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蛊真人(十三)·天外之魔
萧归的意识逐渐模糊,过了很久很久,一段段从未经历过的记忆进入萧归的脑海。
仙蛊春秋蝉,大梦五百年,古月方源,血道传承,正道围攻等
我是古月方源,不,我也是萧归,我在哪?
古月方源是我,萧归也是我。
只是今日方知我是萧归。
方源走出树屋的时候,怀中的布袋里多了一只酒虫。
他没有当场打开查看,但从总台店员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和隐晦的打量目光中,他就能确认,那只酒虫已经落入了他的囊中。出价只比古月药姬多出一块元石,五百零一块。一块元石的差距。老太婆自以为十拿九稳,必然会在心理上产生松懈。她会出一个自己认为“足够高”的价格,而不是“极限”的价格。方源深知这一点。
但他此刻想的不是酒虫。
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不是从树屋里传出来的,是从山寨外面,从山林深处,从某个他熟悉却又陌生的方向。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方源的感知不会错。五百年的人生,无数次生死一线的经验,让他对“异常”有着近乎本能的警觉。
那是钟声。
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钟声。
方源眯起眼睛,将布袋收进怀里,转身朝山寨大门走去。
黄昏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上行人渐少,炊烟从竹楼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他走过酒肆,走过学堂,走过曾经租住的那栋破旧竹楼,脚步不急不缓。
山寨门口的守卫向他行礼。他点头回应,走出了大门。
山道蜿蜒向下,两旁的青矛竹在暮色中泛着青冷的光。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新买的酒虫,托在掌心看了看。酒虫还在沉睡,浑身散发着珍珠般的白光,胖乎乎的,和之前那只一模一样。
他把酒虫收好,加快了脚步。
那钟声越来越清晰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灵魂感知的。和他在幻具界听见的一样,和他在海贼世界听见的一样,和他在火影世界听见的一样。东皇钟的碎片,在这个世界,也有。
山道尽头是一片竹林。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竹林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东西很高,比正常人高出两个头,身体干瘦如柴,皮肤呈灰白色,像泡了很久的尸体。它的头是秃的,没有耳朵,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和两只眼睛。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蛆。
它穿着一件破烂的灰色长袍,长袍上绣着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月光下微微蠕动,像活物。它的手里攥着一根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里有光在跳。
方源停下脚步,铁棒从肩上滑下来,杵在地上。
那东西歪了歪头,白色的眼眶对着方源。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它开口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石头磨石头,干涩,刺耳。“你的钟声,不是这个世界的钟声。你是天外之魔。”
方源没有说话。他握紧铁棒,棒身上的毫毛在发光,金色的,很弱,但很稳。
那东西向前迈了一步。脚踩在落叶上,没有声音。
“我叫萧归。”方源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水,“从海上来。”
那东西的嘴咧开了。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排碎牙。“海?这片大陆没有海。南疆只有山,十万大山。你说的海,在另一个世界。”
它举起骨杖,杖头的暗红色珠子亮了起来。光很亮,照得竹林的影子像活了一样在地上扭动。从影子深处伸出无数只手,黑色的,枯瘦的,指甲尖锐,抓向方源的脚踝。
方源没有动。铁棒的毫毛猛地炸开,金色的光环向外扩散。那些黑色的手触到光环,像被火烧了一样缩了回去,发出滋滋的响声,冒起白烟。
那东西的眼眶里的白光跳了一下。
“有意思。”它说,“你的铁棒,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方源看着它。“你也不是。”
那东西笑了。笑声很难听,像指甲刮过石板。“我是。我是这个世界的。我活了很久,久到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但我记得钟声。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口钟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南疆的十万大山里。它碎成了很多片,散落在这片大陆的各个角落。我吃过其中一片。”
它张开嘴。舌头伸出来,舌头上嵌着一块青铜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边缘参差不齐。碎片在舌头上发光,暗红色的,和杖头的珠子一个颜色。
方源的铁棒猛地一震。
