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那天,林渡站在教学楼东头的走廊里,看着门上新挂的牌子。“高三(一)班”,白底红字,很新,边角还翘着,大概是昨天刚贴上去的。他站了几秒,推门进去。
教室比原来的大三班大一些,桌椅是新的,深蓝色的桌面,没有一点划痕。黑板也换了,不是以前那种磨得发白的旧黑板,是那种深黑色的、看起来很贵的黑板。窗帘是深蓝色的,拉起来能遮住大半的光。教室后面挂着一块倒计时牌,红底白字,写着“距高考还有280天”。那两个字很刺眼,“280”,像一个倒计时的炸弹。
林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和他高二时坐的位置差不多,靠窗,第三排。他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洞里,手指摸到桌洞底部的木板,很光滑,还没有人刻过字。他是第一个坐在这里的人。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码在桌角,码得很整齐。然后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阳光很好,照在地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那些东西离他很远,像是隔着玻璃在看。
陈雨薇比他晚来几分钟。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林渡正低着头整理课本。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很轻,很稳,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那种闷闷的声响。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她。她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很淡的风,有洗衣液的味道,栀子花的。她没有停下来,走到前面三排,靠走廊的位置,坐下来。她放书包、拿出课本、整理桌面,动作很轻,很安静。
林渡没有抬头。他盯着手里的英语课本,盯着第一页的单词表,abandon,放弃。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脑子里什么也没留下。他的目光从课本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操场上。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道在跑什么。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直到那个人消失在操场的拐角,才把目光收回来。
新的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金丝眼镜,走路很快,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哒的,像机关枪。她站在讲台上,把手里的一摞文件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教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王丽华,教英语。”她的声音不大,但很亮,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高三这一年,会很苦,会很累,但只要你们跟着我的节奏走,我保证你们每个人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探照灯一样,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来。她的目光在林渡身上停了一下——很短,但林渡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像在评估什么。
“班长暂时由原来的班长担任,林渡,你继续当班长。”
林渡站起来,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楚。王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下讲。
“下面我宣布几个规定。第一,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到教室,迟到一次写检讨,三次叫家长。第二,晚自习必须上到十点,不许提前走。第三,手机不许带进教室,发现一次没收一周。”
教室里一片哀嚎。有人趴在桌上,有人捂着脑袋,有人在后面小声说“这是学校还是监狱”。王老师敲了敲讲台,指节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别嚎了。高三了,不是玩的时候。”
林渡坐在座位上,听着这些话,心里没什么波澜。他知道高三会很苦,他也准备好了。但他不知道的是,坐在这个新教室里,面对着新同学新老师,他心里的那些东西会不会少一点。那些堵在喉咙里的、压在胸口上的、怎么都消化不掉的东西。他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陈雨薇,她的背挺得很直,马尾辫垂在肩头,一动不动。她好像在认真听王老师讲话,又好像只是在发呆。他看不出来。
新班级里有很多新面孔。三十个人,林渡认识的大概只有一半——原来三班进重点班的就那么几个,剩下的都是从别的班考进来的。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些不认识的人走进来,找座位,坐下。有的人他见过,在走廊里,在食堂里,在操场上,但叫不出名字。有的人他完全没印象,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冒出来的。
坐在他前面两排靠门的位置,是一个他没见过的男生。个子很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坐下来之后没有像别人那样四处张望,而是直接拿出课本开始看,看得很快,翻页的速度比一般人快一倍。林渡注意到他的课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边角卷起来,像是翻了很多遍。他看了那个人几秒,把目光收回来。
坐在他右边隔了两个座位,是一个女生。短发,圆脸,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她正在跟旁边的人聊天,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像在指挥乐队。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看起来很开朗。林渡不认识她,但注意到她的桌上放着一本英语语法书,书页间夹着好几张彩色便签。他又看了看,把目光收回来。
