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蛊真人(四)·沙民的规矩
天快亮了。那颗星还挂在天边,比之前更低了,几乎要贴在沙丘的脊背上。萧归在沙地里走了一整夜,左臂还在肿着,但比昨夜好了一些。他的脚程不算快,铁棒拖在身后,棒身上的毫毛暗淡无光。那只从卵里孵出来的淡金色虫子趴在他肩膀上,绒毛在晨风里微微颤动。它把身体埋进他衣领的褶皱里,只露出一对黑色的复眼,像两颗嵌在布料里的黑曜石。
沙地的颜色又变了。从发黑的褐色变成灰白色,沙粒更细,踩上去像踩在面粉上。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条,不是沙丘,是山。很低矮,连绵起伏,像一头头蹲伏的野兽。山体是黑色的,表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山脚下有一片很大的绿洲。绿洲的形状是椭圆形的,中间有一潭水,水是碧绿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萧归走到绿洲边缘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绿洲不大,但很密。棕榈树和胡杨树挤在一起,树冠遮住了天空,树下长着骆驼刺和芦苇。水潭在绿洲的正中央,潭边有几间土坯房,矮矮的,屋顶用芦苇铺成,压着大石头。没有人在外面走动。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懒洋洋地飘散。他把铁棒横在身前,放慢脚步。沙地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到第一间土坯房前停下来,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出来。
他绕到房子后面。房子后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墙是用树枝扎的。院子里堆着几捆干草,一个石磨,几只陶罐。一个老人坐在石磨上,背对着他,低着头,手里在搓什么东西。萧归站了一会儿,那老人头也不回地开口了。“外乡人。从哪里来?”
萧归绕到老人面前。老人很老,脸上沟壑纵横,皮肤被晒成深棕色,嘴唇干裂,牙齿掉了几颗。他的眼睛很小,眼珠是褐色的,浑浊的,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光。他手里搓的是一根草绳,草绳上穿着一颗颗黑色的东西,像种子,又像虫子壳。
“渡生船渡我过来的。”
老人的手动了一下。他把草绳放到膝盖上,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萧归,又看了看他的铁棒,最后落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淡金色虫子身上。“你身上有沙民的味道,但不是沙民。你身上有海的味道,但不是海民。你是外来人。”他停顿了一下,把那根草绳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盘。“这片绿洲叫半月滩。我是这里的头人。你在这里歇脚,可以。买东西,用东西换。”他伸手指了指水潭对面的一间土坯房。“那边是集市。”
老人低下头,继续搓草绳,不再搭理他了。
萧归走到水潭边。水很清,能看到潭底的石头。石头是白的,很圆润,像鹅卵石。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游动,看到他不躲,还游近了一些。
从水潭对面的土坯房里走出一个人。很年轻,很瘦,皮肤被晒成红褐色,穿着一件很脏的白袍子,腰间系着一根麻绳。他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盛着东西,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他走到萧归面前,把碗递过来。“喝。”
萧归没有接。
“你是外来人,不知道西漠的规矩。在西漠,客人不接主人的东西,就是不尊重。”他看着萧归的脸,目光锐利。
萧归接过碗,喝了一口。很烫,很辣,是肉汤。他喝完了,把碗还给那人。那人接过碗,蹲在潭边,洗了洗碗,把水泼在沙地上。“我叫阿里木。我爹是头人。昨天夜里,前哨的人看到你从沙漠里走出来。你身上有蛊的气味,你是蛊师?”
萧归摇头。“不是蛊师。是过路的。”
阿里木的嘴角咧了一下,那不是笑,是肉皮在抽。“过路的。这年头,过路的人比沙子还多。”他站起来,把碗揣进怀里。“你想在这里待多久?想住几天,就把东西拿出来换。别想着硬来。这里的人不起冲突,不是怕你,是怕绿洲的规矩。”他转身走回土坯房,把门关上了。
萧归没有进集市。他走到水潭的另一边,在一棵胡杨树下坐下来。铁棒靠在树干上,袍子铺在沙地上,躺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脸上。他闭上眼睛,手搭在铁棒上。
那只淡金色的虫子从他衣领里爬出来,爬到他的手背上,趴在印记旁边不动了。
阿里木又出来了。这次他手里没拿东西,他走过来,在胡杨树的另一侧坐下,两个人隔着树干,沉默良久。“外来人,你身上那只虫子,不是买的,是自己孵出来的。”
萧归没有回答。
阿里木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只很小的布袋,布袋口用绳子扎着。他解开绳子,从里面倒出一颗黑色的东西,放在掌心,递到萧归面前。是幼虫,像蛆一样,白色的,肥胖的,在掌心里蠕动。
“这是豕蛊,刚孵出来的。我花了两年时间养的,现在还是一转。再过两年,就能卖掉了。”他把幼虫放回布袋里,扎紧袋口。“西漠的人不靠种地活着。这里种不了地。沙子底下埋的是蛊,沙子上跑的是蛊,人肚子里养的是蛊。蛊就是命。一只好蛊,能换一家三口一年吃穿。蛊死了,人就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沙。
“外来人,你身上那根铁棒上的纹路,是什么蛊?”
