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大上海1930

第42章 铁证

大上海1930 墨宸鸿 3856 2026-03-29 17:52

  六月二十日,上海入梅了。

  雨从凌晨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轻敲门。顾平安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雨里摇晃。叶子被洗得发亮,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水流。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刘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什么人听见:“顾少爷,码头上来了一个人,说要见您。说是从日本回来的,有重要东西要交给您。”

  顾平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什么人?”

  “没说名字。只说您见到这个东西,就会见他。”刘铁柱顿了顿,“他让我转交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日本人,穿着军装。”

  顾平安的心跳漏了一拍:“把照片送来。人在码头上看好,不要让他走了。”

  “明白。”

  一个小时后,照片送到了顾平安的手上。

  他坐在书房里,把照片凑到灯下。照片上是一个日本军官,穿着关东军的制服,站在一张地图前面,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是沈阳。照片的角落里有日期——大正九年三月,也就是1920年3月。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关东军参谋板垣征四郎,策划东北军事行动。山本一郎是资金提供者。”

  顾平安的手指微微发抖。板垣征四郎。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前世,这个人是九一八事变的主谋之一,是关东军的核心人物。而这照片上的日期,是1920年3月——他父亲被杀的那个月。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照片上的人,是板垣。照片上的地图,是东北。照片背面的字,是铁证——山本一郎不只是三菱财阀的代表,他是关东军的钱袋子。父亲笔记本上那些没写完的记录,那些关于“关东军密约”的只言片语,全部对上了。

  “福伯!”他喊了一声。

  福伯推门进来:“少爷,什么事?”

  “备车。去码头。”

  十六铺码头,第三货栈。

  顾平安到的时候,刘铁柱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来了,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压低声音说:“人在里面。等了两个时辰了,很安静,没闹。”

  顾平安推门进去。

  货栈里堆着麻包,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一个人坐在角落的麻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雨衣,帽子压得很低。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顾平安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像是长期营养不良。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落魄的人。

  “顾少爷?”那人站起来,声音沙哑。

  “是我。你是谁?”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地裹着,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一封信。他把这些东西递过来,手在微微发抖。

  “我叫周明德。老周的儿子。”

  顾平安接东西的手停了一下。老周的儿子。那个被山本一郎控制在日本的人。那个让老周背叛顾氏银行的人。

  “你不是在日本吗?”

  “跑了。”周明德的声音很低,“山本一郎的人把我关在东京的一间公寓里,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跟外面联系。我装病,他们送我去医院,我在医院里跑了。”

  “怎么回来的?”

  “坐船。货轮,从横滨到上海,在底舱里藏了七天。”他撩起衣服,露出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底舱里没有吃的,只有水。我靠喝水活下来的。”

  顾平安把那叠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照片很多,有板垣征四郎和山本一郎一起吃饭的,有他们在关东军司令部开会的,有山本一郎把钱交给日本军官的。每一张都有日期、有地点、有说明。

  最后一封信,是山本一郎写给板垣征四郎的。信中用日文写着:“上海的资金已经到位,请板垣君放心。顾鸿铭的事已经处理干净,不会有人追查。下一步,我会拿下顾氏银行和纱厂,为关东军提供更多资金。”

  顾平安把信放下,看着周明德。

  “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明德的眼眶红了:“因为我爸。山本一郎用我来威胁我爸,让他偷银行的股东名单。我爸做了。他背叛了顾家,背叛了顾老爷。但他是为了我。”他抹了一把眼泪,“顾少爷,我爸不是坏人。他是为了救我。”

  “我知道。”

  周明德抬起头,愣了一下:“您知道?”

  “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顾平安把照片和信收好,站起来,“你爸没有瞒我。他告诉我了一切。我们设了一个局,让山本一郎以为他赢了。其实他输了。”

  周明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爸现在还在银行上班。他没有被开除,没有被处罚。因为我知道,他是被逼的。”

  周明德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顾少爷,谢谢您……谢谢您……”

  顾平安把周明德安排在一间安全的地方,让他先休息。

  然后他去了银行。

  老周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看见顾平安进来,他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白。

  “顾少爷——”

  “老周,你儿子回来了。”

  老周手里的文件掉在了地上。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什么?”

  “你儿子周明德,从日本跑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些东西——山本一郎和关东军勾结的铁证。”

  老周的身体开始发抖。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他没事吧?”

  “瘦了很多,但没事。我把他安排在安全的地方,让他先休息。”

  老周捂着脸,哭出了声。哭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看着顾平安。

  “顾少爷,我对不起您……对不起老爷……”

  “老周。”顾平安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儿子回来了,这是好事。从今天起,你不用再给山本一郎传消息了。他回日本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你可以安心上班。”

  “顾少爷,我——”

  “老周。”顾平安站起来,“你在我爸手下干了十几年,是顾家的老人。你犯的错,是因为你儿子被人控制了。现在你儿子回来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好好干。”

  晚上,顾平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周明德带回来的那些照片和信。

  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每张照片、每行字、每个日期,都反复看了好几遍。这些证据,足以让山本一郎永远翻不了身。足以让关东军的秘密资金链曝光。足以让全世界知道——日本人在上海做了什么。

  但他不能现在就用。

  现在用,太早了。这些证据一旦曝光,山本一郎会狗急跳墙,关东军会疯狂报复。他还没有准备好。上海还没有准备好。

  他把照片和信锁进抽屉里,和父亲的笔记本放在一起。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六月二十日,周明德从日本带回铁证——山本一郎与关东军勾结的照片和信件。暂时不动,等时机成熟。”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雨还在下。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九点,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沉闷。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水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的香味——虽然还没到桂花开的季节,但他已经闻到了。

  他想起周明德在货栈里说的话——“我靠喝水活下来的。”

  七天。横滨到上海,底舱里藏了七天。没有吃的,只有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决心,才能在黑暗的底舱里待七天?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从日本人的控制下逃出来?

  顾平安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爸,证据齐了。山本一郎跑不了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等着。”

  窗外,雨停了。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我等。”

  与此同时,东京,三菱财阀总部。

  山本一郎跪坐在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三菱财阀的掌门人岩崎久弥。老人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瞌睡。

  “山本君,你在上海的事,我都听说了。”老人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品茶一样品着每一个字,“三百二十万大洋,被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套住了?”

  山本一郎低着头,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岩崎先生,是我失职。”

  “失职?”老人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但锐利,“你不是失职,你是轻敌。你把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当成了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结果呢?你输了钱,输了面子,输了三菱在上海的布局。”

  山本一郎的头低得更深了。

  “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回去,把局面扳回来。如果扳不回来——”老人闭上眼睛,“你就不要回来了。”

  “是。”

  山本一郎退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冷冰冰的光。

  “顾平安,三个月。你等着。”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