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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山林

  踏上对岸的河滩,短暂的轻松感很快被眼前连绵的、沉默的山峦所取代。山,在远处看,似乎并不算特别高耸险峻,只是墨绿色的一片,起伏连绵。但当我们真正开始向上攀爬时,才明白其中的艰难。

  根本没有路。所谓“野兽和采药人踩出来的小道”,不过是植被相对稀疏、藤蔓和倒木稍少一些的、勉强可以辨认出有生物活动痕迹的狭窄缝隙。脚下是厚厚的、湿滑的腐殖质落叶层,混杂着裸露的树根和棱角尖锐的石头。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挂着各种气根和藤蔓的树木,阳光只能从浓密树冠的缝隙中透下星星点点,让山林内部显得幽暗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杂着泥土、腐烂植物和某种特殊气息的味道。

  我们轮流抬着担架。老王和大山走在最前面,用木棍拨开挡路的枝条和带刺的藤蔓,用脚试探着松软或湿滑的地面。我搀扶着阿明,跟在后面,老陈用左臂夹着木棍,努力跟上。阿明的状态越来越糟,在平地上都需要人用力搀扶才能迈步,在这陡峭湿滑的山坡上,更是举步维艰。他常常走着走着就突然停下,身体僵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某处,任我们怎么呼唤、拉扯,都没有反应。我们只能连拖带拽,有时甚至需要大山或老王返回来帮忙,才能把他架起来,继续前进。

  饥饿和干渴再次如影随形。河水不能直接喝,我们只能寻找山涧溪流,但并非随处都有。偶尔找到一处,水也小得可怜,我们用叶子接,用手捧,喝得小心翼翼,不敢多喝,怕闹肚子。食物更是断绝。山林里植被茂密,但我们不认识哪些野果野菜能吃,哪些有毒。老人提到过“红色浆果,鸟吃的,人可以试试”,可我们看到的,要么是青的,要么是颜色可疑的。有一次,大山看到一棵树上挂着些类似野梨的果子,摘了几个,啃了一口,又酸又涩,还带着一股怪味,赶紧吐了,嘴唇麻了半天。我们不敢再轻易尝试。

  体力在迅速消耗。爬坡消耗的能量远超平地,更何况我们早已是强弩之末。老王和大山抬着担架,汗如雨下,肩膀早已血肉模糊,每向上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闷哼。老陈的脸色越来越白,右臂的肿胀似乎更厉害了,他用左手拄着木棍,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我搀扶着阿明,肋骨疼得我眼前发黑,每吸一口气都像刀割。阿明的体重完全压在我身上,让我觉得自己随时会散架。

  更糟的是,小刘的情况似乎出现了反复。或许是山路颠簸,或许是身体到了极限,在午后,他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脸色涨红,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我们不得不停下来,将他从担架上放下,让他靠着一棵大树坐着。老王用最后一点水,试图湿润他干裂的嘴唇,但小刘咳嗽得更厉害了,甚至咳出了一些带着血丝的痰沫。

  “不行……他喘不上气……”老王的声音带着惊慌。小刘的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开始发紫,显然是呼吸道出了问题,可能是之前的伤病引发了肺部感染,又或者是痰堵住了气管。我们没有药,没有任何医疗知识,只能眼睁睁看着。

  “怎么办?”大山急得团团转,粗壮的手臂因为焦急和无力而微微颤抖。老陈捂着胳膊,脸色惨白。我紧紧抓着阿明的手臂,心里一片冰凉。难道,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小刘就要……

  就在我们束手无策、几乎绝望的时候,阿明忽然动了一下。一直目光空洞、对外界毫无反应的他,似乎被小刘剧烈的咳嗽声吸引了。他慢慢转过头,那双无神的眼睛,第一次聚焦在小刘痛苦的脸上。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喉咙里发出一种含糊的、意义不明的声音,挣扎着,试图向我支撑他的手臂外侧移动。

  “阿明?阿明?”我惊讶地看着他,下意识地松了点力道。

  阿明没有看我,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小刘身上。他挣脱了我的搀扶,脚步踉跄地、几乎是爬着,挪到小刘身边。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伸出双手,有些笨拙地,但目标明确地,开始按压小刘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动作虽然生疏,但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感。同时,他低下头,将耳朵贴近小刘的嘴巴,似乎在听什么。

  我们惊呆了。阿明,这个神志不清、一路都像木头人一样的同伴,此刻竟然像是一个……懂得急救的人?这怎么可能?他只是个普通建筑工人啊!

