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炉边夜话
炉火在锻炉中缓缓熄灭,只留下暗红色的余烬,如同困倦巨兽的呼吸,明灭不定地照亮着堆满工具和杂物的铺面。哈克用仅存的右臂拉上了铺子那扇沉重、吱呀作响的木门,插上粗大的门闩,将北境夜晚刺骨的寒风和外面依旧未曾完全散去的窥探目光一并隔绝在外。
铺子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锻炉余烬和杂物间布帘缝隙透出的微弱火光提供照明。空气里弥漫着煤烟、铁锈、陈年油脂、汗水和某种食物(可能是那罐豆粥)的混合气味,谈不上好闻,但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属于人烟和劳作的踏实感。
哈克转过身,用挂在脖子上的脏布巾又擦了把脸(虽然汗早就干了),然后对站在杂物间门口的慕容复和阿碧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率先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杂物间里,阿碧已经强撑着将那张简陋的木板床稍微整理了一下,至少把上面的干草铺得平整了些,又把那床散发着陈旧气味的破毛皮毯子抖了抖。她依旧脸色苍白,但眼神比之前在城门口时镇定了许多。看到哈克和慕容复进来,她微微退后一步,将床边的位置让出来。
哈克毫不在意地一屁股坐在那张三条腿的破凳子上(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居然没塌),指了指角落里那个还在冒着一丝热气的小泥炉,又指了指放在泥炉旁边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罐,里面是半罐浓稠的、已经凉了不少的豆子粥,散发着淡淡的、属于豆类和咸肉(如果有的话)的味道。然后,他拿起靠在墙边的一个皮质酒囊,拔掉塞子,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叹息,又将酒囊朝慕容复递了递,示意他也来点。
慕容复看了一眼那酒囊,摇了摇头。他不嗜酒,尤其是在这种陌生且需要保持绝对警惕的环境下。他更在意的是食物和休息,特别是对阿碧而言。
他走到陶罐边,摸了摸罐壁,还有些许余温。他看向哈克,指了指陶罐,又做了个“吃”的手势。
哈克明白了,用力点头,拍着胸脯,嘴里说着一个简短的词,大概意思是“吃吧”、“随便”。
慕容复不再客气。他从行囊里找出之前从村庄“换”来的那个粗糙木碗(一直没用),用雪水简单涮了涮(水是哈克之前从外面水桶里舀的),盛了大半碗豆粥,递给阿碧。然后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豆粥很粗糙,豆子没有完全煮烂,里面混着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菜叶和可能是咸肉碎末的东西,盐放得很少,味道寡淡,但对于饥肠辘辘、许久没有吃过热食的两人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尤其是对大病初愈、急需补充体力和热量的阿碧而言。
阿碧捧着温热的木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热粥下肚,驱散了部分寒意,让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她吃得很慢,很仔细,珍惜着每一口。
慕容复也沉默地吃着,速度不快,但很稳。他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哈克。老铁匠似乎心情很好,又灌了几口酒,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独臂随意地搭在膝上,也打量着他们,眼神里好奇多于审视,偶尔还带着那种看到“稀罕物”的兴奋。
吃完粥,慕容复将碗放在一边。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哈克面前,蹲下身,与坐着的哈克平视。他需要开始学习,而眼前这个看起来还算友善、且对他们有一技之长颇为欣赏的老铁匠,是眼下最好的老师。
他伸出手指,先指了指自己,清晰地说:“慕容复。”然后,又指向哈克,目光带着询问。
哈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哈哈大笑,用仅存的手拍了拍自己胸脯,大声说:“哈克!独臂哈克!”他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又做了个砍断的手势,嘴里发出“咔嚓”的拟声词,然后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显然早已习惯。
慕容复点点头,重复:“哈克。”发音有些生硬,但基本正确。
哈克很高兴,又指了指慕容复,试图模仿:“幕……容……复?”发音古怪,舌头打结。
慕容复没有纠正,只是再次点头确认。然后,他指向旁边的小泥炉里跳动的最后一点炭火,看着哈克。
哈克会意,说:“炉火。”一个简单的词。
慕容复跟读:“炉火。”
接着,是墙边的铁锤、水桶、他们刚用过的木碗、铺着干草的床、身上的毛皮……慕容复指一样,哈克就说一个词,慕容复就跟着重复,阿碧也在一旁默默聆听、记忆。有些词汇的发音对于他们来说很陌生,需要反复练习。
哈克似乎很乐于充当这个“老师”,尤其是看到慕容复学得极快,几乎过耳不忘,更是兴致勃勃。他甚至开始加入一些简单的动作,比如指着门外,做出熊咆哮、拍打胸脯的样子,然后指着城堡的方向,说了一个词,大概是“安柏”或者“领主”,又做了个撇嘴、摇头、吐口水的动作,表达某种不屑或不满。然后,他又指向更远的南方,做出骑马、挥剑砍杀的样子,神色变得严肃,嘴里说了一个听起来像是“战争”或者“打仗”的词。
