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太学比虞野想象的要容易。

　　崔浩帮他弄到了一张“旁听帖“——不是正式学生的身份，只是允许他在太学里听课、借书、参加讨论。这种身份通常给外地的读书人，或者像我这样“有潜力但背景不够“的人。

　　“旁听生不能参加科举，“崔浩提醒他，“但你可以学习，可以结识人。很多寒门子弟都是从旁听生做起，最后出人头地的。“

　　“需要多久？“虞野问。

　　“看运气，“崔浩说，“有人三年就成博士，有人一辈子都是旁听生。“

　　虞野点点头。他不需要参加科举，他需要的是一个平台——一个学习中原规则、结识各方人物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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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学的第一天，虞野就感受到了北燕和中原的不同。

　　在北燕，学习是为了打仗——骑射、刀法、战术。在太学，学习是为了做官——经书、历史、文章。

　　第一节课是《论语》，讲的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虞野听不懂。

　　不是听不懂字面的意思，是听不懂背后的逻辑。为什么学习是一件快乐的事？为什么君子要“温良恭俭让“？这些和北燕的生存法则完全不同。

　　“有问题吗？“课后，崔浩问他。

　　“有，“虞野说，“这些道理，在乱世里有用吗？“

　　崔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问到了点子上，“他说，“《论语》讲的是理想，不是现实。现实中，你要学会灵活运用。“

　　“怎么灵活运用？“

　　“比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崔浩说，“字面上的意思是各安其位，但实际上的意思是——要知道自己的位置，但也要知道怎么往上爬。“

　　虞野若有所思。

　　这和北燕的规则是一样的——知道自己的位置，然后想办法改变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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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学的学生分为几类。

　　最顶层的是世家子弟——像崔浩这样的，虽然本人不算显赫，但家族有背景。他们住在最好的宿舍，有专门的书童伺候，将来不愁出路。

　　中间层是寒门士子——家境普通，但才华出众。他们靠奖学金和兼职维持生计，拼命读书，希望靠科举改变命运。

　　最底层是旁听生——像虞野这样的，没有正式身份，只能蹭课。他们中的大多数是流浪学者、破产商人的子弟、或者像虞野这样“有特殊情况“的人。

　　“你要小心世家子弟，“崔浩警告他，“他们看不起旁听生，经常找麻烦。“

　　“找什么麻烦？“

　　“嘲笑你的出身，质疑你的学问，甚至……“崔浩顿了顿，“甚至诬陷你偷窃、作弊，把你赶出去。“

　　“为什么？“

　　“因为资源有限，“崔浩说，“太学的名额有限，奖学金有限，将来做官的位置也有限。少一个人竞争，他们就多一分机会。“

　　虞野明白了。

　　这和鹰犬营是一样的——竞争、排挤、生存。只是这里的武器不是刀，是言语和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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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烦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三天，虞野在图书馆看书时，被人撞了一下。那人是故意的——一个世家子弟，穿着锦袍，身后跟着两个跟班。

　　“哟，旁听生也来看书？“那人阴阳怪气地说，“看得懂吗？“

　　虞野没有理他，继续看书。

　　“问你话呢！“那人一把夺过虞野的书，“知道这本书多珍贵吗？是你这种泥腿子能碰的？“

　　图书馆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虞野抬起头，看着那人。

　　“书还我，“他说，“然后道歉。“

　　“道歉？“那人笑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太原王氏的……“

　　“王什么？“虞野打断他，“王家的远支？旁系？还是只是借着王家名头招摇撞骗的？“

　　那人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虞野站起来，“真正的世家子弟，不会在意一本书。只有那些心虚的人，才会靠欺负别人来证明自己。“

　　“你！“

　　那人想动手，但虞野的动作更快。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轻轻一扭，那人便疼得弯下了腰。

　　“在北燕，“虞野在他耳边说，“敢这样对我说话的人，都已经死了。这里是洛阳，我给你一次机会。道歉，然后滚。“

　　那人脸色苍白，连忙道歉。

　　虞野放开他，捡起书，继续坐下阅读。

　　图书馆里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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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崔浩来找他。