  但接下来更让我们震惊。阿明听了听小刘的呼吸,又看了看他咳出的带血丝的痰沫,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这是他多日来脸上第一次出现如此生动的表情)。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有些粗暴地掰开小刘的嘴巴,用手指(他的指甲很长,很脏)探进去,似乎在清理着什么。小刘被他弄得很不舒服,剧烈地挣扎咳嗽起来,但咳嗽过后,呼吸似乎顺畅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急促,但那种要窒息的“嗬嗬”声减弱了。

  阿明做完这一切,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或者说,那一点短暂出现的、类似“清醒”的状态瞬间消散了。他身体一晃,瘫软在地,目光重新变得空洞茫然,呆呆地望着地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们的幻觉。

  但小刘的呼吸确实平顺了一些,虽然依旧困难,但至少不再有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他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带血的浓痰,然后再次陷入昏睡,但胸口起伏的幅度,似乎缓和了。

  我们面面相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阿明刚才的举动,完全是下意识的,还是……他以前学过?或者,他在那种“疯傻”的状态下,反而激活了某种潜藏的、关于急救的本能记忆?我们无从知晓。但无论如何,他这意外的举动,暂时缓解了小刘最危急的状况。

  “阿明……你……”老王蹲下身,想拍拍阿明的肩膀,但阿明毫无反应,依旧盯着地面。

  “他……”大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别问了。赶紧想办法,我们不能停在这里。”

  小刘的危机暂时解除,但我们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没有药物,没有治疗,在这种恶劣的环境和持续的颠簸下,他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那个“镇上”,找到药物,或者至少是一个能让他安稳休息的地方。

  然而,山林似乎没有尽头。我们艰难地向上攀爬,感觉已经走了很久,但抬头望去,山脊依然遥远,被茂密的树冠遮挡。脚下的“路”时断时续,有时需要绕过巨大的岩石,有时需要穿越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我们的衣服被荆棘划破,皮肤上布满了新的血痕。鞋子早已湿透,脚底磨出了新的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饥饿感变成了胃部持续不断的、烧灼般的疼痛。虚弱感一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我们不得不更频繁地停下休息,每次停下,都几乎要瘫倒在地,很久才能重新积攒起站起来的力气。

  阿明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甚至更糟。他不再需要搀扶,因为他几乎完全无法自己行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大部分时间需要我们轮流背着他,或者由两个人架着他走。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麻木,偶尔会喃喃自语一些完全听不懂的音节,眼神空洞得吓人。他刚才那短暂的、救命的举动,仿佛耗尽了灵魂最后一点火花。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处相对平缓的、靠近一条细小山涧的坡地。我们决定在这里过夜。没有力气再搭什么遮蔽所,我们只是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收集了一些干柴,再次点燃了篝火。火光照亮了我们几张疲惫、肮脏、绝望的脸。

  老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也是最小的一个,老人给的干薯。它已经干瘪得像一块石头。老王用力掰开,分成五份,最小的一份,他自己留着,其余四份递给我们。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放在火边烤着,然后一点点、珍惜地啃咬着。这点食物,连塞牙缝都不够,只能带来一点点虚假的饱腹感,和更深的饥饿。

  大山用陶碗(我们从棚屋带出来的那个破陶碗)接了山涧里冰冷的水,放在火边烧开。水很少,只够每人抿一两口。小刘依旧昏睡,我们只能用水浸润他的嘴唇。阿明对喂到嘴边的水和食物毫无反应,最后是老王强行掰开他的嘴,灌了一点水进去。

