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之后,日子又变得漫长起来。通知书还没到,每天除了等还是等。
林渡在家里转来转去,书看不进去,电视不想看,连觉都睡不安稳。
母亲说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说没有,但确实坐不住。
苏晚也闲得发慌,每天发短信抱怨:“通知书什么时候来啊,再不来我要发霉了。”“你说邮递员是不是把咱们的弄丢了?”“我妈天天在家念叨,说我报那么远的学校,以后想见都见不着。”
林渡看着这些短信,能想象她窝在沙发上打滚的样子。他回了一条:“不会丢的。快了。”
过了两天,苏晚突然打电话来,声音兴奋得发尖:“林渡!我们去打工吧!”
“打工?”
“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赚点零花钱,开学的时候用。我问了我妈,她说行,只要别太累就行。”
林渡想了想。打工这事他不是没想过,但不知道去哪里找。苏晚已经把什么都打听好了,说市中心新开了一家商场,在招发传单的人,一天八十块,日结,不用面试,直接去就行。
“你什么时候打听的?”
“昨天。我在家无聊,上网查的。”
“你妈同意你出去发传单?”
“同意啊。她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出去锻炼锻炼也好。就是让我别晒太黑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你到底去不去?”
“去。”
第一天上班,林渡站在商场门口,手里拿着一摞传单,面对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张不开嘴。
他从小就不擅长和陌生人说话。
以前当班长,管的是班上的同学,大家都认识,没什么压力。但现在是跟陌生人说话,人家理不理你都不一定。
苏晚倒是很自然。
她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传单,见人就递,嘴里还喊着:“新店开业,全场八折,欢迎看看!”有人接,有人不接。不接的她也不在意,继续递下一个。
“你怎么不喊?”她转头问林渡。
“喊不出来。”
“有什么喊不出来的?你看我。”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还大。
林渡深吸一口气,试着喊了一句:“新店开业,全场八折……”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苏晚笑了:“你那是喊吗?那是自言自语。”
林渡脸红了。
“你这样,”她站到他旁边,凑近他的耳朵,“你跟着我一起喊。我喊一句,你喊一句。来——”她深吸一口气,“新店开业!”
林渡跟着喊:“新店开业……”
“大声点!”
“新店开业!”
“全场八折!”
“全场八折!”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几个路过的阿姨被他们的喊声逗笑了,主动走过来拿传单:“小伙子,小姑娘,你们是情侣吧?这么有默契。”苏晚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不是,我们是同学。”阿姨笑了笑,拿着传单走了。
林渡看着苏晚红扑扑的脸,笑了。
“你笑什么?”她瞪他。
“没什么。你脸红了。”
“才没有!太阳晒的。”
“太阳在你背后。”
“闭嘴!”
林渡笑得更厉害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两人坐在商场旁边的台阶上吃盒饭。十五块一份,两荤两素,味道一般,但两人都吃得很香。
“累不累?”苏晚问。
“还行。”林渡说,“你呢?”
“腿有点酸。”她揉了揉小腿,“站了一上午,脚都麻了。”
“下午你少站一会儿,我帮你顶着。”
“不用,我又不是娇气的人。”苏晚扒了一口饭,“对了,你通知书到了吗?”
“没有。你呢?”
“也没有。”她叹了口气,“好慢啊。”
“快了。就这几天了。”
“嗯。”她低着头,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饭,“林渡,你说,咱们去了南方,会不会想家?”
林渡想了想。
会吧。
会想这间住了十几年的房子,会想窗外的梧桐树,会想母亲做的红烧排骨,会想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样子。会想那些翻来覆去的夜晚,那些想不通就咬笔头的时刻,那些考砸了之后躲在被子里不想出来的日子。
这些都不会再有了。但它们会留在某个地方,等他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回来看看。
“会的。”他说。
“我也会。”苏晚说,“但是我还是想去南方。”
“我知道。”
“林渡。”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陪我。”
林渡看着她。她低着头,耳朵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饭盒里的鸡腿夹到她碗里。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笑了。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林渡让苏晚站在阴凉处,自己站在太阳底下发传单。苏晚不同意,两人争了半天,最后决定轮流站——每人半小时,换着来。
“你这样会晒黑的。”苏晚说。
“我本来就黑。”
“那你更黑了怎么办?”
“那就更黑了呗。”
苏晚看着他,突然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
“干嘛?”林渡吓了一跳。
“看看你皮厚不厚。”苏晚一本正经地说,“这么晒都不怕,肯定皮厚。”
林渡哭笑不得。
傍晚下班的时候,两人坐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数着剩下的传单。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楼房在逆光里变成黑色的剪影。风吹过来,带着一天的热气,但已经没有中午那么灼人了。
“明天还有一天。”苏晚说,“发完就结束了。”
“嗯。”
“林渡,”她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高考,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你呢?”
“我觉得……”她想了想,“可能还是在学校里,做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卷子。”
林渡笑了。“也是。”
“不过,”她转过头看着他,“如果没有高考,我可能不会跟你说那些话。”
“哪些话?”
“就是……”她的脸又红了,“就是‘我喜欢你’那些话。”
林渡看着她,心跳快了一拍。
“为什么?”他问。
“因为没有高考的话,我们就不会坐同桌。不会坐同桌的话,你就不会教我物理。不会教我物理的话,我就不会……”她停了一下,“不会喜欢你。”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林渡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在夕阳里像两颗琥珀。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手指绕着裙子的边,绕了一圈又一圈。
“苏晚。”林渡说。
“嗯?”
“我也喜欢你。”
苏晚愣住了。然后她的眼睛亮了,像两颗星星炸开。她笑了,笑得比夕阳还好看。她伸出手,小指翘着:“拉钩。”
林渡笑了,和她拉了一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太久了。”她说。
“那就先管这几年。”林渡学着她的语气,“大学几年,我们都要在一起。”
“好。”
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被烧成了金色和红色。
两个年轻人坐在台阶上,肩并着肩,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林渡回到家,打开手机,看见苏晚发来的一条短信:“今天很开心。明天见。”他回了一条:“明天见。”然后他又加了一句:“一百年不许变。”苏晚回了一个笑脸。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一牙,像谁笑起来的眼睛。林渡躺在床上,看着月光,笑了。
等待通知书的日子,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