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许景一声令下,许氏这一支完全是围绕着他而转的法脉旋即动作起来。
得了自家大兄迫切的呼唤,本来因献花之事搞砸而整日惶恐的许蝉更是亲自为之开路,指挥着族中最精干的青鳞骑士、还有十数尊足以托付的炼炁修士匆匆集结。
他已经做好了以死谢罪,或是亲自披甲上阵搏杀的打算了。
未曾想兵锋所指竟是内里。
“法坛?”
知晓目的地,许蝉同身旁一位老炼师面面相觑。
需知身为此城根基,法坛虽平素皆由许景这位早已合了道基的修士坐镇,但另外两家法脉也不甘割舍,常遣修士前往维系,这些年来不少出力,故而亦有一定的份额。
因此几家自有默契,专门培养的道兵们只是拱卫,绝不敢冲撞,此法坛的产出也是由各家修士前往摘取了。
似今日这般招集人马,大张旗鼓,只在往常记载中动乱时方才见到。
许蝉仿佛已经嗅到了硝烟气,血腥气。
但终究是自家祖宗的命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支柱,身家性命所在,他还是硬着头皮,指挥着许氏众人前往。
在忐忑之余,他心中也不乏一丝期待。
说起来是许氏嫡系,但他并未继承多少修行的根骨,也不似自家兄长那样天性聪慧,书吏任上面面俱到,至今也不过初采黄芽,识海都不曾丈量,唯担的起身健二字。
借着三天治下便利,出云境地灵山福境他不曾少见,但他自家主持的法坛,却是第一次去。
此境毋庸置疑的第一宝,究竟是何等模样?
不止是许蝉,跟随他一并踏入山城中央矮山的青鳞骑士,炼炁士们,同样好奇。
很快,他们便见到了。
既然是圆象天穹,方效大地,通达神玄、上帝之意,又岂能狭小?
三层法坛足有九丈之高,上是灯花宝树,九首悬旙,以三天真文书写上帝、道君、神尊,及三天治下诸多大神通者尊号的神位。
中悬莲座,内置一汪汪清水,以此境风土为基,山城左近人元灵情妙炁所归,虽然是无根之水,但汇聚气运,常保生机,不止内里绿意盎然,更有游鱼曳尾、灵禽驻足,悠然自在。
便是看见了许氏众人跨马横刀,远远前来也不畏惧。
下悬九垒灯盏长明,周遭以墨斗绳悬着阴生广灵之牌密密麻麻,书写着许多名姓。
许氏的祖脉,当年来此开拓、埋骨于此的修士,再由古时至今,他们的先辈,逐渐繁琐的姓氏,柳氏,石氏的人们。
风、水、冥,一方地气、人元灵情,诸炁调和于一境之中,竟然别样的协调。
他们这些土生土长来此,更有一股被接纳、包容的奇异感触。
这便是法坛,他们生活成长之地的具象,降生时的祝福,魂归冥冥处的接引,记载这一切的深厚法坛!
或许在最初时,它确实只是一三天治下专门造就的常见奇物,但随着法坛立下,受一方气机浸润,人元灵情妙炁的沉淀,交感天人,它便不只是器物,法宝所能形容的。
它已然有了自己的“神”!