  夜晚,山林里的气温骤降。潮湿的寒气从地面升起,穿透我们单薄破烂的衣服。我们挤在火堆旁,瑟瑟发抖。轮流守夜的安排依旧,但每个人的眼皮都像灌了铅。后半夜,轮到我和老陈守夜。老陈因为手臂疼痛,根本无法入睡,他靠着一棵树干坐着,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火光外的黑暗。我抱着膝盖,努力对抗着不断袭来的睡意,但意识还是不由自主地模糊。

  就在我意识朦胧、几乎要睡着的瞬间,我似乎听到旁边的阿明发出了一点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含糊的呜咽。我立刻惊醒,看向他。阿明依旧蜷缩在那里,眼睛闭着,似乎睡着了。但借着跳跃的火光,我似乎看到,有一行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肮脏的衣领。

  我的心猛地一缩。阿明……他在哭?在梦里?还是……他那封闭的意识深处,也感受到了这无边的痛苦和绝望?

  我轻轻挪过去,想拍拍他,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任何安慰,在此刻的境地下,都显得苍白无力。我只能默默地坐在他身边,看着那行泪痕,在火光中慢慢干涸。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不是野兽,也不是风声,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像是很多脚在落叶上爬行的“沙沙”声,从我们周围的树林里传来,由远及近。

  “什么东西?”大山第一个跳起来,抓起了削尖的木棍,警惕地环顾四周。

  我们也都惊醒了,睡意全无,紧张地拿起武器,背靠背站在一起。小刘被惊醒,发出虚弱的呻吟。阿明也睁开了眼睛,但眼神依旧空洞,只是茫然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紧接着,我们看到,从周围潮湿的落叶层下,灌木丛中,岩石缝隙里,涌出了无数黑色的、细长的身影——是蚂蟥!成千上万的蚂蟥,正朝着我们篝火残留的余温,或者说,朝着我们这几个散发着血腥和汗味的“热源”,蠕动过来!

  它们大小不一,有些细如发丝,有些则有手指粗细,在晨光熹微中,黝黑的身体泛着令人作呕的油亮光泽,前端小小的吸盘一伸一缩,快速地向我们靠近。

  “蚂蟥!是蚂蟥!”老陈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经历过南方的雨季,知道这东西的可怕。

  我们头皮发麻,汗毛倒竖。在丛林里,最可怕的未必是猛兽,而是这些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吸血虫子!单个的蚂蟥或许不可怕,但这么庞大的数量,一旦被缠上,能在短时间内吸干一个活物的血!

  “快!离开这里!到干燥的地方去!到有阳光的地方去!”老王急促地喊道,同时一脚踩死几条已经爬到脚边的蚂蟥,黏腻的汁液迸溅。

  我们慌忙行动起来。大山一把背起还在昏沉中的小刘,老王和我架起阿明,老陈捂着胳膊,跌跌撞撞地朝着山坡上方、看起来相对干燥、落叶较少、有阳光透下来的地方跑去。蚂蟥似乎对阳光和干燥有所忌惮,它们的速度慢了一些,但依旧执着地跟在后面,那“沙沙”的声音如同梦魇,紧追不舍。

  我们拼命向上爬,顾不得脚下的荆棘和湿滑。阿明几乎完全无法配合,身体沉重得像一袋沙子。我肋骨疼得几乎要裂开,每一次用力搀扶他都让我眼前发黑。老王也是气喘如牛,脸色发青。

  突然,我脚下一滑,踩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一旁栽倒!而我正搀扶着阿明,这一倒,连带阿明也失去了支撑,他沉重的身体猛地向前扑倒!

  “小李!阿明!”老王惊叫一声,想拉住我们,但自己也立足未稳。

  我重重地摔倒在地,滚了两下,撞在一棵树上,肋部传来一阵剧痛,几乎让我窒息。而阿明,则顺着湿滑的陡坡,向下滚去!他滚落的方向,正是蚂蟥涌来的方向!

  “阿明!”我忍着剧痛,嘶声大喊,想要爬起来去拉他,但身体却像散了架一样,动弹不得。

  老王和大山也看到了,但他们一个背着昏迷的小刘,一个刚刚站稳,距离稍远,根本来不及施救。

  阿明滚落了七八米,撞在一丛灌木上,停了下来。他仰面躺在湿漉漉的落叶上,似乎摔蒙了,没有立刻起来。而就这么一耽搁,那些黑色的、蠕动的身影,已经如同潮水般,涌到了他的身边,迅速爬上了他的身体!

