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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菊池之夜

大上海1930 墨宸鸿 3547 2026-03-29 17:52

  三月二十七日,黄昏。

  顾平安站在顾家大宅二楼的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东边已经泛起了深蓝。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六下,声音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福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套灰蓝色的棉布长衫和一双黑布鞋。

  “少爷,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顾平安接过来,抖开长衫看了看。这是码头脚夫常穿的那种,布料粗糙,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他脱下西装,换上这身衣裳,又用锅底灰在脸上抹了几道,对着镜子一看——活脱脱一个十六铺码头上的穷小子。

  “福伯,你看像不像?”

  福伯端详了半天,眼眶忽然红了:“少爷,您这是何苦……”

  “福伯。”顾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父亲的事,不能再拖了。有些事,穿西装办不了,得穿这身衣裳。”

  他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台小照相机——这是他从一个德国记者手里买来的,比巴掌还小,可以藏在衣服里面。他又检查了一遍左轮手枪,六发子弹,一颗不少。

  “福伯,杜先生的人到了吗?”

  “到了,在后门等着。”

  顾平安把相机揣进怀里,手枪别在腰间,整了整衣裳,大步走出门去。

  虹口,菊池料理店。

  这是一栋两层木楼,藏在一条窄巷的深处,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上面写着“菊池”两个字。巷子里很暗,只有灯笼的光晕照出一小片地方。

  顾平安在巷口蹲了下来。

  他现在是一个“脚夫”,在码头干了一天活,累得走不动道,蹲在墙根歇脚。这个身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虹口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戌时到了。

  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从巷口驶过,在不远处停下。车门打开,山本一郎走下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里夹着一根雪茄。他四下看了看,然后快步走进料理店。

  顾平安没有动。

  又过了十分钟,第二辆车来了。这是一辆更低调的黑色轿车,没有标识,连车牌都用布蒙住了。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

  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顾平安也能看清他的脸——方脸,短髭,眼神锐利,浑身上下散发着军人的冷硬气息。

  板垣。关东军司令部的人。

  板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推门进去。

  顾平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像任何一个好奇的脚夫一样,慢悠悠地朝料理店的后巷走去。

  菊池料理店的后墙是一道木板墙,年久失修,有几块板子已经松动了。顾平安白天就来踩过点,知道哪块板子可以卸下来。

  他蹲在墙根,轻轻卸下一块木板,露出一道窄缝。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的走廊和一间包间的门。

  声音从包间里传出来——山本一郎和板垣在用日语交谈,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顾平安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地听。

  “板垣君,上海的事你不用担心。”这是山本的声音,“顾家那个小崽子,翻不了天。纱厂迟早是我们的。”

  “山本君,关东军司令部对进度不满意。”板垣的声音低沉而冷硬,“东北的军事行动需要大量资金,你们在上海的进度太慢了。”

  “顾鸿铭死了,顾家群龙无首。再给我三个月,我一定——”

  “没有三个月了。”板垣打断他,“军部已经决定了,最迟明年,就要在东北动手。你的资金必须按时到位。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我明白。”山本的声音有些发紧,“请转告司令部,我一定完成任务。”

  “还有一件事。”板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顾鸿铭的事,处理干净了吗?”

  “那个杀手已经送回日本了。上海巡捕房那边,我花了五万大洋,他们不会查下去的。”

  “那个顾平安呢?他有没有怀疑你?”

  山本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小崽子……比我想象的难对付。但他没有证据,怀疑也没有用。”

  “不要大意。”板垣说,“顾鸿铭死之前,可能留下了什么东西。如果被顾平安拿到——”

  “不可能。”山本说,“他的人死了之后,我第一时间搜查了他的书房。什么都没有。”

  顾平安的手指紧紧攥着相机,指节发白。

  包间里,板垣站起来:“我该走了。记住,三个月。军部等不了更久。”

  “我送您。”

  脚步声朝门口移动。顾平安迅速把木板塞回去,闪身躲进巷子的阴影里。

  几秒钟后,板垣从正门走出来,上了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中。又过了几分钟,山本一郎也出来了,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坐上了他的福特汽车。

  等两辆车都走远了,顾平安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个月。关东军要在明年动手。九一八事变,比前世提前了一年。

  历史,已经不一样了。

  顾平安没有直接回顾家大宅。

  他绕了一个大圈,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来到了法租界一座安静的小洋楼前。这是杜月笙的一处私宅,不显眼,但很安全。

  杜月笙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

  “怎么样?”他问。

  顾平安坐下来,从怀里取出相机,放在桌上。

  “拍到了?”

  “没有拍。”顾平安说,“光线太暗,拍不出来。但我听到了。”

  他把听到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给杜月笙听。杜月笙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关东军明年要在东北动手?”他的声音很低,“这个消息……值钱。”

  “杜先生,我要的不是钱。”顾平安看着他,“我要的是证据。能证明山本一郎杀了我父亲的证据。”

  杜月笙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顾少爷。”他终于开口了,“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你父亲死的那天,我的一个人也在山东路。”

  顾平安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杜月笙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顾平安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穿和服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还冒着烟。他的脸被拍得很清楚——三角眼,方下巴,嘴角有一颗黑痣。

  “这个人叫剑藏,是日本浪人,山本的贴身保镖。”杜月笙说,“你父亲,就是他杀的。”

  顾平安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发抖。

  “这张照片,是我的人冒死拍下来的。拍完之后,他差点被剑藏发现,躲了两天才敢回来。”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杜月笙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因为我在等一个时机。顾少爷,这张照片是能要人命的东西。我给你早了,你冲动起来去找山本拼命,那是送死。给你晚了,你可能已经被山本害了。现在——”他看着顾平安的眼睛,“我觉得是时候了。”

  顾平安把照片收好,站起来,朝杜月笙深深鞠了一躬。

  “杜先生,大恩不言谢。”

  杜月笙摆了摆手:“别谢我。你父亲当年帮过我,我杜月笙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去吧,好好活着。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你。”

  顾家大宅,深夜。

  顾平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照片。灯下,剑藏的脸被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他前世见过。在父亲的葬礼上,这个人穿着西装,混在人群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灵柩被抬进墓地。

  顾平安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了几个字:

  “剑藏。日本浪人。山本一郎的杀手。杀父仇人。”

  然后他把照片和父亲的笔记本放在一起,锁进了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黄浦江上湿润的水汽。

  三个月。山本一郎说,三个月之内,他要拿下顾氏纱厂。而关东军,最迟明年,就要在东北动手。

  时间不多了。

  顾平安闭上眼睛,在脑海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山本以为他手里没有证据,以为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以为顾家的大厦马上就要倒塌。

  但他错了。

  顾平安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山本一郎。”他轻声说,“你以为你赢了?游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响了十二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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