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崖下
少室山顶的风,很硬。
硬得像少林武僧的拳头,刮在人脸上,能带走最后一点暖和气。慕容复就站在这风口上,锦袍的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散乱的黑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他眼前是晃动的、扭曲的人脸——乔峰痛心疾首的脸,段誉焦急万分的脸,虚竹憨厚担忧的脸,还有那些所谓“中原豪杰”们或鄙夷、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脸。
声音嘈杂,灌进耳朵,却只汇成嗡嗡的杂响,盖不住心底那个越来越尖利、越来越疯狂的嘶喊——
大燕!大燕!大燕!
复国。慕容氏。皇帝。龙椅。万邦来朝。
这些词语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魂魄上,滋滋作响。几十年的谋划,处心积虑的算计,低声下气的隐忍,广结“英豪”的虚与委蛇……全完了。少室山上,被那乔峰当众揭破,被天下人耻笑。他慕容复,不再是那个风度翩翩、武功高强的“南慕容”,成了一个机关算尽、众叛亲离、连忠心耿耿的家臣都弃他而去的小丑。
王语嫣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堆肮脏的秽物。
包不同、风波恶他们……走了。
只剩下……
他猩红的眼珠转动,余光瞥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正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向他冲来。碧绿的衫子,在灰扑扑的僧袍和劲装中格外刺眼。是阿碧。他的侍女阿碧。也只有阿碧,还在向他跑来,脸上毫无血色,只有全然的惊恐和决绝。
“公子——!!不要——!!!”
她的喊声被风吹得破碎。
不要?不要什么?不要我复国?不要我光耀慕容氏?还是……不要我做傻事?
慕容复咧开嘴,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声。傻事?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傻?比活着,却永远触摸不到那个梦更傻?
他望着下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山崖。
跳下去。
跳下去,就解脱了。跳下去,就再也不用听这些嘲笑,再也不用面对这破碎的梦,再也不用背负这沉重的、压垮了他的姓氏。
“大燕……中兴……”
他喃喃着,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脚尖向前挪动了半分。
“公子——!!”
阿碧扑到了崖边,离他只有几步,却不敢再往前,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泪水糊了满脸,“公子,回来……我们回家,回燕子坞,阿碧给你煮茶,给你弹琴……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燕子坞?那不过是又一个华丽的囚笼,时时刻刻提醒他祖上的荣光和此刻的落魄。
“回不去了……”慕容复摇头,眼神涣散,又骤然凝聚起一种骇人的亮光,他猛地张开双臂,对着苍茫天际,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凄厉如夜枭:
“天命在我!大燕必兴——!!!”
吼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然后,他纵身一跃。
衣袂翻飞,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黑色大鸟,直直坠向那吞噬一切的云雾。
“公子——!”
几乎是同时,那抹碧影没有丝毫犹豫,合身扑上,在半空中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巨大的下坠力让她闷哼一声,手臂却箍得更紧,仿佛要嵌进他的骨头里。
风声瞬间变得狂暴,尖锐地撕扯着耳膜。失重的感觉让胃部抽搐。慕容复在急速下坠中,有那么一刹那的清醒,他感觉到腰间那拼命收紧的、颤抖的手臂,感觉到背后贴着的温热躯体,还有阿碧埋在他背上压抑的、绝望的啜泣。
他想甩开她。
这侍女,跟着跳下来做什么?陪葬吗?愚蠢!
可手臂仿佛有千钧重,抬不起来。或许,在这最后的坠落里,有个人陪着,哪怕只是个卑微的侍女,也比孤零零一个人摔成肉泥要好些?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然后,是彻骨的寒冷。
不是山风的那种冷,而是侵入骨髓、冻结血液、连思维都要僵住的酷寒。仿佛一瞬间从晚秋的中原,坠入了万古不化的冰窟。狂风裹挟着粗糙的、冰冷的颗粒抽打在脸上,生疼。慕容复勉力睁开被糊住的眼睛,看到的不是越来越近的山石或树冠,而是漫无边际的、灰白色的混沌。
下着雪。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模糊了一切。
他本能地提起残存的内力,想要施展轻功减缓下坠,哪怕抓住点什么。但内力在经脉中运行得异常滞涩,周围的“气”仿佛也变得不同,更加厚重、更加……冷漠。他只能尽力扭转身体,将阿碧护在怀中,同时调整姿态。
“砰——!!!”
