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日,上海公共租界会审公廨。
这座位于浙江路上的灰色石砌建筑,是租界当局的司法象征。门前两根高大的罗马柱撑起三角形的山花,上面刻着大英帝国的纹章。台阶两侧站着全副武装的印度巡捕,红头巾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顾平安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申报》《新闻报》《时报》的记者架着相机挤在最前面,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有穿着长衫的商人,有戴着草帽的工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顾鸿铭的儿子,今天要在洋人的法庭上,状告日本人。
“来了来了!顾少爷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顾平安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脸色平静,步伐沉稳。沈碧君走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父亲笔记本的复印件和那张照片。福伯跟在后面,紧张得直搓手。
“顾少爷,加油!”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给顾老爷报仇!”
“中国人不能白死!”
顾平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踏上台阶,走进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身后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会审公廨的大厅里,气氛肃穆。
法官席上坐着三个人——中间是英国法官威尔斯,左边是美国陪审员史密斯,右边是华籍陪审员伍廷芳。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前排是各国领事和租界工部局官员,后面是记者和普通市民。
山本一郎坐在被告席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脸上的表情镇定自若。他的律师是一个英国大律师,姓罗伯茨,在上海滩很有名气,据说从来没有输过官司。
顾平安坐在原告席上,对面就是山本一郎。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冷得像刀,一个硬得像铁。
威尔斯法官敲了敲木槌:“开庭。”
罗伯茨律师率先站起来,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说:“法官阁下,我的当事人强烈否认所有指控。那张所谓的‘杀人照片’是伪造的,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企图破坏大日本帝国和三菱财阀的声誉。至于那本笔记本——”他轻蔑地笑了笑,“一个死人的笔记,能当证据吗?”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
沈碧君站起来,用同样流利的英语回应:“法官阁下,照片的真伪可以鉴定。我们已经请了上海最有名的照相馆——王开照相馆的师傅做了鉴定,照片没有经过任何修改。至于笔记本——”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每一笔记录都有银行凭证和信件佐证。不是死人的笔记,是活人的罪证。”
她把这些文件递给法警,由法警转交给法官席。
威尔斯法官翻了翻那些文件,眉头越皱越紧。他看了一眼山本一郎,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罗伯茨律师显然没有料到对方准备得这么充分。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一个角度:“就算照片是真的,就算笔记本是真的,那也不能证明我的当事人与顾鸿铭之死有直接关系。剑藏是三菱的雇员不错,但他杀人是个人行为,与山本先生无关。山本先生对此毫不知情。”
顾平安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整个大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法官阁下。”他说的是英语,发音不算标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想请问山本先生一个问题。”
威尔斯法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顾平安转过身,看着山本一郎。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相交。
“山本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传得很远,“三月十二日那天,你是不是在山东路?”
山本一郎的脸色变了。
“你父亲死的时候,我——”他顿了一下,“我不在山东路。”
“那你在哪里?”
“我在办公室。我的秘书可以作证。”
“你的秘书是日本人。”
“那又怎样?”
“不怎样。”顾平安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这是公共租界工部局三月十二日的交通记录。上面写着,下午三点零五分,一辆车牌号为‘日·3452’的福特轿车,从虹口方向驶入山东路。三点二十分,同一辆车从山东路驶出。”
他举起那张纸:“山本先生,你的车就是‘日·3452’。”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声。威尔斯法官连敲了好几下木槌,才让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山本一郎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的手在发抖,但声音还勉强维持着镇定:“那又怎样?我在山东路上开车,犯法了吗?”
“不犯法。”顾平安把那张纸放回口袋里,“但如果你不在山东路,你怎么知道你父亲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山本一郎的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顾平安转过身,对着法官席说:“法官阁下,我没有更多的问题了。”
威尔斯法官宣布休庭三十分钟。
当法官们回到法庭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威尔斯法官的表情比刚才严肃得多,他的目光在顾平安和山本一郎之间来回扫视。
“本庭经过审理,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山本一郎先生直接参与了谋杀顾鸿铭先生一案。”他顿了顿,“但是,本庭建议租界工部局对三菱财阀在上海的商业活动进行进一步调查。同时,剑藏此人,本庭将发出逮捕令,一旦发现,立即拘捕。”
木槌落下,案件审结。
旁听席上有人失望地叹气,有人愤怒地摇头。但顾平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一个中国人在洋人的法庭上告倒一个日本人?哪有那么容易。但他要的不是判决,是舆论。
从今天起,全上海、全中国、全世界都知道——山本一郎是杀害顾鸿铭的幕后黑手。他的名字和“谋杀”两个字连在了一起,再也洗不清。
山本一郎从被告席上站起来,走到顾平安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三尺。
“顾少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我没有赢。”顾平安平静地看着他,“但你已经输了。”
山本一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身大步走出法庭。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
顾平安走出会审公廨的时候,门外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顾少爷!好样的!”
“中国人的骨气!”
记者们蜂拥而上,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顾平安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父老。”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今天的判决,不是我一个人的胜利。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他没有白死。”
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沈碧君站在他身后,眼眶微红。福伯在旁边偷偷抹眼泪。远处,杜月笙靠在汽车上,叼着一根雪茄,微微点了点头。
而在人群的最后面,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悄悄转身离去。他穿过几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走进了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
“李先生,怎么样?”里面有人问。
李克农摘下眼镜擦了擦:“这个顾平安,比我们想象的更有意思。”
深夜,顾家大宅。
顾平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父亲的笔记本。今天在法庭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山本一郎最后那句话——“你以为这样就赢了?”——不是威胁,是宣战。
剑藏还在逃。三菱财阀还在运作。关东军的计划还在推进。山本一郎还在上海。
这一仗,远没有结束。
但至少,他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山本一郎的真面目。从今天起,这个日本人再也不能在上海滩装作一个彬彬有礼的商人了。
顾平安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黄浦江上灯火点点,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