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狼
声音是从左前方那片乱石和枯木交织的阴影里传来的。
先是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低吼,带着唾液黏连的咕噜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那几对幽绿色的光点开始移动,从阴影的边缘缓缓踱出。
三头。
慕容复的眼睛微微眯起。这是狼,但和他记忆中中原的狼不太一样。体型更大,肩高几乎到他胸口,骨架粗壮,但肋骨在灰白色的蓬松长毛下清晰可见,瘦得可怕。它们的毛色是那种脏兮兮的灰白,夹杂着深褐色的斑块,像是经年累月沾满泥雪又从未清洗。吻部较长,龇出的獠牙黄中带黑,口涎不断滴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最引人注意的是它们的眼睛,绿得发暗,里面没有野兽单纯的凶悍,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饥饿、冰冷审视,以及……某种近乎智慧的残忍。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呈一个松散的半弧形,慢慢逼近。步子很稳,爪子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几乎没有声音。它们打量着这两个突然出现在领地里的“猎物”——一个穿着奇怪单薄衣服的男人,一个裹着过大袍子、吓得发抖的女人。男人的站姿有些奇怪,没有寻常猎物那种惊慌失措或准备搏命的紧绷,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们。这让为首那头最大的公狼迟疑了一下,鼻翼翕动,似乎在嗅探危险的气味。
但饥饿压倒了谨慎。它们已经很多天没有像样的猎物了,这场大雪把一切都埋在了下面。这三头狼是附近狼群里最强壮、也最胆大的,被饥饿驱赶着离开了狼群常规的狩猎范围。眼前这两个两脚生物,虽然穿着奇怪,但看起来并不强壮,没有武器(至少没看到明显的),正是再好不过的猎物。
“公……公子……”阿碧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死死抓住慕容复中衣的后摆,冰凉的手指透过薄薄的丝绸传来她的恐惧。她从小在燕子坞长大,见过最凶猛的动物也不过是看家护院的獒犬,何曾面对过这等在荒野中磨砺出全部凶性的巨兽?那绿油油的眼睛盯着她,让她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倒在雪地里。
慕容复没回头,也没说话。他的目光在三头狼之间缓缓移动,评估着。正前方是最大的公狼,应该是头狼,左前方是一头体型稍小但眼神更显狡黠的母狼,右前方是另一头年轻的公狼,有些躁动不安,前爪刨着雪。包围圈在慢慢缩小,距离已经从二十几步拉近到十五步以内。它们很耐心,典型的狼群捕猎战术,利用数量和气势压迫,寻找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若在平时,慕容复或许会有些欣赏这种野性的战术。但此刻,他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心底窜起。在少室山受尽天下人耻笑,坠崖落到这鬼地方,浑身湿冷,内息不畅,前途未卜,现在连几头畜生也敢把他当成盘中餐?
那眼神,那步步紧逼的姿态,像是在重复少室山上那些“豪杰”们的鄙夷和逼迫。
他慕容复,岂是你们这些畜生可以觊觎的?
“站好,别动。”他对身后的阿碧吐出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平静,仿佛不是在面对猛兽,而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头最年轻的公狼似乎按捺不住了,或许是阿碧的颤抖刺激了它,也或许是慕容复那种无视的态度激怒了它。它低吼一声,后腿猛蹬雪地,庞大的身躯带起一蓬雪沫,率先扑了上来!目标不是慕容复,而是他身后明显更脆弱的阿碧!典型的狼群战术,分而击之,先解决弱的。
它的动作极快,十几步距离眨眼即至,张开的巨口直噬阿碧的咽喉,腥风扑面。
阿碧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甚至忘了闭眼,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然后,她身前的慕容复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就像一道青烟倏然散开。阿碧只觉得抓着后摆的手一空,眼前一花,慕容复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那头扑向阿碧的年轻公狼,突然发现目标消失了,紧接着,一道黑影以它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和角度切入了它扑击的轨迹侧面。它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感到左侧眼眶传来一阵尖锐至极、冰冷至极的刺痛,那痛楚瞬间钻入脑髓,剥夺了它所有的视觉和大部分意识。它连哀嚎都没能发出,扑击的势头戛然而止,沉重地摔在雪地里,四肢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动弹。
慕容复的身影在它倒地的位置凝实了一瞬,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似乎还萦绕着一点淡淡的白气(内力外放的迹象),指头上沾染了红白相间的粘稠液体。他看都没看倒下的狼尸,身形再动。
这时,最大的公狼和那头母狼的攻击也到了。同伴的瞬间死亡没有吓退它们,反而激起了更狂暴的凶性。公狼正面扑向慕容复,巨口咬向他脖颈,前爪则拍向他的胸口。母狼则狡猾地绕了半个圈子,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地扑上,目标是他的腰肋。
配合默契,快如闪电。
慕容复眼中戾气一闪。他不再保留,体内虽然滞涩但依然雄浑的内力轰然运转,灌注双腿。在公狼的利爪即将触及他胸口的刹那,他身形仿佛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半步,同时左手五指成掌,看似轻飘飘地迎向公狼拍来的前爪。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公狼粗壮的前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它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但慕容复的手掌去势未绝,顺着它前肢断裂处向上一切,掌心内力一吐,结结实实印在公狼的颈侧。
又是一声闷响,公狼庞大的身躯被打得横飞出去,撞在附近一棵松树的树干上,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它软软滑落,口鼻溢血,眼看是不活了。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侧后方扑来的母狼,獠牙几乎已经触及慕容复的后腰衣料。慕容复甚至没有回头,听风辨位,左脚为轴,右腿如一条钢鞭般向后猛地踢出,灌注了内力的脚尖精准地命中母狼柔软的胸腹交界处。
“砰!”