  “不!!”老王目眦欲裂,丢下木棍就要冲下去。

  “老王!别下去!太多了!”大山一把拉住他,声音也在发抖。下面的蚂蟥已经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阿明周围的地面,现在冲下去,不仅救不了阿明,自己也会被瞬间淹没。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蚂蟥蠕动着,爬上阿明的腿、手臂、脖子、脸颊……阿明似乎终于感觉到了什么,他开始挣扎,手脚胡乱地挥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扼住脖子的声音。但他身体虚弱,神志又不清楚,挣扎显得无力而混乱。越来越多的蚂蟥吸附在他裸露的皮肤上,那些细长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变成暗红色……

  “火!用火!”老陈忽然嘶哑地喊道,他指着我们刚才生火的地方,那里还有未燃尽的炭火和冒着烟的枯枝。

  大山立刻反应过来,他放下小刘(小刘靠在树干上),捡起两根带着火星的粗树枝,挥舞着,冲下坡去!他不敢太靠近阿明,怕引燃阿明身上的衣服(我们的衣服本就破烂易燃),而是用燃烧的树枝,狠狠地扫向阿明周围地面上的蚂蟥。

  火焰和浓烟对蚂蟥确实有驱散作用。靠近火焰的蚂蟥纷纷蜷缩、脱落。大山奋力挥舞着树枝,在阿明周围清理出一小片区域。老王也捡起一根带火的树枝,不顾一切地冲下去帮忙。

  我忍着剧痛,连滚爬爬地也挪下去,用木棍扒拉着阿明身上那些已经吸饱了血、变得滚圆的蚂蟥。那些蚂蟥吸附得很紧,一扯,就连带着扯下一小块皮肉,鲜血淋漓。阿明身上、脸上,瞬间布满了无数细小的、正在渗血的伤口,看起来恐怖至极。他不再挣扎了,只是躺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神里是一片彻底的、死寂的空洞,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空洞。

  老王和大山用火驱散了大部分蚂蟥,但已经有相当数量的蚂蟥吸饱了血,自行脱落,留下一地狼藉和奄奄一息的阿明。阿明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正在渗血的红点,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失血,加上之前的虚弱和神志问题,这一下,几乎要了他的命。

  我们手忙脚乱地将阿明从湿滑的、还残留着零星蚂蟥的落叶上拖上来,拖到相对干燥、有阳光的地方。老王撕下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布条,蘸着山涧水(顾不得干净与否了),颤抖着擦拭阿明脸上、身上的血迹和污泥。但那些细小的伤口太多了,擦不完,布条很快被染红。

  阿明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的眼睛依旧睁着,但瞳孔似乎都失去了焦距,直直地望着上方,对周围的一切,包括我们的呼喊、擦拭,毫无反应。蚂蟥的叮咬或许不致命,但大量的失血和极度的虚弱,加上他本就崩溃的精神状态,将他推到了死亡的边缘。

  我们围着他,束手无策。没有药,没有干净的包扎物,甚至连充足的水和食物都没有。刚才的慌乱和救援,又耗尽了所剩无几的体力。太阳渐渐升高,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阿明惨白、布满血点的脸上,那画面,诡异而凄惨。

  大山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这个一向沉默坚忍的汉子,此刻也崩溃了,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老陈靠着树干,脸色灰败,眼神绝望。老王跪在阿明身边,徒劳地用湿布条擦拭着那些还在渗血的小伤口,双手颤抖得厉害。

  我捂着疼痛的肋部,看着奄奄一息的阿明,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小刘,再看向同样伤痕累累、精疲力尽的同伴,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前路漫漫,凶险未卜,而我们,已经快被这无情的山林,一点一点,吞噬殆尽了。

  阿明还活着,但也仅仅是还活着。他还能撑多久?小刘呢?我们呢?这望不到尽头的山,我们真的能翻过去吗?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那“沙沙”声,刚才还是蚂蟥蠕动的恐怖之音,此刻,却像是这山林本身发出的、冷漠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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