后背重重砸在什么东西上,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厚实、富有弹性的堆积物。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他们顺着一个陡峭的斜坡向下翻滚,雪沫、冰碴、枯枝断叶劈头盖脸,世界天旋地转。
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慕容复仰面躺在及膝深的积雪里,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冷的空气,刺激得肺叶生疼。雪花落在脸上,迅速融化,又结成细小的冰晶。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厚重,无穷无尽的雪片从那灰色的幕布后无声飘落。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只有风穿过远处墨黑色松林的呜咽,像冤魂的哭泣。
这不是少室山。少室山的深秋,绝没有这样的酷寒和积雪。
“咳……咳咳……”怀里的阿碧动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咳嗽。慕容复松开手,阿碧挣扎着坐起,小脸煞白,嘴唇冻得发紫,头发上、睫毛上沾满了雪沫。她惊惶地四下张望,身子控制不住地哆嗦。
“公……公子……”她的牙齿格格打颤,声音细弱游丝,“这……这是何处?”
慕容复没有回答。他用手肘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参天的古松,树皮粗糙皲裂,挂着厚厚的冰凌和雪挂,像一个个沉默的、披麻戴孝的巨人。地面完全被白雪覆盖,起伏不定,露出下面黝黑的冻土和狰狞的岩石棱角。空气清冽得刺鼻,每一次呼吸,水汽都在口鼻前凝成白雾。气温低得超乎想象,他穿着锦袍,此刻只觉得那丝绸薄得像纸,寒气无孔不入,顺着每一个毛孔往里钻。内力自动运转抵抗,却比平时缓慢了许多,消耗也更大。
他勉强站起身,积雪没到大腿。脚下是松软的雪层,底下似乎还有冻硬的冰壳。阿碧也踉跄着站起,紧紧靠在他身边,汲取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她的绿衫在雪地里异常醒目,也异常单薄。
慕容复眯起眼,望向灰蒙蒙的远处。林海雪原,无边无际,天地间只有白、黑、灰三种色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没有山路,没有人烟,没有熟悉的任何地标。
这不是中原的任何地方。
甚至……不像他所知的任何一个地方。
坠落时的异样感再次浮现。那不是寻常的坠崖。那瞬间穿透骨髓的寒冷,那完全不同的天空和风雪……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底发寒的念头隐隐浮现。
“公……公子,好冷……”阿碧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抱着手臂,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慕容复收回目光,看向她。阿碧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对他的依赖。她是真的怕了。这个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最多见识过姑苏冬雨的丫头,何曾经历过这等酷寒。
慕容复沉默地脱下早已湿透、沾满雪泥的锦袍外衫,递给她。衣服没什么用,但至少能挡点风。阿碧愣了一下,看着公子只剩白色中衣的单薄身影,慌忙摇头:“不,公子,你穿,你……”
“穿上。”慕容复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阿碧咬着下唇,接过那件冰凉沉重的锦袍,裹在自己身上。袍子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包住,带着公子身上淡淡的、如今混杂了血腥和尘土的气息。
慕容复只着中衣,立于风雪中。寒意如千万根细针,刺穿着他的皮肤。他默默运转内力,真气在奇经八脉中艰难游走,驱散着寒意,速度却很慢。这地方的“冷”,似乎能侵蚀内力。
“走。”他简短地说,选了一个方向——下坡,同时尽量避开看起来过于茂密、可能暗藏危险的林区。必须先离开这空旷的雪坡,找个能避风的地方。阿碧的病弱身体,扛不了多久。
阿碧用力点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慕容复走得并不快,既要探查积雪下的情况,又要分心运转内力抵抗严寒。雪很深,每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阿碧跟得很吃力,呼吸急促,小脸却因为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慕容复忽然停下,举手示意。阿碧立刻屏住呼吸,紧张地望向他。
慕容复侧耳倾听。
风声中,夹杂着一种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声音。
像是……野兽粗重的喘息?还有利爪轻轻刨动雪面的窸窣声。
来自左侧那片怪石嶙峋、枯木丛生的阴影里。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电,射向那片阴影。
几对幽绿色的光点,在昏暗的林间雪地中,缓缓亮起。
冰冷,饥饿,残忍。
是狼。
而且,不止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