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响这个角色，今天上午来的那三个，你们觉得哪个最接近？”

　　徐菲菲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念了几个名字和对应的印象：“第一个吧？”

　　第一名演员姓张，叫张桐。

　　五十出头，比角色要求的年纪稍微大了一点，但问题不大。

　　剧本里王响设定是六十岁左右，但实际上，处于体力、身体各方面的考虑，剧组不会真的找这么大年龄的演员，最优选择还是五十岁左右、身体素质跟状态都在线的。

　　这样一来稍微化点老年妆就能把年龄感拉上去，外形身形也不违和。而且扛得住连拍，不至于拍一会儿就得歇半天，拍摄进度也能跟得上。

　　张桐长了一张“苦过但没垮过”的脸。

　　试戏的时候，雪原没让他演那些情绪大起大落的戏，只让他演了一场王响坐在出租车里，等红灯的戏。

　　他当时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非常注重自己的细节动作。

　　比如当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名指轻轻叩了一下，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每一下都不同。

　　就这一个动作，徐菲菲就记住了他。

　　“张桐确实很不错。”

　　雪原点了点头，开始了标准的长篇大论。

　　“王响这个角色，最难的不是演他的苦，是演出他的韧性。”

　　“他是桦钢的火车司机，当年的劳动模范，站在车头上都觉得自己能开进新时代。后来下岗了，开出租，老婆死了，儿子也死了。换了别人，早就垮了。他没有。”

　　“他不是不痛，他是把痛苦压在心底，用那点仅存的、老劳模的体面，硬撑着。这种人，你不能把他演得太丧，也不能把他演得太紧太硬。丧了就垮了，硬了就假了。”

　　“得是那种……”

　　他一只手比划半天，却没说出个所以然。

　　最后还是封华勉为其难接上了：“就像他身上的骨头断过又接上了，接得不太好，走起来有点瘸，但每一步都结结实实踩在地上。”

　　雪原一拍手：“瞧瞧，什么叫文化人儿！”

　　徐菲菲翻了个白眼。

　　封华没说话，体面地收下这个赞美。

　　“剩下俩人呢？”封华问。

　　徐菲菲顿了一下，合上笔记本：“第三个也不错。”

　　“你觉得好在哪里？”雪原追问。

　　“好在……他是唯一的，演完之后让我忘了他在演。”徐菲菲难得说出这么感性的话，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

　　雪原露出一个感同身受的微笑。

　　他转过头看向封华，明显是在等他的意见。

　　“确实都不错，就在他和张桐俩人里面二选一。”封华开口道，“他俩一个没签经纪人，另一个虽然签了个人经纪，但背后没挂靠娱乐公司。”

　　别看一个有经纪人一个没有，但都是独立艺人。

　　雪原把两个人的资料并排摆在桌上，左一张桐，右一个纪勇。

　　“张桐名气更大一些，手里面拿到的试戏邀约肯定不止我们，费用也更贵一点。”

　　“纪勇呢？”封华问。

　　“纪勇没有别的戏在谈。他之前都半退圈淡出演艺圈了，现在孩子大了，在家闲着没事干，他老婆又不让他成天泡麻将桌，他才出来接点戏拍，顺便躲躲家里的唠叨。”

　　？

　　封华听得一脸懵逼。

　　雪原耸耸肩：“至少他是这么给我说的。”

　　“……那就暂定纪勇吧，他不介意签在咱们公司是吧？”

　　“嗯，两人都不介意。”

　　雪原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名字，用力描了两遍。

　　“ok。”封华继续说：“马德胜呢？有什么意见？”

　　马德胜这个角色比王响更难选。

　　王响是一个普通人的悲欢，观众能在身边找到原型。但马德胜不一样，他是曾经的刑警队长，破过案，立过功，后来因为王响儿子的案子被调离一线。

　　他从头到尾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人物。

　　做警察一事无成，做人也活得一塌糊涂，更是让真相被掩埋十八年的间接推手。

　　他栽在自负和傲气上，酿成了无法挽回的结局，也因此一辈子亏欠王响，背负着王阳之死带来的无尽愧疚。

　　“前几个都还行，”雪原简要点评，“戏很好，但太像警察了，不像做过警察的人。”

　　封华明白他的意思。

　　有些演员演警察，演的是制服、是警徽、是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腔调，恨不得在脑门上刻着“我是警察”四个字。

　　但真正当过警察的人，尤其是当过刑警的人，在退休之后，是最不像警察的。他们不会主动提起过去的案子，不会在饭桌上吹嘘当年的英勇，不会对任何事情表现出过度的好奇。

　　因为他们见过太多人性的暗面，好奇心早就被耗光了。

　　“后面几个呢？”封华继续问。“我觉得于和伟还不错。”

　　“谁？”

　　徐菲菲和雪原开始翻找资料。

　　“于和伟。”

　　封华比划了一个扭曲的动作。

　　“他也是上午试戏王响的演员，我感觉他非常适合马德胜这个角色。”

　　两人一看封华比划的这个动作，就想起上午于和伟试戏的画面，随即顺利对上号。

　　“哦哦，他啊，好像还真有点合适诶。”

　　“气质非常统一，都不需要演。”

　　“他档期呢？”雪原问。

　　徐菲菲已经在查了：“刚刚杀青一部电视剧，中间有挺长一段时间的空档，够了。”

　　“那就先打个电话问问他，愿不愿意过来试试马德胜的戏。先看看再说。”封华说，拿起桌上的水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

　　“好的。”

　　第二天一早。

　　得到通知的于和伟就一脸不情愿地被经纪人兼老婆硬拉着过来试戏。

　　试戏的效果拔群，把其他一众演员甩得车尾灯都看不到。

　　这么好的马德胜，一开始为什么非要去当王响呢？

　　封华没搞清楚，但很快，于和伟的老婆就在旁边给他讲清楚了。

　　“实在不好意思封总。”

　　“没事没事，到底怎么个情况啊？”

　　“嗐，还不是之前被人说戏路窄，不乐意了。这次就硬要演一个舒适区外的角色。”

　　“原来如此。”

　　封华瞬间就明白了。

　　他这个年纪的人吧，到了这份上，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的。片酬就那么多，再高也没人给，再低也不至于。这时候追求的，无非就是一口气。

　　跟别人较劲，也跟自己较劲。

　　试戏王响失败后，他也知道自己更适合演马德胜，但这个脸又放不下，只能半推半就着来。

　　最后就成了现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