毫毛全亮了。金色的光照亮了整片竹林,那些黑色的手在光中尖叫着消散。那东西后退了一步,舌头缩回嘴里,用手捂住嘴巴。它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是黑色的,像铁钉。
“你身上的碎片比我多。”它从指缝间发出声音,含混不清,带着兴奋,“吃了你,我就能听到更多的钟声。”
它冲过来了。
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方源侧身躲开,骨杖擦过他的肩膀,划破了衣服。杖头的暗红色珠子在他耳边炸开一道光,光很热,热得像熔岩。他的头发被烤焦了几根,脸上的皮肤像被火烧了一下。
他反手一棒砸在那东西的背上。
铁棒砸中它的脊背,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敲在一面鼓上。那东西的身体往前一倾,但没有倒。它的脊椎骨从后背戳出来,白色的,断面锋利,卡住了铁棒。
方源拔不出铁棒。那东西转过身来,嘴张开,舌头伸出来,舌尖上的青铜碎片对着他的脸。暗红色的光从碎片里涌出来,射向他的眼睛。
他松开铁棒,蹲下。光从他头顶掠过,击中身后的青矛竹。竹子从中间炸开,碎屑飞溅,燃起了蓝色的火焰。
他从腰间拔出短刀,刺进那东西的肚子。
短刀是凡铁,刺不穿。刀尖顶在它灰白色的皮肤上,像顶在一块铁板上,弯了。
那东西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又看着方源。它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水。“你的刀杀不了我。我是灵。灵没有血肉,只有骨头。”
它伸手抓住方源的肩膀。五指陷进他的皮肉,骨头咯吱咯吱响。他咬着牙,从怀里掏出那颗刚买的酒虫,塞进那东西的嘴里。
酒虫被惊醒了。它在那东西的喉咙里挣扎,身体膨胀,珍珠白的光从它嘴里透出来。那东西松开方源,双手捂住喉咙,跪在地上,发出干呕的声音。它的喉咙鼓起来,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方源捡起铁棒,砸在那东西的头上。
头骨裂了。裂缝从额头蔓延到下巴,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那东西的身体开始崩解,从脚开始,灰白色的皮肤一块一块剥落,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是黑色的,表面有金色的纹路。
它趴在地上,嘴还在动。舌头伸出来,舌尖上的青铜碎片掉在地上。
方源捡起碎片。碎片冰凉,但冰凉里有一点温热。和他在花果山、在博德之门、在无数世界里捡到的碎片一模一样。他把碎片收进怀里。
那东西的身体彻底碎了。骨头碎成粉末,混在落叶里,分不清了。只有那根骨杖还躺在地上,杖头的珠子已经暗了,变成了普通石头。
方源蹲下来,捡起骨杖。杖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他掂了掂,把它插在腰间。
竹林恢复了安静。月光照在地上,照在那些被烧焦的青矛竹上。
他转身,朝山寨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东西碎掉的地方,有一棵嫩芽从土里钻出来。嫩芽是暗红色的,很小,两片子叶还没有完全展开。叶片上有纹路,像眼睛。
方源看着那棵嫩芽。手心的印记在发烫。
他转身,继续走。
回到山寨已经是深夜。他没有回住处,直接去了石缝秘洞。穿过甬道,推开石门,走进地下石林。石柱上的玉眼石猴在黑暗中发出绿色的荧光,他没有理会它们,径直走到中央那根最粗的石柱下面。
石柱的底部有一个凹坑。凹坑里有一口钟。铜的,很小,和他在博德之门见过的那口一样大。钟身上没有字,只有一只眼睛。眼睛是闭着的。
方源把青铜碎片放在钟身上。碎片融了进去,钟身上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是金色的,和铁棒的毫毛一个颜色。
它看着他。
方源也看着它。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钟。”他说。
钟没有回答。但它的眼睛眨了一下。
方源伸出手,把钟从凹坑里拿出来。钟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他把钟收进怀里,转身走出石林。
回到住处,他没有睡。盘坐在床榻上,把那口小钟取出来,放在面前。酒虫从空窍里飞出来,趴在小钟旁边,用身体蹭钟身,发出很轻的响声,像在撒娇。
方源看着那只酒虫,又看着那口钟。他想起那只灵说的话。很久以前,有一口钟从天外飞来,碎在南疆的十万大山里。碎片散落各处。它们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敲钟的人。
方源闭上眼睛。心神沉入空窍。春秋蝉在元海上空沉睡,酒虫在海面上嬉戏。新买的第二只酒虫还在他的怀里,没有炼化。他的修为是二转初阶,赤铁真元海只有四成四。
还不够。
他睁开眼,从怀里取出那只新买的酒虫,放在手心里。春秋蝉的气息泄露出来,镇压住酒虫的意志。真元涌入,几个呼吸的功夫,就炼化了。
两只酒虫在空窍中相遇了。它们相互嗅了嗅,然后一起钻进了赤铁真元海,在海面上你追我赶,玩得不亦乐乎。
方源收回心神。他需要合炼四味酒虫,需要四种美酒,酸甜苦辣。但这不是最紧迫的事。最紧迫的是那口钟。那口钟告诉他,这个世界的碎片不止一片。它在呼唤其他碎片,而那些碎片正在回应。
南疆,十万大山。
每一座山里,都可能有一片碎片。
方源把钟收进怀里,躺下来。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手搭在铁棒上。毫毛在微微发光,和怀里的钟共鸣,和怀里的碎片共鸣,和那些散落在十万大山里的碎片共鸣。
它们在等。
他也在等。
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