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山寨里的钟声响了。不是方源怀里的那口钟，是山寨中央家主阁顶上的那口铜钟。钟声沉闷悠长，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里回荡。这不是报时的钟声，是警钟。

　　方源从床榻上坐起来，推开窗户。晨光里，远处的山林上空盘旋着一群鸟，黑压压的，像一团乌云。鸟群下面有烟尘升起来，灰黄色的，和晨雾混在一起。警钟还在响，街上已经有人开始跑了。不是逃，是集合。蛊师们穿着武服，系着腰带，从各个方向朝山寨大门涌去。

　　方源下了楼。房东老汉站在楼梯口，脸色发白。“少东家，狼潮来了。”老汉的声音在抖，“今年怎么这么早？往年都是夏末秋初，这才刚开春……”方源没有回答。他走出竹楼，朝山寨大门走去。

　　大门前已经聚集了上百名蛊师。一转到三转都有，按小组站列，没有人喧哗。族长古月博站在大门上方的城墙上，身旁是几位当权家老。他的脸色很沉，眼袋很重，显然一夜没睡。他看到方源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方源在人群中站定。周围的人自动和他保持距离。自从小兽潮里那个女蛊师死后，他的名声就烂了。没人愿意和他组队，也没人愿意和他站在一起。方源不在意。他看向远处的山林。烟尘越来越近，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奔跑。很多条腿同时踩在地上，从远及近，像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狼群从山林里涌出来了。

　　不是三五只，是成百上千。灰白色的毛皮在晨光里像一片移动的雪原。狼群的前锋已经冲到了山寨外围的农田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撤回寨里的农人，连叫喊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淹没了。方源看到几个黑点在狼群中挣扎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放箭！”城墙上的指挥官一声令下。数百支箭矢从城墙上飞出去，射进狼群。箭矢很密，但狼群更密。射死几只，更多的补上来。箭矢没有用。狼群冲到了城墙下，开始叠罗汉。前面的狼蹲下来，后面的狼踩上去，再后面的狼继续踩。狼墙在升高。

　　“倒火油！”滚烫的火油从城墙上倾泻而下，浇在狼群头上。狼群发出凄厉的惨叫，毛皮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火油点燃了，火墙在城墙下燃烧，阻挡了狼群的攻势。但狼群没有退，它们在火墙外面徘徊，绿色的眼睛盯着城墙上的蛊师，像无数盏鬼火。

　　方源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他见过狼潮，在前世。但不是今年，是明年。时间提前了，规模也更大了。他的铁棒在手里微微发烫，毫毛在发光，但光很弱，被晨光遮住了。

　　城墙上的指挥官开始分配任务。各个小组被派往不同的防区。方源没有被分配，也没有人叫他。他一个人站在大门后面，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方源。”

　　他回头。是古月青书。青色的长发束在脑后，腰间系着赤色腰带，腰带上镶着方形铁片，刻着一个“二”字。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睛里有血丝。

　　“你跟着我。”青书说。方源看着他。“为什么？”

　　青书沉默了一下。“因为你的铁棒在发光。”方源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铁棒。毫毛的光透过了衣袖，在晨光里像一根发光的线。青书也看见了。他没有再问，转身朝城墙走去。

　　方源跟了上去。

　　城墙上很乱。蛊师们在奔跑，在喊叫，在催动蛊虫。月刃在空中飞舞，像无数片蓝色的落叶，落在狼群中，溅起血花。但狼群太多了，杀不完。火墙在熄灭，狼群又开始叠罗汉。

　　青书带着方源走到城墙的东段。这里的狼群最密集，已经叠到了城墙的一半。几个蛊师正在拼命往下扔火油瓶，但效果不大。青书伸出右手，掌心亮起一团绿色的光。光很亮，像一颗小太阳。他甩手，一道绿色的月刃飞了出去。月刃不是直的，是弯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切进狼群。不是切一只，是切一排。月刃在狼群中穿行，像一把镰刀割麦子，狼头飞起，血喷如泉。狼墙塌了。

　　青书转头看向方源。“到你了。”

　　方源走到城墙边，低头看着下面的狼群。狼群还在往上叠，那些被杀死的狼被同伴踩在脚下，成了新的台阶。他举起铁棒。毫毛亮了。金色的光从棒身上涌出来，不是月刃，是光柱。光柱射进狼群，在狼群中炸开。金色的光炸开的时候，像一朵花。花瓣是金色的，边缘是白色的，很美。但美的东西往往致命。被光花触及的狼，身体开始融化，毛皮、血肉、骨头，像蜡烛一样化成了液体。狼群中空了一大片。