阿碧低声对慕容复翻译(结合手势猜测):“公子,他好像在说,城堡的主人(那个熊纹章家族)……有人不喜欢。还有,远处可能有战争。”
慕容复眼神微动。这信息很重要。本地领主不得人心?远方有战事?这意味着这个世界并不太平,他们所处的这个边陲小镇,也并非世外桃源。他需要了解更多。
他指向哈克腰间挂着的那把修补好的斧头(军官“忘”拿走的),又指了指哈克铺子里那些等待修补的盔甲碎片和武器,做了个疑问的手势。
哈克叹了口气,比划着:先是做出士兵巡逻的样子,然后指着北方(他朝那个方向啐了一口,表情厌恶),说了一个词,听起来像是“野人”或者“自由民”。接着,他又做出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样子,指了指地上,说了一个可能是“失踪”或“死了”的词。最后,他拍拍慕容复的肩膀,竖起大拇指,又指了指那些等待修理的装备,意思是:最近不太平,有麻烦,所以武器盔甲修得多,你来得正好,手艺棒。
阿碧听得心惊,结合之前在城门口士兵的紧张态度,她猜测道:“公子,他可能是在说,北方有野人(或什么敌人)活动,有士兵失踪或死了,所以城堡加强了戒备,需要修理装备。我们之前杀的……会不会就是……”
慕容复点点头,示意他明白了。这解释了为什么城门口盘查如此严格,士兵们如此紧张。他们之前击杀巡逻队的事情,恐怕已经传开,甚至可能被归咎于北方的“野人”或别的什么势力。这对他们来说,既是隐患(如果被查出),也可能暂时是一种掩护(如果没人想到是两个东方面孔的陌生人干的)。
他还想再问些关于地图、关于那个听起来像“白杨滩”的地方、关于“比武”的事情,但哈克的酒意似乎上来了,说话开始有些含糊,比划也乱了套。他打着哈欠,指了指慕容复和阿碧,又指了指那张床,示意他们休息。然后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铺面里,在一堆旧毛皮和干草上随便一躺,不久就响起了响亮的鼾声。
杂物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泥炉里炭火偶尔的噼啪,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镇子上夜归人的脚步声和犬吠。
慕容复走到门边,将布帘掀起一角,侧耳倾听片刻。镇子似乎渐渐沉入睡眠,只有风声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那两个被军官留下的士兵似乎也已经离开了。
他放下布帘,走回床边。阿碧已经将碗收拾好,正抱着膝盖坐在床沿,看着泥炉里微弱的光。
“公子,”她轻声说,用的是汉语,“这里……好像也不太平。”
“嗯。”慕容复在床边的地上坐下,背靠墙壁,这样既能守着门口,也能随时应对来自铺面的动静。“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北有敌患,南有战事,此地领主似不得部分人心。”他顿了顿,“那老铁匠说明日镇上有小集市,隔壁领地有骑士会来,或有比武助兴。”
阿碧眼睛微微一亮:“比武?公子是说……”
“是个机会。”慕容复声音低沉,“我们需要钱,需要让人知道我们。但需谨慎,此地人生地不熟,我等容貌特异,易招注目。今日之事,虽暂时化解,但隐患犹在。”
“阿碧明白。”阿碧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公子,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慕容复沉默片刻。他原本计划是抵达这个城堡或小镇,获取药物和休养后,尽快离开,前往更南方、更大的城市,寻找更稳定的立足点和了解这个世界的机会。但哈克的收留,以及“比武”这个潜在的机会,让他改变了想法。
“暂且留下。”他说道,“你需静养恢复。我亦可借此铁匠铺,观察此地人情,学习语言。若有比武,可一试。但需尽快掌握更多此界语言,弄清局势。”
阿碧松了口气。能有个相对安稳的地方让公子休息,让她恢复,是目前最好的情况。她看着慕容复在昏暗光线下棱角分明的侧脸,低声道:“公子也累了,早些歇息吧。阿碧守着下半夜。”
“不必。”慕容复闭上眼睛,开始调息,“我自有分寸。你病体未愈,安心睡。”
阿碧知道拗不过他,不再多说。她慢慢躺下,蜷缩在干草铺上,拉过那床破毛皮毯子盖在身上。毯子有股陈年的味道,但很厚实,挡住了寒意。身下的干草虽然扎人,但比起冰冷的岩缝和树洞,已是天堂。
她听着公子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感受着泥炉残留的微弱暖意,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稍稍松弛。虽然前路依旧迷茫,危机四伏,但至少今夜,他们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顶,有一口热食,有一个暂时容身之所。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睡着之际,外面街道上,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火把晃动的光影。马蹄声在铁匠铺外略微放缓,似乎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用的是她听不懂的急促语言,然后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城堡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复早已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透过布帘的缝隙,投向声音消失的方向。阿碧也屏住了呼吸,睡意全无。
夜,还很长。而这北境边陲小镇的平静水面下,显然暗流涌动。
炉火余烬的光,在慕容复沉静的眸子里,映出两点冰冷的星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