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日,天还没亮,顾平安就出门了。
他怀里揣着两样东西——父亲的笔记本和剑藏杀人的照片。这两样东西,一个是父亲用命换来的,一个是杜月笙的人冒死拍下的。它们加在一起,足以在上海滩掀起一场风暴。
但他没有去《申报》报馆。
他去了法租界霞飞路上的一栋小洋楼,那里住着一个人——约翰·本杰明,英国《曼彻斯特卫报》驻上海记者。
本杰明四十出头,是个在中国待了十几年的“中国通”,能说一口流利的上海话。他和大多数驻华记者不同,不混外国人的圈子,专爱往中国人堆里扎。他写的报道,经常让租界当局头疼不已。
顾平安敲开门的时候,本杰明正在吃早餐——一杯黑咖啡,两片烤面包,一根香肠。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像个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懒汉。
“你是谁?”他上下打量着顾平安,目光落在他那身脚夫打扮上。
“顾平安。顾鸿铭的儿子。”
本杰明的眼睛亮了。他放下手里的面包,把顾平安让进屋里,关上门,拉上窗帘。
“我知道你。”他说,“这几天上海滩到处在传你的名字。有人说你是天才,有人说你是疯子。”
“那本杰明先生觉得呢?”
“我觉得——”本杰明给他倒了一杯咖啡,“敢穿成这样来找我的,不是疯子就是有大事。你是哪一种?”
顾平安从怀里取出笔记本和照片,放在桌上。
“两种都是。”
本杰明翻开笔记本,看了第一页,脸色就变了。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翻越快,手指微微发抖。翻到关于英美烟公司的那几页时,他停了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得到的?”
“我父亲用命换来的。”
本杰明沉默了很久。他拿起那张照片,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
“这个人我认识。剑藏,日本浪人,三菱财阀的保镖。去年有个日本记者想写三菱的负面报道,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
他抬起头,看着顾平安:“你想让我做什么?”
“把这些东西登出来。”
本杰明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顾少爷,你知道把这些东西登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列强会施压,租界会报复,山本一郎会想杀我。”
“那你还——”
“本杰明先生。”顾平安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父亲死了。他是被人当街打死的,三枪,枪枪致命。杀他的人,现在还在上海滩逍遥法外。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他死了就白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晨光照进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我不是疯子,也不是天才。我只是一个死了父亲的人。”
本杰明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台打字机。
“给我三天时间。”他说,“我要核实每一条信息。这些事,不能出一点差错。”
“好。”
“还有——”本杰明看着他,“你最好找个地方躲几天。文章发出来之后,上海滩会天翻地覆。”
顾平安笑了笑:“本杰明先生,我就是为了这个天翻地覆,才来找你的。”
四月一日,愚人节。
《曼彻斯特卫报》驻上海特刊在这一天发行,标题用了整整一版:
《上海滩的秘密:列强、军阀与鸦片——一份来自死者的控诉》
文章署名:约翰·本杰明。
内容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顾鸿铭笔记本里关于英美烟公司的记录——每年三百万银元的军火款,通过汇丰银行流向直系军阀,换取长江航运垄断权。每一条都有日期、金额、往来账户,有据可查。
第二部分,是法国领事贝当默许鸦片贸易的内幕——每年一百万法郎的保护费,让法租界成为远东最大的鸦片集散地。
第三部分,是最致命的——山本一郎与关东军的秘密往来,以及剑藏枪杀顾鸿铭的照片。
照片下面有一行说明:“此人名剑藏,日本浪人,三菱财阀上海代表山本一郎的贴身保镖。1920年3月12日,他在上海公共租界山东路,当街枪杀了中国实业家顾鸿铭。”
文章的最后一段,本杰明写道:
“顾鸿铭生前收集了这些证据,用他的生命。他死后,他的儿子顾平安继承了这些证据,用他的勇气。现在,全世界都看到了。问题是——看到之后,世界会怎么做?”
报纸从上海发往伦敦、纽约、巴黎、东京。电报线在海底嗡嗡作响,把这条消息传遍了整个世界。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顾平安预想的还要快。
当天下午,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召开紧急会议。总董费信惇的脸色铁青,把报纸摔在桌上:“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英国领事馆的电话被打爆了。伦敦方面要求“立即彻查”。
法国领事贝当发表声明,否认法租界与鸦片贸易有任何关系。但声明里措辞含糊,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日本领事馆的反应最激烈。他们先是否认,说照片是伪造的;然后又说是“个别人员的个人行为”,与日本政府无关;最后干脆闭门谢客,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最精彩的,是上海滩的舆论。
《申报》全文转载了本杰明的报道,史量才在社论中写道:“顾鸿铭先生用生命捍卫了中国的尊严。他的儿子用勇气捍卫了父亲的清白。上海滩的每一个人,都应该记住这两个名字。”
《字林西报》则态度暧昧,只说“希望租界当局给出合理解释”。
而虹口的日本侨民区,山本一郎的寓所里,一只又一只茶杯被摔碎在地上。
“八嘎!”山本一郎的脸扭曲得可怕,“他怎么可能有那些东西?!我明明搜查过书房!”
剑藏跪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山本君,是我的失误。”
“你的失误?”山本一脚踹在他肩膀上,“你的失误会要了我的命!”
剑藏纹丝不动:“我可以去杀了他。”
“现在杀他有什么用?!”山本歇斯底里地吼道,“全世界都知道了!全世界的报纸都在登我的名字!杀了他,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顾平安……顾平安……”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咬碎,“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家大宅。
顾平安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当天的报纸。沈碧君坐在他旁边,一篇文章一篇文章地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敬佩,又从敬佩变成担忧。
“平安。”她放下报纸,“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知道。”
“山本一郎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想办法报复。”
“他不会。”顾平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至少现在不会。全世界都在盯着他,他不敢动。一动,就坐实了。”
沈碧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顾平安的手微微一僵。他低下头,看着沈碧君握着他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前世,他从来没有为父亲做过任何事。他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杀害,看着家产被瓜分,看着母亲在忧愤中死去。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敢做。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碧君。”他反握住她的手,“这只是开始。”
窗外,黄浦江上汽笛长鸣。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五下,夕阳把外滩的洋楼染成一片金黄。
上海滩的傍晚,和往常一样美丽。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山本一郎。”他轻声说,“第一回合,你输了。下一回合,我们慢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