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渡口的风比北燕温柔，但依然带着湿气，像是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在人的肩膀上。

　　虞野站在渡口边，看着周衍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那位没落宗室要去陈留，而他要去洛阳——两个方向，两种命运，但有一个共同的约定：三年后在陈留再见。

　　“将军，“副将李三牵着马走过来，“我们怎么走？“

　　虞野收回目光，看向南方。那里是中原，是大周的腹地，是传说中的花花世界，也是另一个战场。

　　“步行，“他说，“五十人骑马太显眼，分散开来，三五一组，在洛阳城东门外集合。“

　　“那装备呢？“

　　“能卖的卖，不能卖的埋，“虞野说，“我们现在的身份不是北燕逃兵，是太原王氏的远亲，去洛阳投奔母族。“

　　李三犹豫了一下：“将军，这身份……能瞒多久？“

　　“瞒不了多久，“虞野说，“但足够让我们站稳脚跟。“

　　他拍了拍李三的肩膀：“去吧，记住，从现在起，叫我虞公子，或者虞野。不要叫将军，不要提北燕，不要提战争。“

　　“是……虞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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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开行动是为了减少目标。

　　五十个北燕逃兵，如果被大周的边防军发现，就是一场麻烦。但五十个分散的流民，不过是乱世中再普通不过的景象。

　　虞野只带了两个人：李三和一个叫王猛的汉奴——不是原来鹰犬营那个王猛，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擅长伪装和窃听。

　　三人扮作商队护卫，跟着一支真正的商队向洛阳进发。

　　商队的老板是个胖子，姓钱，经营丝绸生意。他看虞野三人身材魁梧，又带着北地口音，以为是破产的边军，便雇他们做保镖。

　　“三位壮士，“钱老板坐在马车里，撩开帘子说，“到了洛阳，有什么打算？“

　　“投奔亲戚，“虞野说，“太原王氏。“

　　“太原王氏？“钱老板眼睛一亮，“那可是大世家！三位是王氏的……？“

　　“远亲，“虞野淡淡地说，“母系那边的。“

　　“哦……“钱老板的热情减退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完全消失，“母系也是亲嘛。洛阳的王氏府邸在城东，叫'崇文坊'，很好找。“

　　“多谢老板指点。“

　　“客气客气，“钱老板摆摆手，“对了，到了洛阳，如果三位壮士想找活计，可以来找我。我这生意，需要像你们这样有本事的人。“

　　虞野点点头，没有承诺什么。

　　他知道，像钱老板这样的商人，看重的是利益。有用的时候，他是朋友；没用的时候，他就是陌生人。

　　这就是中原的规则——和北燕不同，但本质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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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往洛阳的路走了十五天。

　　路上，虞野看到了真正的中原。

　　不是北燕那种一望无际的草原，是阡陌纵横的农田，是星罗棋布的村庄，是连绵不断的城墙。人很多，比北燕多得多，到处都是流民、商旅、士兵、僧侣。

　　“中原真富，“李三感叹，“随便一个村子，都比北燕的牧场繁华。“

　　“富的是土地，不是人，“虞野说，“你看那些流民，他们有土地吗？“

　　李三不说话了。

　　确实，路边到处是流民——有的是战乱逃难，有的是灾荒流离，有的是被地主赶出来的佃农。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和他们在北燕看到的奴隶没什么两样。

　　“大周也有穷人，“王猛说，“而且比北燕多。“

　　“因为大周人多，“虞野说，“人多的地方，竞争就多，穷人也就多。“

　　他想起了周衍说的话：中原有科举，寒门可以做官。但现在看来，那些流民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去读书？拿什么去考试？

　　“制度是制度，现实是现实，“虞野在心里说，“要改变制度，先要面对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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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城比虞野想象的还要大。

　　城墙高三丈，周长六十里，城门十二个，每个城门都有士兵把守，检查进出的人流。

　　“太原王氏的远亲？“守门的士兵打量着虞野，“有路引吗？“

　　“有，“虞野递上周衍准备的文书。

　　士兵看了看，又看了看虞野，最后挥手放行。

　　“城东崇文坊，“士兵说，“别惹事。“

　　“多谢军爷。“

　　进入洛阳，虞野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帝都“。

　　街道宽阔，可以并行四辆马车。两边是整齐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绸缎、珠宝、药材、书籍。行人如织，有穿锦袍的贵族，有穿布衣的平民，也有穿僧袍的和尚。

　　“将军……虞公子，“李三小声说，“我们现在去哪？“

　　“先找个客栈住下，“虞野说，“然后去崇文坊，看看王氏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们找了一家偏僻的客栈，价格便宜，住客杂乱——正是他们需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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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虞野独自去了崇文坊。

　　太原王氏的府邸很好找——最大的那个院子，门口有两座石狮子，匾额上写着“太原王府“四个大字。

　　虞野没有进去，他在对面的茶摊坐了一个时辰，观察着进出的人员。

　　王氏确实没落了。虽然府邸还气派，但进出的人不多，而且大多是下人，真正的贵族子弟很少。门口的卫兵也懒洋洋的，不像是在守卫一座王府，倒像是在看守一座空宅。

　　“这位公子，“茶摊老板过来搭话，“您是王府的亲戚？“

　　“远亲，“虞野说，“母系那边的。“

　　“哦……“茶摊老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就是'外家'了。“

　　“外家？“

　　“就是母族的亲戚，“茶摊老板解释，“在咱们大周，外家不算真正的亲戚。您要是来投奔，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不受待见，“茶摊老板压低声音，“王氏现在自身难保，哪有精力管外家？“