萧归睁开眼睛看着他。“不是蛊。”
阿里木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这一夜没有风。月亮很圆,挂在棕榈树的树冠上面,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萧归靠坐在树干边,一直没睡着。那只淡金色的虫子从他手背上爬下来,钻进沙地里。沙地很软,它钻得很快,眨眼就看不见了。
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它又从沙地里钻出来,嘴里衔着一颗很小的白色东西,像是一颗蛋。它把那颗蛋放在他手心里,然后趴回他的肩膀上,把头埋进绒毛里。
萧归把那颗蛋举到眼前。蛋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壳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把蛋收进了怀里。
天刚蒙蒙亮,绿洲外面就起了沙尘暴。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沙暴,是一种很细的、很薄的沙尘,从西边吹过来,把整个绿洲笼在一层黄纱里。阿里木从他父亲的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油灯很旧,铁皮的,灯芯很粗,火焰是蓝色的,在风里纹丝不动。
“外来人,跟我来。”
萧归站起来,铁棒扛在肩上,跟着他走出绿洲。
沙尘暴在外面更大。能见度不到十丈,沙子打在脸上像细针在扎。阿里木举着油灯走在前头,蓝色的火焰在黄沙里像一盏鬼火。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处沙丘前停下来。沙丘不高,形状很怪,像一个馒头扣在沙地上。沙丘的表面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有水渗出来。
阿里木蹲下来,用油灯照着那道裂缝。“这里面有东西。我爹说,这东西在半月滩底下埋了三百年。”
萧归看着他。“你们为什么不自己挖?”
阿里木沉默了。他站起来,把油灯举高了一点。“挖过。下去的人都死了。死在里面,变成了蛊。”
萧归走到裂缝边,往下看。裂缝很深,看不到底,水从下面渗上来,凉的,有一股铁锈味。铁棒上的毫毛亮了。不是那种猛地炸开的亮,是很慢地、一寸一寸地亮,像有人从棒身里面往外面点火。那只淡金色的虫子从他肩膀上跳下来,钻进了裂缝里。它的身体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金色光,像一只萤火虫,在裂缝深处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阿里木看着那道消失的光,眼皮跳了一下。
虫子下去了很久才出来。萧归的右膝已经弯了下去,准备站起来。它钻出沙面的时候嘴里没有衔东西,它从沙地里爬到他手上,用前爪扒拉他手心的印记,然后整个身体翻过去,仰面朝天,摊开了六条细腿,不动了。它的腹部在发光,金色的,很亮,亮到能透过那层淡金色的绒毛看到里面的内脏。它的肚子里有一颗珠子,圆形的,很小。
萧归用指甲划开它的腹部,从里面取出那颗珠子。珠子是金色的,很亮,和铁棒上的毫毛一个颜色。他把珠子举到眼前,珠子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像是一条极细的金色小蛇,首尾相接,形成一个无止境的圆环。
阿里木看着那颗珠子,倒退了两步,脸上失去了人色。“你——”他用手指着萧归,嘴里蹦出一个音节,又咽下去了,把那两个字硬生生吞回喉咙。他转身就跑。油灯从手里脱出去,掉在沙地上,蓝色的火焰在沙面上烧了一个坑,然后灭了。
萧归站起来。
绿洲的方向传来了钟声。不是真的钟声,是这个世界的钟声。从他手心的印记里传出来的。印记里的猴子抱着那颗青桃,青桃从浅绿色变成了淡黄色。猴子的嘴在动,不是说话,是在笑。
他朝着钟声的方向走去。沙尘暴更大了,遮天蔽日。绿洲的轮廓在黄沙里若隐若现。他走进绿洲的时候,看到阿里木跪在水潭边,他的父亲——那个头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根短杖。短杖是木头的,杖头镶着一颗黑色的珠子。绿洲里的人全都出来了,围在水潭四周。
头人走到萧归面前,把那根短杖杵在地上,杖头的黑色珠子裂了一道缝,从裂缝里渗出一滴黑色的液体。液体落在沙地上,立刻被沙子吸了进去。沙地开始翻涌,从沙里钻出一只蝎子,比昨天那只小,但颜色更深。它趴在头人脚边,尾巴高高翘起。
“外来人,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萧归看着那只蝎子。“这片绿洲下面埋着的东西,不是你们的。是蛊的。你们挖了三百年,挖死了那么多人,还没挖明白。”
头人的脸抽搐了一下。“半月滩的规矩,地下的东西,谁挖出来的就是谁的。”
萧归看着他的眼睛。“我没从你们的地盘上挖。绿洲外面的沙地,不属于任何人。”
头人的手在抖。握杖的手指关节发白,杖头那颗黑色珠子裂缝更大了。那只蝎子的尾巴缩回去了,尾针藏进腹部,趴在他脚边,不动了。
阿里木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父亲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头人的脸色变了,他看了萧归一眼,又看了他肩上那只淡金色的虫子一眼,弯下腰,把那根短杖从沙地里拔出来,别回腰间。
“三天。你在这里住三天,三天后走。别进集市,别进任何人家的屋子。你睡在树底下,吃自己带的干粮。这里的蛊,你不能碰。”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里木跟在他父亲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萧归一眼,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萧归回到胡杨树下,铁棒靠在树干上。那只淡金色的虫子从他肩膀上跳下来,钻进沙地里,这次没有出来。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沙底下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月亮升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