闷响声中,母狼的扑击之势骤然停止,整个身体像被攻城锤击中,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飞出两三丈远,重重砸在一块覆雪的黑石上,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只是徒劳地喷出几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从第一头狼扑出,到三头狼全部倒地毙命,总共不超过五息时间。
雪地上,除了慕容复站立的地方,又多添了三滩迅速晕开的暗红。血腥气混合着狼身上特有的腥臊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格外刺鼻。
慕容复缓缓放下腿,站直身体。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略重一些,但并不明显。刚才的爆发看似轻松,实则消耗不小。在这个鬼地方,内力运转格外滞涩,调用起来事倍功半。而且,这些狼的骨头比他预想的更硬,反震力让他的手掌和脚趾都有些发麻。尤其是那头公狼,临死前挣扎的力量颇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沾染的血污正在寒冷中迅速凝结。他又瞥了一眼左掌,掌心微微发红。中衣的袖口,在刚才的闪避中被公狼的爪尖刮了一下,撕开了一道小口子,幸好没伤到皮肉。
“呼……呼……”身后传来阿碧剧烈喘息的声音,她直到这时,似乎才重新找回呼吸的能力。她看着雪地上三具狼尸,又看看慕容复挺直的、只着单薄中衣的背影,小脸惨白如雪,嘴唇不住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刚才那兔起鹘落、残忍利落的杀戮,深深印在了她脑海里。公子……公子他杀起狼来,就像……就像拍死几只蚊子。可她明明看到公子呼吸变重了,看到他袖口破了。这里的狼,这么厉害吗?连公子都要费些力气?
慕容复转过身,看向阿碧。阿碧接触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那目光里还有未散尽的冰冷杀意。但很快,那杀意褪去,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漠然。
“没事了。”他说,声音依旧平淡。
阿碧用力点头,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些狼尸和血迹,但浓烈的血腥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慕容复不再理会她,他的目光落在最大的那头公狼尸体上。狼皮很厚实,虽然脏,但御寒应该不错。狼肉……虽然粗糙腥臊,但能果腹。他们现在一无所有,任何资源都不能浪费。
他走到公狼尸体旁,蹲下身。没有匕首,也没有刀。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运起内力,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芒。然后,他并指如刀,对着狼颈部的皮毛,缓缓划下。
灌注了内力的手指,比寻常刀剑更加锋利。坚韧的狼皮被无声地割开,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没有合适的工具,剥皮变得艰难而血腥。慕容复的动作并不熟练,但他很有耐心,一点点将狼皮与肌肉分离开,尽量避免损坏皮子。冰冷的狼血浸湿了他的手指和袖口,粘腻冰冷。狼尸尚未完全僵硬,处理起来更加困难。
阿碧站在几步外,看着公子蹲在狼尸旁,专注地做着这血腥野蛮的工作。他白色的中衣下摆很快沾满了血污和雪泥,修长的手指在皮毛和血肉间动作,神情却平静得仿佛在书房里抚琴。这幅景象冲击力太强,让她一阵眩晕。但她知道,公子是在为他们弄御寒的皮毛和食物。她咬了咬牙,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慢慢走过去。
“公……公子,我……我能帮忙吗?”她的声音细弱,但带着一股倔强。她不能再只是站着看了。在这里,她不能永远是累赘。
慕容复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她。阿碧的脸色还是很难看,眼神里有着明显的恐惧和不适,但那双杏眼里,努力想要做点什么的决心也很清晰。他沉默了一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指了一下狼尸后腿部分:“按住这里。”
阿碧依言蹲下,伸出冰凉颤抖的手,按在慕容复指定的位置。入手是冰冷湿滑的皮毛和尚未散尽的体温,浓烈的血腥味和野兽的体味冲得她一阵恶心。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吐出来,更用力地按住。
有了阿碧的固定,慕容复处理起来稍微快了一些。他不再追求完整的皮子,而是尽快将狼皮剥下来一大块,连带不少脂肪和碎肉。然后,他割下两条相对完整的后腿肉,肌肉纹理在寒冷中微微收缩。狼肉呈深红色,看起来就很粗糙。
他用剥下的狼皮(内侧朝外)将两块狼腿肉和剩下那张相对完整的狼皮(从另一头狼身上剥的,更小些)包在一起,打了个结。一个简陋的包裹。
做完这一切,他手上、小臂上已经满是血污。他走到一边,抓了几把干净的雪,用力搓洗手和手臂,直到将大部分血污搓掉,皮肤被冻得通红。冰冷的雪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阿碧也学着用雪搓手,但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走。”慕容复提起那个狼皮包裹,再次说道。这里不能久留。浓烈的血腥味,在这寂静的雪林里,就像黑夜中的灯塔。
阿碧连忙站起,因为蹲得太久腿麻,踉跄了一下。她赶紧跟上慕容复,这次甚至不敢回头看那三具渐渐被飘雪覆盖的狼尸。
慕容复选了一个方向,继续前行。狼皮包裹有些分量,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是那血腥味透过包裹散发出来,虽然淡了些,却依然存在。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走了约莫一刻钟,慕容复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公子?”阿碧紧张地问。
慕容复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耳倾听,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幽暗的林地。风还在吹,松涛阵阵。但似乎……除了风声,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动静。
像是很多脚踩在松软积雪上的沙沙声。
很轻,很分散,来自好几个方向。
而且,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似乎引来了一些不速之客。不是狼,狼的血腥气他熟悉。是别的什么……在更远的、被林木遮挡的阴影里,似乎有更多幽暗的身影,被这里的杀戮和血腥吸引,正在悄然聚集,无声地尾随,等待机会。
慕容复的眼神沉了下来。
果然,麻烦不会只有一波。他提起手中的狼皮包裹,血腥味丝丝缕缕地飘出。
这东西,现在成了招灾的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