　　虞野点点头，扔下茶钱，起身离去。

　　他知道了——周衍给他的身份，只是一个名义上的保护。真正要立足，还得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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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客栈，李三和王猛正在等他。

　　“怎么样，将军？“李三问。

　　“王氏靠不住，“虞野说，“但我们可以利用这个身份。“

　　“怎么利用？“

　　“太原王氏虽然没落，但名义上还是世家，“虞野说，“我们可以打着他们的旗号，结识其他人，建立自己的网络。“

　　“网络？“

　　“就是关系，“虞野说，“在北燕，关系靠血统和军功。在中原，关系靠门第和科举。我们没有血统，没有门第，所以我们要创造关系。“

　　“怎么创造？“

　　“从底层开始，“虞野说，“就像我们在鹰犬营做的那样。“

　　他想起了鹰犬营的日子——从最低的奴隶学员做起，一步一步建立信任，建立网络，最后走到上面。

　　中原是另一个鹰犬营，只是规则不同，但原理一样。

　　“明天开始，“虞野说，“我去找活计，你们去收集情报。我要知道洛阳的一切——谁有权，谁有钱，谁有兵，谁和谁是敌人，谁和谁是朋友。“

　　“是。“

　　“还有，“虞野顿了顿，“我要去太学。“

　　“太学？“李三愣住了，“将军，您……您要读书？“

　　“不，“虞野说，“我要找一个人。“

　　“谁？“

　　“周衍，“虞野说，“虽然他说要去陈留，但我有一种感觉，他会在太学留下什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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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虞野去了太学。

　　太学在洛阳城南，是大周最高学府，培养了无数的官员和学者。门口的守卫很严，不是学生不让进。

　　但虞野有办法。

　　他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等到一个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学生，上前搭话。

　　“兄台，请问这里可是太学？“

　　那学生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便点点头：“是。你是……？“

　　“在下虞野，太原王氏远亲，“虞野说，“初来洛阳，想拜访一位朋友。“

　　“哦？哪位朋友？“

　　“周衍，字麒麟。“

　　那学生的表情变了。

　　“周麒麟？“他说，“你认识他？“

　　“我们是故交，“虞野说，“他说要来太学求学，让我若有事，可来此找他。“

　　学生上下打量着虞野，最后说：“周麒麟确实来过太学，但他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

　　“陈留，“学生说，“他被丞相府选中，去陈留任县令了。“

　　虞野心中一动。

　　周衍的动作比想象中快。他已经不是那个没落的宗室子了，他开始走上仕途了。

　　“多谢兄台告知，“虞野行礼，“还未请教兄台大名？“

　　“免贵，姓崔，名浩，“学生说，“也是太原人，算起来，与兄台还是同乡。“

　　虞野笑了。

　　这是第一个关系。

　　“崔兄，“他说，“可否赏脸，一起去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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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肆里，虞野和崔浩相对而坐。

　　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崔浩是个健谈的人，从经史子集谈到朝堂政治，从世家门阀谈到寒门士子。

　　“如今的太学，已经不像从前了，“崔浩说，“以前太学是培养人才的地方，现在是……是门阀的游乐场。“

　　“什么意思？“

　　“意思是，“崔浩压低声音，“没有门第，没有背景，就算再有才华，也出不了头。就像周麒麟，他虽然是宗室，但家道中落，本来也没有机会。“

　　“那他怎么……“

　　“因为他遇到了谢丞相，“崔浩说，“谢安民丞相看中了他的才华，破格提拔他去陈留。这是今文派的做法——不拘一格降人才。“

　　“今文派？“

　　“大周朝堂分两派，“崔浩解释，“今文派主张变革，重视实务，不拘泥于古礼；古文派主张复古，维护传统，重视门第。谢丞相是今文派的领袖。“

　　虞野想起了龙城大人。

　　今文派和改革派，何其相似。都是想打破旧制度，都是面临保守派的反对。

　　“那古文派的领袖是谁？“他问。

　　“王导，“崔浩说，“太原王氏的家主，也是……你的母族。“

　　虞野心中一动。

　　原来如此。周衍给他安排这个身份，不只是为了掩护，也是为了让他进入这个政治网络。

　　太原王氏是古文派的核心，而谢安民是今文派的领袖。两派之争，就是他可以利用的机会。

　　“崔兄，“虞野给崔浩倒了一杯酒，“你属于哪一派？“

　　崔浩苦笑：“我？我哪一派都不是。我只是个读书人，想在这乱世里找个立足之地。“

　　“那如果，“虞野说，“有人能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不必依附门阀，也能出头，你愿意吗？“

　　崔浩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奇怪的光芒。

　　“你说的这个人，是你自己吗？“他问。

　　虞野没有回答，只是举起了酒杯。

　　“未来，“他说，“谁知道呢？“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窗外，洛阳的夕阳正在落下，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虞野知道，他的中原之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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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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