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一个周一，老李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件大事。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在讲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老李站在光斑里，推了推眼镜，表情比平时严肃。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被他攥出了折痕，边角卷起来。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等他说话，连王浩都没在打瞌睡。

　　“同学们，学校决定，从高三开始，实行文理分科后的重点班制度。”

　　老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顿了顿，扫了全班一眼，目光从第一排移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移回来。

　　“根据高一高二的综合成绩，年级前三十名的同学将分到高三（一）班，也就是理科重点班。剩下的同学，平行分到二班到六班。”

　　教室里炸开了锅。椅子吱呀吱呀地响，有人转过身跟后面的人说话，有人趴在桌上跟旁边的人嘀咕，有人大声问“那我们现在这个班不就散了”。王浩从座位上弹起来，喊了一声“老李，那谁去重点班啊”，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老李敲了敲讲台。指节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安静。名单已经出来了，我念一下。”

　　教室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操场上打球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林渡坐在座位上，手指攥着课本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他盯着老李手里的那张纸，纸是白色的，A4纸，被折了两折，边角卷起来。他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但他的名字在上面，他知道。

　　“林渡。”

　　第一个名字。老李念出来的时候，目光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很短，很快，但他看到了。

　　“陈雨薇。”

　　第二个名字。林渡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但余光里看见陈雨薇的背挺了一下，又放松了。

　　老李继续念，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有些是熟悉的，有些不太熟。念到第十二个的时候，王浩在后面小声说了句“没有我”，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他自己大概不想让人听出来的东西。林渡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

　　名单念完了。三十个名字，林渡排在第一个，陈雨薇排在第二个。按成绩排的，他考了年级第五，她考了第十。他进重点班是意料之中的事，她也一样。但老李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高三（一）班的班主任是年级组长王老师，教英语。教室在教学楼东头。”

　　“等等，老李，”王浩举手，手臂伸得笔直，“那我们三班呢？”

　　“三班还在，班主任还是我。”老李说，“但三班不再是重点班了。重点班只有一个，就是一班。”

　　林渡脑子嗡了一声。不是那种响亮的嗡，是一种闷的、沉的嗡，像潜水的时候耳朵里灌了水，什么都听不清。他进了重点班，陈雨薇也进了重点班，重点班只有一个，一班。他们确实还会在同一个班。同一个班，同一层楼，可能还是同一间教室。每天见面，每天上课，每天坐在前后排。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面对她。这两个星期他一直在躲，躲她，躲自己，躲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以为自己躲到高三就好了，分班了，不在一个班了，见不到面了，慢慢就忘了。但命运不给他这个机会。它把他和她又塞进了同一个教室，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只知道自己的心又乱了。

　　下课后，陈雨薇走到他桌边。她站在他旁边，书包带挂在肩膀上，一只手扶着桌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校服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以前戴的那根红绳不见了。

　　“恭喜，进重点班了。”她说。

　　“你也一样。”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他能听见：“高三……我们还在一个班。”

　　“嗯。”

　　“你……会觉得尴尬吗？”

　　林渡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不安，有试探，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那种”东西，他不敢再猜了。上次猜错了，猜得满盘皆输。他告诉自己，不要再猜了，不要再想了，不要再给自己希望了。

　　“不会。”他说，“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陈雨薇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他觉得那是这两个月以来，她对他最真诚的一个笑。不是礼貌的、客气的、保持距离的笑，是真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一下，像松了一口气。

　　“对，朋友。”她说。

　　她转身走了。书包带在肩膀上晃了一下，马尾辫甩到后面，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林渡坐在座位上，看着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高兴吗？她笑了。难过吗？她只把他当朋友。都有，又都不是。是一种很混浊的东西，搅在一起，分不清。

　　放学的时候，林渡推着车走出校门，在校门口被王浩叫住了。

　　“林哥！等等我！”

　　王浩从后面追上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跑得气喘吁吁。他的校服拉链没拉，里面的T恤露出来，印着一只卡通恐龙。他追上林渡，跟他并肩走，步子迈得很大。

　　“林哥，你说重点班是不是真的那么重要？”王浩问。他的语气很随便，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但林渡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林渡想了想。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重要吗？当然重要。重点班的老师更好，资源更多，学习氛围更浓，升学率更高。但重要到可以决定一个人的一生吗？他不确定。他只知道，如果没进重点班，王浩会不甘心。那种不甘心不是一天两天能消的，它会一直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但一直在。

　　“重要。”他最终说，“但不是唯一重要的。”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他推着车，车轮在地上碾过，发出沙沙的声音。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几片枯叶飘下来，落在他的车筐里。

　　“其实我早就知道进不去。”王浩说，“我成绩就那样，年级前三十，差得远。但老李念名单的时候，我还是有点……你懂的。”

　　“嗯。”

　　“我就是不甘心。”王浩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沿上弹了一下，滚进草丛里。“高一的时候我觉得还早，高二的时候觉得来得及，现在高三了，来不及了。三年就这么过去了，我什么都没干。”

　　“你打游戏打得挺好的。”林渡说。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至少是真的。

　　“那倒是。全区排名前五百，厉害吧？”他说着挺了挺胸，但马上又塌下去了，“可是打游戏又不能当饭吃。”

　　两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到了路口，该分开了。王浩往左，林渡直行。王浩停下来，把车停稳，转过身看着林渡。

　　“林哥，你在重点班好好考。”他说，“考个好大学，给我们三班长脸。”

　　“好。”

　　“说好了啊，到时候请我吃饭。”

　　“好。”

　　王浩咧嘴笑了，骑上车，挥了挥手，走了。他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林渡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林渡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他已经很久没写日记了，上一次写还是高一。但今天他觉得自己该写点什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倒出来，不然会堵死。

　　“高三，我们还在一个班。但我告诉自己，只能是朋友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孩。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这样就好。”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样就好”四个字看了很久。这样真的好吗？他问自己。他不知道。但他告诉自己，这是唯一的办法。朋友就是朋友，不能再多了。再多就会像上次一样，摔得鼻青脸肿。他不想再摔了。他摔不起了。

　　他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压在几本旧课本下面。眼不见为净。看不见就不想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一只手在摇。林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像鸟又像叶子的水渍还在，在月光里若隐若现。他看了它两年了，从高一看到高二，从秋天看到春天。它从来没有变过，一直是那个样子，翅膀张开，一动不动。他以前觉得它要飞，现在觉得它只是停在那里，等着什么。也许在等风，也许在等谁把它擦掉。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但他不想想了。想也没用。他想了那么久，什么都没想清楚。他做了那么多，什么都没做好。他喜欢一个人，表白了，被拒绝了。现在她还在他身边，还是朋友。这就是结局。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但这就是结局。他得接受，得往前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也不动了，夜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是安静。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梦里他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两边是关着的门，一扇接一扇，没有尽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走廊很长，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点光。他朝着那点光走，走了很久，但怎么也走不到。那点光一直在前面，不远不近，像一颗星。他走啊走，走到腿软，走到喘不过气，但还是走不到。他想停下来，但脚不听话，一直往前迈。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他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他起床，穿衣服，洗脸，刷牙，背上书包，出门。

　　新的一天。高三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