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形之所恃者,炁也,炁之所依者,形也。
炁全则形全,炁竭则形毙,是以摄生之士,莫不炼形养炁以保其生,未有有形而无炁,有炁而无形者也。
形之与炁相须而成,自皎然也。
静室之中,季宸盘膝跌坐,五心朝天,内观身中气海,外感万象灵机,正在炼炁。
作为得胎息后,登堂入室,正经修行的第一关,单只是服用元炁一决,便有进取、淘冶、吞咽、行炼,等等细节需把握。
一道真炁打出,收拿变化,驱策水火,操持法器,威能也许不过尔尔,然而其炼化,自感应始,却需经过种种。
从见炁、牵引,再到收摄、服用,直至纳于气海,或是磨去其内遭杂无序的灵机,返本归元,或是择品性自契合的元气属相,醇之厚之,如此之后,以先天之性浸润,自家精神写入,炼气合真,运转自如,方称一周天。
此道无比博大,其本身便是一条通天坦途,以至于古之炼炁士,纯以元炁,七返九还,炼形炼质,便可成就无上功果,号称炁通寰宇,一炁可创世!
季宸对此中细节虽早已纯熟,但仍不敢言得失,唯有勤行不辍,深厚积蓄,方可定心。
他依照《元炁自然本论》的道理,抱元守一,心神寄托于真炁,意识逐渐通达空明,直至无思无想,自然而然,纯以那一点先天之性,感应万象,感应天地,感应那冥冥之中,无处不在的“道”。
如此物我两忘,不过须臾,便有一股温润包容的舒适感觉升腾,那至厚至慈的大者接纳了他,如婴儿处于母胎,直叫季宸本就混沌的意志昏昏欲睡。
他却不敢大意,强迫自家清醒,顺应那冥冥之中的联系,呼吸吐纳,行气周天,一点点壮大胎息。
内观之中,空荡的气海内,那一条散发盈盈光辉的莹白长河泛起波澜,仿佛源头注入了活水,一点一滴积蓄。
至于外观之,随着炁通畅然,渐入佳境,由丹田升腾,灌五脏,发於光彩,通脊脉,上达紫府,遂有声汩汨,有紫灵之韵汇聚,清岚自无明而起,环拢季宸全身,如置紫月普照下。
胎息真炁吞吐,《紫云经》真意流转,调和风月,季宸很快便感觉到真炁躁动,周身脉络窍穴也齐齐震颤,传出一股鼓胀感,知道已经到了火候,季宸当即醒来。
“呼!”
静室之中,有精芒闪过,继而随着季宸吞吐,如长鲸汲水,紫韵清岚如烟如雾,被纳入气海,一切异象不在,复归于平静。
然而还不待他细细品味,蓦地,脆响阵阵,打断了他的思绪。
“可是紫云下院,季小郎君?”
自静室外,有人声响起:“在下乃出云境府谒者,奉学政松年真人之令,特来接引。”
“这就来!”
听闻此音,季宸一跃而起,端正衣冠,推门而出。
静室外,人还不曾见到,便有一股雄壮气血扑面而来,如一尊足以消融金石的火炉,数尺之间,几乎压得季宸真炁运转凝滞。
他抬头望去,不免惊叹。
却见一威武力士昂然以立,其面如红玉,须似皂绒,丈许身高还似金刚,黄巾侧畔铁甲自沉着,腰挎长刀金环吐霞光。
端的是剪邪镇恶将,降妖除魔士!
更令季宸感到奇异的是,其布气行脉的走势,修行打磨的法度,与他所学涵养精气神,调和三宝,水满则溢的路子完全不一样。
同样是养出大药,合筑道基,如季宸神魂种出流云符,眼前之人却不是凝三宝,而是以精元大药侵吞真炁,占据主导,灵肉合一,百节存神。
与其说他修的是大道,求的是仙果,倒不如说这位的道路,从始至终,都是为了成为更强大的,人!
而对于季宸这般打量不断,啧啧称奇的神情,这位也是见怪不怪了,伸手接过委任状后,便示意季宸跟上,朝着那口灵窟所在,系着云海天原的宗根奔去。
“涉及一地安稳,出云境府事关重大,有所封闭,还望小郎君多多体谅。”
路上,力士适时提醒。
“省得,省得。”
季宸老老实实的紧随其后,顶天了也只是多看几眼,不敢逾雷池半步。
——开玩笑,便是堪舆当中出云境府再如何不起眼,那也是旸嵎地君亲自定下,承载三天之治的正统,这座前所未有的庞然神朝谱系中正经的一份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且不提武库,道藏等重地,出云境府内蕴藏神朝法度,诸般大秘,闲杂人等不可靠近这样的规矩,自无需多言。
作为学宫中成长,沐浴神朝恩泽,熟读《元炁自然本论》的三好修士,季宸自然不会做出那般不智之举。
反正踏实修行,说不得自有入主境府的机会,何必找死呢?
就这样,平平无奇的一段路程转过,自灵窟边上又改乘飞舟,换了一批红衣黑袍,佩火铃,戴天丁冠的使者——这次这几位修行的路子却是以“神”为主,魂灵茁壮宛若生人——在他们浑然天成的术法接引下,路过种种奇观,最终来到了天原上一座紫气盘旋,庆云绵亘三百里的府邸中。
季宸略显紧张,但一切却出奇的顺利。
没有什么刁难、考验、眼高于顶的蔑视,自然,也不曾出现什么虎躯一震,慧眼识人,见沧海遗珠的大场面。
非要季宸来说的话,无论是氛围,还是格式流程,都好像一场面试。
那位同是紫云下院出身的学政,松年真人分出化身一道,在细细问过了季宸年岁、修为、经历、擅长等后,似是出于一地出身的情谊,多问了几句,略做点拨。
小季是何许人也,自然是顺势而为,向这位至少证得地仙功果的真人请教,拉近关系的同时,希冀于真皓发力,留下这位的风华。
“你是说力士,灵官们的修行?”
本来已经做好了在体、气二道上指点眼前后辈的准备,没成想他感兴趣的竟然是这般。
头戴纶巾,身披星辰法袍,作文士打扮的中年道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却是未曾正面回应,而是给出建议:“这可不是三言两句能说清的……”
“不过——”看着季宸眼巴巴的神情,松年真人笑道:“若是实在想知晓,趁着这段时间正在境府下,你可以多看看洞中藏书,精细的了解了解三天之治,神玄之道,当然还有诸司权柄,祖庭正法。”
季宸还想再多问,却被松年真人打断。
“你可是擅长阵道?”
他微微皱眉,手指在身前青玉长案上铺陈开来来的堪舆图上圈点。
“微末伎俩,供真人一笑而已。”
季宸坐的很是端正。
“那就去那里吧。”
松年真人眉头舒展,手指最终停在了某处。
“那里正适合你施展拳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