然而不待他们从初见的震撼与小心中醒来,正束手束脚时,便接到了许景的命令。
——拆!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卸了。”
站在法坛顶上,许景指挥着众人,从最浅显处开始,肢解着神圣的法坛。
铭刻三天真文的神位被包裹上云锦,以不敢亵渎的姿态遮蔽灵应,小心翼翼的抬下法坛。
作为此地气机承转的枢机,在长久天人交感的变化中被无形祭炼,已经自然化生出此境山川河流真形的悬旙也被卷起,置放于百年阴槐木雕琢的宝匣中,既能温养旙旗,也不至于叫它断绝了与此地气数的那一丝微妙联系。
这已是上等的宝材了,稍稍祭炼便足以成就一桩不俗的法器。
当然,这般使用乃是暴殄天物,它真正的精髓,在于那一点天人交感祭炼下诞生的玄妙,可用以镇压气运。
驱散了禽鸟,九盏莲花形的宝座连根拔起,却形似一座座大缸,看似平常,然而在风土之气积蓄下,一池水土足有万斤的沉重。
也唯有气血打熬的雄壮的青鳞骑士方能搬起。
然后是那些灯花宝树,常年浸润人元灵情妙炁,它们之上焰火已经得了三分红尘真火之妙,非待修士以自家真炁团簇,缓缓束成火种,这才不至于暴起,焚烧那些敢触碰它的杂炁。
在这些后,平整了一圈的法坛上,由许景亲自出手,将那口灵池搬动挪移。
众人更是有幸见到了法钱诞生的整个过程。
它的雏形,乃是法坛运转过程中灵池内沉淀下诸多元炁,在经由这一地水土气温养,吸纳积蓄的纯净人元灵情妙炁后,最终上置坛顶,祈祝于上帝之意,自有三天治下诸位大神通者降下灵应,无形之中反复锤炼,逐渐镌刻上三天真文。
某种意义上,法钱便相当于大神通者亲自出手祭炼,三天之治下的法度具象所诞生的一类异种元炁。
依照其根源,属相,或可曰:帝赦三天六司真灵炁。
因是直接自三天的法度中出产,它的品秩也与三天之治挂钩。
下乘者自然是法坛中产出,可用以炼化,假作丹丸充实气海,滋养魂魄,代替自家真炁祭炼法器……几乎已经是一类万用的妙物!
至于上乘者,则是在三天之治鼎盛处出产,玄奇更甚,传说在帝下之中都,那里产出的帝赦三天六司真灵炁,也就是法钱,更是有着通幽、入神、上感天地,通达于大道的作用。
在质上它或许没有那些道经中记载祖炁的玄妙,毕竟术业有专攻,诸道各有玄微。
但当量达到时,法钱,绝对足以令所有人侧目!
本身炁的万用,还有三天之治的背书,这正是法钱能成为遍行天下无碍的“财”的象征的关键所在。
自己辛苦采炁,炼炁,又要顾及天时,又要勘察地势,哪有直接领法钱来的利爽?
也是许多修士愿意投身于三天之治下,践行、壮大其道的一重缘由。
而在这些之外,还有五方五炁牌,九垒冥灯盏,阴生广灵之牌这些奇物被摘下……法坛本就是集合了百艺之妙,人为造就集成的一桩奇物,平素有人触犯自然是等于亵渎三天之治,总有一报还一报的时候。
但有许景这个自家人安抚着那道朦胧的神韵,自然也能便宜行事,当诸多科仪的象征被撤去,繁多周密的法器被卸下,法坛也逐渐复归本来面目。
那是一座,祭坛!
五色的封土上,还有着一些牺牲的痕迹残存,既有白茅、菁矛这些天然洁净能通神之灵物,此境特有的花卉,也有一些尚且残存着凶厉气机的骨骼,其崎岖怪异,显然非人属。
众人甚至可以看到还有一缕青烟自土灰中冒出,依稀之间,更是听到了来自八百年前的祈祝声。
“上帝符命,威慑十方,奉敕三天,召策神灵,水官相辅,九土送迎,荡平凶寇,边域不争,运推数周,正道当兴……”
这才是立下法坛的本意!
三天之治口中变革,改易,重新炼过地火风水,从来都不止是说说而已。
祂们是真的在以自己的意志,坚定的推行着三天的秩序。
这本应是足以叫人心胸震荡的激昂歌声。
但只可惜,出云的开拓早已过去了八百年,鼎定部州时的无量劫数更是只存在于经藏中,就连许景这位曾经大修的后裔,也不再在乎这些余音。
他现在想的,只有早早搬走了法坛,然后趁机平了账,将自家这一支从这荒僻处移走。
能去出云境府的百二灵山自然是最好的,便是不能,也至少是永别陵水畔这恶地,在沧水丰沃处可寻一国投奔,说不得日后也有封土的机会,在沅水旁便安心修行,叫他这一脉真正成为世代修行的大家。
“攸儿你可知,我等这一脉家传的绝学是什么?”
拆解了法坛,再打出那一道准备多时的真符遮掩气机,眼见心中谋划成了大半,精神振奋时,许景不由向许攸倾诉。
“可是祖父所长的《朱陵天宫观想图》?”