　　青书看着那片空地，眼角抽了一下。“这是什么蛊？”

　　“不是蛊。”方源把铁棒杵在地上，喘着气。刚才那一下消耗了他三成真元。青书没有再问。

　　东段的狼群暂时被压制住了。但其他方向的狼群还在涌来。方源看到西段的城墙上已经爬上了几只狼，蛊师们正在肉搏。一只狼咬住一个蛊师的手臂，另一个蛊师用刀砍狼的头，砍了好几下才把狼砍死。那个被咬的蛊师手臂上血淋淋的，露出了骨头。

　　青书皱起眉头。“狼潮不对。往年狼潮，狼群不会叠罗汉。今年有人在指挥。”方源看着远处的山林。烟尘中，有一个很大的影子。比普通的狼大两三倍，毛色不是灰白，是银白。它的头上有一撮毛是金色的，像一顶王冠。雷冠头狼。狼王。

　　青书也看见了。他的脸色变了。“它还在进化。去年的情报说它只有三转的实力，现在至少四转了。”

　　四转的狼王。和族长古月博一个级别。方源握紧铁棒。毫毛在发光，但光很弱。他还需要更多的碎片。怀里的那口钟在震动，频率和狼王的步伐同步。狼王每走一步，钟就震一下。它在接近。

　　方源抬头看着远处的狼王，铁棒杵在城墙上。毫毛的光在晨风里摇曳。

　　“青书。”方源开口。

　　“嗯。”

　　“狼王交给我。”

　　青书转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只有二转。”

　　方源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口小钟，托在掌心。钟身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是金色的。金色的光照在方源的脸上，照得他的眼睛像两颗金色的星星。狼王停下来了。它站在远处的山坡上，银白色的毛皮在晨光里像一座雪山。它低着头，金色的眼睛盯着方源手里的钟。

　　“你听到了吗？”方源问。

　　青书皱眉。“听到什么？”

　　方源没有回答。他把钟收进怀里，从城墙上跳了下去。他落在狼群中。周围的狼扑过来，他没有用铁棒，他用拳头。拳头打在第一只狼的头上，狼头碎了。第二只狼咬住他的手臂，白玉蛊的玉光挡住了牙齿，他反手捏住狼的脖子，捏碎了它的喉骨。第三只狼从后面扑上来，他侧身躲开，肘击狼的腹部，狼飞出去，撞在城墙上，骨头碎了。

　　狼群围着他，但没有再扑。它们在等。

　　方源抬头看着山坡上的狼王。狼王也看着他。

　　他朝狼王走去。狼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方源踏上山坡。草很短，被踩平了。露水沾湿了他的鞋。狼王蹲在山坡顶端，低着头，金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它的嘴张开了，露出牙齿，牙齿是黄的，很长，很粗，牙尖上还挂着干枯的肉丝。

　　方源在距离狼王十步的地方停下来。铁棒杵在身边，毫毛在发光。狼王站起来。它的身体比在山下看着更大，肩高到他胸口。它迈了一步，爪子踩在地上，地面陷下去一个坑。又迈一步，坑更深。三步之后，它站在方源面前，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额头。

　　方源没有后退。他从怀里掏出那口小钟，举到狼王面前。钟身的眼睛睁着，瞳孔里的金色和狼王眼睛里的金色一模一样。

　　“你也在等。”方源说。

　　狼王的眼睛动了一下。它的嘴张开了，不是咬，是吐。从喉咙深处吐出一块青铜碎片，掉在地上，嵌进泥土里。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边缘参差不齐。和方源在竹林里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方源蹲下来，捡起碎片。碎片很烫，烫得他的手指发红。他把碎片放在小钟上，碎片融了进去。钟身上的眼睛闭上了。

　　狼王后退了一步。它的身体在缩小，银白色的毛皮在褪色，从银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普通的灰色。头上的金色毛冠也暗淡了。它不再是狼王，只是一匹老狼。

　　它转身，朝山林深处走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狼群跟着它，像一条灰色的河流，缓缓退入山林。

　　城墙上传来欢呼声。

　　方源站在山坡上，看着狼群消失在山林里。小钟在他手心里发烫，钟身的眼睛又睁开了。瞳孔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是另一张脸。一张陌生的脸，很年轻，剑眉星目，嘴角带着一丝笑。方源不认识这张脸，但他知道这张脸是谁的。是这块碎片上一个主人的脸。一个死在这片大山里的天外之魔。和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