这些人和他没关系。他不需要认识他们,不需要和他们说话,不需要和他们做朋友。他只需要坐在这里,听课,做题,考试。然后把这一年熬过去。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苏晚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推门的时候,门有点涩,推了两下才推开。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背着书包走过来。她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背着一个蓝色的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毛绒玩偶,是一只小熊,已经有点脏了,大概挂了很多年。
“你好,同桌。”她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洞里,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你好。”林渡说。
“我叫苏晚,苏州的苏,晚上的晚。”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我刚转到这个城市,人生地不熟的,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说“多多关照”的时候故意弯了一下腰,像是在鞠躬,动作有点夸张。林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课本。他不想说话。他谁都不想理。
苏晚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也没有追问。她转过身去,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课本、笔记本、文具盒,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码在桌面上。她把那只小熊从书包上取下来,放在桌角,正对着自己,拍了拍它的头,小声说了句什么。林渡没听清,也没打算听清。
高三的日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人卷进去,碾碎,吐出来。
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到教室,迟到一分钟都不行。王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记分本,谁迟到了就在上面画一个叉。三个叉叫家长,说到做到。第一个星期就有两个人被叫了家长,从此再也没人迟到。
早读,上课,做题,考试,讲评,再做题,再考试。周而复始,没有尽头。课间十分钟,以前是用来聊天、打闹、去小卖部的,现在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教室里安静得像考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拿着面包一边啃一边翻书,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讨论一道数学题,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渡把自己埋在学习里。他不再想陈雨薇,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题、背书、总结。早上六点起床,背半小时英语单词。上课认真听讲,笔记记得比谁都详细。晚自习做到十点回家,再做一套理综卷子,十二点睡觉。他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偶尔考进前三。但英语还是那个样子,单词记不住,语法搞不懂,完形填空全靠蒙。他把竞赛时的劲头用到英语上,每天背三十个单词,做两篇阅读理解,但效果很慢,像往破桶里倒水,倒多少漏多少。
陈雨薇的成绩也在进步。她不再是第十名了,她考进了前五。有一次模拟考试,她考了年级第二,只比第一名差两分。王老师在班上表扬了她,说“陈雨薇同学是我们班的榜样”。全班鼓掌,林渡也跟着鼓掌。他看着她站起来,鞠了一躬,又坐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两人在教室里偶尔会说话,但都是关于学习的。陈雨薇有时候会拿着数学卷子走过来,指着最后一道大题问他:“这个第二问怎么做?”他就给她讲,用换元法,或者用构造辅助函数。她听的时候很认真,偶尔会追问一句“这里为什么这样设”,他就再讲一遍。讲完了她说“懂了”,拿着卷子回去,坐下来继续算。
有时候她会主动过来,说“林渡,你上次物理那道题,用能量守恒更简单,我试过了”。她把草稿纸递给他看,上面写满了演算过程,字迹工整,步骤清晰。他看了看,觉得确实比自己的方法简单,就点了点头,说“嗯”。她笑了笑,拿着草稿纸回去了。
仅此而已。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眼神。像两台并肩运转的机器,高效,精确,没有温度。
林渡告诉自己,这样就好。朋友就是这样,互相帮助,互相学习,没有别的。他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压到连自己都找不到。每次心里冒出什么不该有的想法,他就做一道题。一道不行就两道,两道不行就十道。做到脑子里只有公式和数字,没有别的。
苏晚是个话多的人。
她会在做不出题的时候小声嘟囔“这什么鬼题目”,会在背单词的时候把中文意思念出来,念得很大声,像是怕自己听不见。她会在课间从书包里掏出一袋零食,撕开,自己吃一片,然后递一片给林渡,说“尝尝,我妈买来的”。林渡说“不用”,她就放在他桌上,说“放着吧,饿了吃”。
刚开始的几天,林渡不怎么跟她说话。她问问题,他就回答,一个字能说清楚的绝不说两个字。她讲笑话,他听着,不笑。她分享零食,他摇头,说不用。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想说话。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子,里面什么都没有,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苏晚好像不在意。她不追问,不试探,不表现出“你怎么了”的样子。他不想说话,她就不等他回答,自己接着说。他不想吃零食,她就放在他桌上,过一会儿自己拿回去吃了。她自说自话的本事很强,一个人能说十分钟,不需要任何回应。她说她小时候在苏州长大,那边的小桥流水很好看。她说她妈做饭很好吃,尤其是红烧肉,甜口的。她说她爸走了之后,她妈一个人带她,很不容易。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渡听着,有时候会“嗯”一声,有时候什么都不说。苏晚也不在意,说完就翻到下一题,继续做。