　　“你惹麻烦了，“崔浩说，“那个人叫王聪，是王导的远房侄子。虽然现在只是太学生，但将来很可能会做官。“

　　“所以呢？“虞野问。

　　“所以他会报复你，“崔浩说，“通过他的关系，把你赶出太学，甚至赶出洛阳。“

　　“那就让他试试，“虞野说，“在北燕，我面对过比这更大的威胁。“

　　“但这里不是北燕，“崔浩说，“在这里，权力不是用刀，是用关系、用名声、用笔墨。你可能会发现，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虞野沉默了。

　　崔浩说得对。他熟悉北燕的规则，但中原的规则他还不够了解。在这里，杀人的不一定是刀，可能是一句话，一篇文章，一个谣言。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建立你自己的关系网，“崔浩说，“找到靠山，让王聪不敢动你。“

　　“怎么找？“

　　“从今晚开始，“崔浩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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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浩带他去的是一个私人聚会。

　　在洛阳城西的一座小院里，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喝酒、论道、谈论时政。他们都是太学的学生，但身份各异——有世家子弟，有寒门士子，也有旁听生。

　　“这是'实务社'，“崔浩解释，“今文派的外围组织。他们认为读书不只是为了应试，还要为了经世致用。“

　　“经世致用？“

　　“就是解决实际问题，“崔浩说，“比如怎么治理水患，怎么平定叛乱，怎么让百姓安居乐业。“

　　虞野心中一动。

　　这和龙城大人的改革理念是一样的。

　　“那位就是社长，“崔浩指着一个坐在主位的人，“叫裴寂，是谢丞相的门生。“

　　裴寂看起来三十来岁，面容清瘦，但眼神锐利。他正在讲一个问题：“如今大周最大的危机是什么？“

　　“是北燕的威胁？“有人问。

　　“不，“裴寂摇头，“北燕虽然强大，但内部不稳。只要我们不犯大错，他们不敢轻易南侵。“

　　“那是南楚？“

　　“南楚偏安一隅，无力北伐。“

　　“那是……“

　　“是内部，“裴寂说，“是门阀垄断，是寒门无路，是土地兼并，是流民四起。如果我们不解决这些问题，大周会从内部崩溃。“

　　他看向众人：“各位，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做官吗？是为了发财吗？不，是为了治国平天下。但治国平天下，不是一句空话，是要解决实际问题的。“

　　虞野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听着。

　　他想起了鹰犬营的日子，想起了混合编队训练时学到的东西——理论必须和实践结合，否则就是空谈。

　　“社长，“他突然开口，“如果理论无法实践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裴寂打量着这个陌生人：“你是……？“

　　“在下虞野，旁听生，“虞野说，“刚才听社长所言，深以为然。但我想问，如果现有的制度不允许实践，怎么办？“

　　“什么意思？“

　　“比如土地兼并，“虞野说，“门阀占有大量土地，百姓无地可耕。这是制度问题，还是执行问题？“

　　裴寂眼睛一亮。

　　“好问题，“他说，“你认为是制度问题，还是执行问题？“

　　“我认为是权力问题，“虞野说，“谁有权力，谁就能制定规则。门阀有权力，所以规则对他们有利。要改变规则，就要改变权力的分配。“

　　“怎么改变？“

　　“两种方式，“虞野说，“革命，或者改革。“

　　“革命？“

　　“推翻现有制度，建立新制度，“虞野说，“代价大，风险高，但彻底。改革是在现有制度内修修补补，代价小，但效果有限。“

　　裴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虞野，“他说，“你以前在北燕待过？“

　　“是。“

　　“难怪，“裴寂说，“你的思维方式，和北燕人一样直接。在中原，很少有人会这么直白地谈论权力。“

　　“那是好是坏？“

　　“既是好，也是坏，“裴寂说，“好的是，你能看到问题的本质；坏的是，你会得罪很多人。“

　　他举起酒杯：“但无论如何，欢迎你加入实务社。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直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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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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