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蛊真人(十五)·觊觎与召见
方源回到山寨的时候,城墙上的人都在看他。
目光复杂。有敬畏,有怀疑,有嫉妒,有探究。他没有理会,穿过人群,走下城墙。青书跟在后面,青色的长发在风里飘。走到城墙脚下的时候,青书开口了。
“方源。”
方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那口钟,是什么?”
方源沉默了一下。“一件遗物。”
“谁的遗物?”
方源没有回答。他继续走。青书没有再问。
方源回到住处,关上房门,把铁棒靠在床沿。他盘坐在床榻上,从怀里掏出那口小钟。钟身的眼睛睁着,瞳孔里的金色已经暗淡了,像快灭的烛火。他把今天得到的那块碎片放在钟身上,碎片融了进去。钟身的眼睛又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他闭目凝神,沉入空窍。赤铁真元海还在翻涌,水位从四成四降到了一成出头。刚才那一击消耗了太多真元。他取出元石,握在手心,开始汲取天然真元。元石一块块变小,化成粉末。海面缓缓上升。
两只酒虫在元海中嬉戏,你追我赶。春秋蝉悬在半空,甲壳上的裂纹又愈合了一丝,翅膀上的枯黄褪去了一点,从边缘开始泛出淡淡的绿色。它在恢复。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方源收回心神,睁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圆,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山寨里灯火稀疏。经历了白天的狼潮,大多数人都在休息。但家主阁的灯还亮着。族长古月博没有睡,家老们也没有睡。他们在讨论今天的事情。方源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他在狼群中独自走向狼王,狼王吐出碎片,狼群退去。这些都被城墙上的蛊师看到了。
解释不清。
他不需要解释。
方源关上窗户,回到床榻上,继续修行。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方源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家老。一个是刑堂家老,面容古板,不苟言笑。一个是药堂家老古月药姬,拄着拐杖,背佝偻着,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方源,族长召见。”刑堂家老说。
方源点头,跟着他们走。
家主阁的议事堂里坐了很多人。族长古月博坐在主位,两侧是十多位家老。古月赤练、古月漠尘都在。还有几个方源不认识的面孔,是从其他部门赶来的。
方源站在大堂中央,面色平静。
古月博看着他,目光复杂。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方源,昨天你在狼潮中的表现,我们都已经看到了。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方源沉默。他在想怎么回答。说实话是不可能的。春秋蝉不能暴露,小钟不能暴露,碎片不能暴露。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有一件祖传的遗物。”方源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水,“那件遗物对狼王有威慑作用。”
“什么遗物?”古月赤练问。
方源从怀里掏出那口小钟,托在掌心。钟身的眼睛是闭着的,在晨光里像一块普通的青铜。家老们盯着那口钟,目光各异。有的皱眉,有的沉思,有的面无表情。
“这是方家祖上传下来的。”方源说,“双亲死后,被舅父舅母保管。我拿回家产后,才找到它。”
古月药姬拄着拐杖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口钟。她伸出枯瘦的手,想摸钟身。方源把手缩了回去。
古月药姬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她退回座位,缓缓开口。“这口钟上有蛊的气息,但老夫看不出是什么蛊。”
家老们低声议论起来。
古月博抬手制止了议论。“方源,这口钟你从何处得来,我们不再追究。但你须知道,家族需要它。下一次狼潮,也许比这次更大。你愿不愿意把这口钟借给家族?”
方源沉默了很久。议事堂里很安静,只有家老们轻微的呼吸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可以。”方源说,“但我有条件。”
古月博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条件?”
“第一,钟由我保管,我使用。第二,我需要自由出入山寨的权利,不受宵禁限制。第三,我需要优先购买家族仓库中的蛊材。”
家老们又议论起来。古月赤练冷哼一声,开口了。“方源,你这是在和家族谈条件?”
方源看着他,目光平静。“我在保护家族。钟在我手里,才能发挥作用。”
古月漠尘开口了。“你一个人,能发挥什么作用?昨天的狼潮,若是没有青书他们抵挡狼群,你根本走不到狼王面前。”
方源没有反驳。他不需要反驳。古月博看着方源,看了很久。最后他开口了。
“第二条和第三条可以答应你。第一条不行。钟必须交给家族保管。”
方源摇头。“钟是我的。我不会交给任何人。”
议事堂里又安静了。家老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当着族长的面,公然拒绝。这是对权威的挑战。古月博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气氛僵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赞成方源。”
众人转头。古月青书站在门口,青色的长发束在脑后,脸色苍白,眼袋很重。他昨天受了伤,左臂还缠着绷带。
“青书,你在胡说什么?”古月赤练皱眉。
青书走进议事堂,站在方源旁边。“昨天我在城墙上,亲眼看到方源用那口钟逼退了狼王。钟在他手里,才能发挥作用。换了别人,未必行。”
古月博看着青书。青书是他一手培养的,他一向信任。他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此事以后再议。方源,你先回去。”
方源点头,转身离开。青书跟了出来。
两人走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青书的脸上,他的脸色很白。
“你为什么帮我?”方源问。
青书沉默了一下。“因为你那口钟,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父亲。”青书的声音很轻,“他也有一口钟。很小,青铜的。他死的时候,钟碎了。碎片不知道去了哪里。”
方源没有问。两个人默默地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青书停下来。
“方源,你要小心。”青书看着他,“那口钟不只是家族想要。还有别人。”
“谁?”
青书没有回答。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方源站在楼梯口,看着青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照在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飘浮。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钟。钟身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瞳孔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亮点,像一颗星星。
它在看什么?
方源把钟收进怀里,走下楼。
回到住处,方源关上门,把钟放在桌上。他盯着钟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片碎片。碎片是狼王吐出来的,很小,边缘参差不齐。他把碎片放在钟身上。碎片融了进去。钟身的眼睛又亮了一下,这一次,瞳孔里映出的不是人脸,是一幅地图。
山脉,河流,山谷。有一座山特别高,山顶有一个亮点。方源盯着那幅地图,把每一条山脉、每一条河流的位置都记在脑子里。他认得其中几座山。青茅山在其中,很小,在边缘。亮点所在的山,在青茅山以北,很远。
他把钟收起来,走到窗边。北边是连绵的山脉,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那座山在那些山脉的深处。
蛊界南疆,十万大山。每一座山里,都可能有一片碎片。他需要更多的碎片,需要更强的实力。二转初阶不够,远远不够。
方源回到床榻上,盘坐闭目。心神沉入空窍。赤铁真元海在翻涌,两只酒虫在海面上追逐。春秋蝉悬在半空,甲壳上的裂纹在缓慢愈合。他需要合炼四味酒虫,需要四种美酒,酸甜苦辣。辣酒最常见,白酒都是辣的。酸酒可取杨梅酒。甜酒可取糯米酒。苦酒最难寻,需要一种用艾草酿造的绿酒,产自艾家寨,远在数万里之外。
商队来了。贾富带来了许多货物,也许有他需要的酒。
方源睁开眼,站起来。他要再去商队看看。这一次,不是为了酒虫,是为了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