她问问题的时候很认真。物理是她的弱项,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徘徊。她拿着物理练习册凑过来,眼睛亮亮的,说“林渡,这道题怎么做”。他看了一眼,是一道力学综合题,不算难。他拿过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受力分析图,标出几个力的方向。她歪着头看,头发垂下来,差点碰到他的肩膀。
“哦,我懂了。就是这个力的方向弄反了。”她一拍脑门,“我怎么这么笨。”
“不笨,就是粗心。”林渡说。
苏晚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你以后多教教我呗。”
“好。”他说。就一个字。
但他说了这个字之后,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动那一下,也许是太久没跟人好好说话了,也许是她的笑容太干净了,也许只是窗外的阳光太好了。他说不清。
十月的一个傍晚,放学后林渡推着车走出校门,在校门口遇见了苏晚。她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袋书,书包上那只小熊一晃一晃的。
“林渡!你也走这边?”她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嗯。”
“我家往左拐,你呢?”
“直走。”
“哦,那不顺路。”她推着车,和他并肩走了一段。“今天物理课那道题,我回去又做了一遍,还是不太明白。你明天再给我讲一遍好不好?”
“好。”
两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伸向天空。风吹过来,很冷,林渡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林渡,”苏晚突然说,“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林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们才认识一个月,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两百句。她不应该看出来。但他忘了,有些人不需要很多话就能看出来。他们只需要看你的眼睛,看你的表情,看你走路的样子,就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没有。”他说。
“骗人。”苏晚推着车,车轮碾过地上的枯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你开学到现在,从来没笑过。你上课的时候在发呆,下课的时候在做题,放学了一个人走。你不跟别人说话,别人跟你说话你也只是‘嗯’‘好’‘知道了’。你不是心情不好,你是——很不好。”
林渡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的都是对的,他没办法反驳。
“我不是要打听你的事。”苏晚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扛着很难受的。我以前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扛到最后扛不住了,就什么都不想干了。”
她停下来,看着路边的梧桐树。树叶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
“后来我妈跟我说,你可以难过,但不能一直难过。日子总要过的。”
风吹过来,树枝嘎嘎地响。苏晚转过头,看着林渡。夕阳照在她脸上,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照亮的反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温温的、软软的光。
“所以,”她笑了笑,“你也会好的。”
林渡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太轻了。你懂什么?太重了。别管我?太冷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笑容在夕阳里慢慢淡下去。
“走了,”苏晚骑上车,“明天见。”
她挥了挥手,骑进了夕阳里。红色的卫衣在光线里变成一团温暖的火,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林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他推着车,慢慢走回家。风很冷,吹得他脸都僵了。但他不觉得冷。他只觉得空。不是那种“少了什么”的空,是那种“本来以为有很多,其实什么都没有”的空。他以为进了重点班就好了,以为不跟她说话就好了,以为拼命做题就好了。但什么都没好。他还是会想她,还是会在她走过的时候闻到栀子花的味道,还是会在她笑的时候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些东西不消化,不消失,只是堵着。
他推着车,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扁扁的,贴在路面上,怎么都起不来。
回到家,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切。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吃饭吧。”
“不饿。”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扔在地上,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只像鸟又像叶子的东西,在月光里若隐若现。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的。他已经很久没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那些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只是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