗放回井沿,走进蛊材铺。

  他花了整个上午把木架上的瓶瓶罐罐挨个看了一遍。有的是空的,有的装着干枯的虫壳、粉末、不明动物的骨头。有一只罐子密封得很好,蜡封上还盖着老孟的指印。他撬开蜡封,罐子里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一块晒干了的肉。肉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细毛,毛是金色的,在光线下闪闪发亮。铁棒上的毫毛亮了一下。

  他把罐子放在桌上。

  铁棒的毫毛又亮了一下。频率更快,像心跳。

  他伸出手,手指触到那块肉。肉很硬,很干,像一块石头。但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肉的表面凹陷了,像是有弹性的。那些金色的细毛竖了起来,扎进他的手指,不疼,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他缩手,手指上多了几个红点,细毛的尖端还嵌在皮肤里。

  铁棒的毫毛全亮了。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屋子。木架上的瓶瓶罐罐在光里嗡嗡作响。

  从罐子里传出了声音,很轻,很远,像钟声。

  萧归把罐子盖好,蜡封重新封上。铁棒的毫毛暗了。

  第三天,他离开蛊材铺。走到井边,碗还在,老人不在。井沿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把短刀,和昨晚老人手里那把一模一样。刀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字——“送你。”

  萧归拿起短刀,刀很轻,刀刃薄如蝉翼。他把刀插进靴筒里,铁棒扛在肩上,朝西走去。

  身后,废墟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井里的风灌上来,把井沿上的碗吹翻了,碗里的水流了一地,渗进沙里,很快就不见了。

  西漠的太阳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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