许攸思考片刻,沉着回应:“我许氏法脉由来有三,七百年前法坛立下被传授一部经文。”
“三百年前有缘交易来一部《青元真决》。”
“还有便是祖父年轻时以战功斩获《朱陵天宫观想图》。”
“余者碌碌,似那什么《大泽气法》,《回风十三剑》,《雁荡决》不值一提。”
“要说绝学,七百年前所传那部经文早早沉寂,《青元真决》凝炼青玉真元炁虽说是秉承古老玄门之道的正统修行,三宝并进,但太过庸常,最高不过下乘道基。”
“真正绝妙,当要属祖父的《朱陵天宫观想图》,乃是旸嵎地君治下大教真阳宫的真经,不逊人仙,能成就炎光神的正法功果。”
“错了。”
许攸分析的头头是道,许景却只是摇头。
“炎光之神,说起来也是正法功果,但也只是堪堪摸到了第一关的门槛,只是一部中乘的观想图而已,又不是真阳宫秘传的那卷《天地八阳神经》,怎敢称真经?”
“我许氏真正绝学,应是那卷能直指地仙功果的《大宗地玄本真论》。”
“《大宗地玄本真论》,我怎么不知?”
许攸绞尽脑汁回想自家珍藏,却始终得不到个答案。
“因为设了法禁,当年那位大修传下后,我许氏宗祖便以精血祭炼,施展大法隐匿,非我许氏血脉不可知。”
“便是许氏血脉,也要合了道基,方能知晓。”
“那祖父为何不修行?”
许攸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许景自明了其意,已经将一切道来。
“这卷《大宗地玄本真论》出自《陆地仙经》,名列其上第一千九百位,乃是三天治下,一位大德的地君整合了古今十万八千地道法门,最终梳理定下。”
“其大成之时,号称纵横九野,大地游仙,所证功果在同境中也属中上。”
“这也是我们这一支的那位祖源所修持的根本法门。”
“只是一个小问题,这部经文的修行,入门伊始便需要地灵之体,便是无这等先天的根骨,服用地髓灵液,脱胎换骨,养成后天的地灵之体亦可。”
“此后便是修成大地根玄炁,打磨阴神,成就坤灵载物的功果,再立下法坛,与一地共长,以天人二道淬磨,最终养地脉本真于内,以地道为宗,能自在遨游九野,出入地窍厚土,号曰大地游仙。”
“这是一条通顺的道路,前人业已补齐一切缺憾。”
“但是——”
许景扶在栏杆上的手不自觉握紧,坚实的椗木瞬间刻上了一枚纹理清晰的掌印。
“但是我们既没有地髓灵液,也没有后天养成地灵之体的秘法!”
“我们这一支的祖源,那位当年的大修,是被驱逐的大教真传,因卷入了风波中,他自家的功果被无故削去,外物积蓄被剥夺,所学《大宗地玄本真论》也被设了一重法禁,唯一留下的便是一身修为。”
“这也是这些年来这部我们这一脉绝学的真文寂寂无闻的缘由。”
“但很快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许景的言语之中,十分的快意难以掩盖。
“地髓灵液乃是地道灵气孕育的菁华,并不罕见,在此之上,更有诸般地道灵物,均可成就地灵之体,修行《大宗地玄本真论》。”
“我许氏为何留在这般偏僻之地?”
“因为那位大修当年随着出云开拓之势四方云游,勘探风水,丈量地界,最终在此寻到了一处地窟。”
“其中地脉元炁汇聚,生长出了一朵坤灵之花。”
“厚德利贞,大地宗根……那是能孕育出山岳的地孢之花,若是能得之,莫说是地灵之体了,便是更上一层的地道法体也未尝不可……”
当年为书吏的见识尚在,许攸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妥之处:“这便是祖父任由小弟胡闹,也要阻拦那位季真人,至少拖延一会的原因?”
“赶上碧水精舍上浮便无人在意一处通向地窟的甬道。”
许攸还是不放心,“可是擅动地脉,必有祸殃,轻则地龙翻身,重则引得地窍震动,地陷百里,周遭皆受影响,干涉陵水下游列国,境主他们不会同意的……”
“所以便需要有人在前遮掩。”
许景抚掌大笑,只是眼中却并无一丝笑意。
“你当我不知道那方相有问题吗?”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趁着碧水精舍腾升异象,我们早些摘了那朵坤灵花,之后动静全部推至洞天上即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