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塔木陀回来，林沉在小平房里躺了两天。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陨玉里那个女人睁眼的画面，还有霍灵蹲在地上、指甲缝里渗出黑血的样子。西王母的声音一直很安静，安静得不像话。

　　林沉摸了摸怀里那块青石头。它不烫了，温的，和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但他知道，它不一样了。从塔木陀回来以后，它好像沉了一些。

　　第三天，陈建国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别着钢笔，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比上次在保定见面时白了一些，也胖了一些。他在炕沿上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林哥，我调到省文物局了。”

　　林沉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个月。”陈建国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调令。”

　　林沉接过来看了一眼。河北省文物局，文物管理处，科员。底下盖着红戳。

　　“你不是在县里吗？”

　　“待了五年，够了。”陈建国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上面有个领导，认识我爹。他说我爹当年帮过他，让我去省里。”

　　林沉把调令还给他。“你爹帮过他？”

　　“嗯。六十年代，我爹在工地上救过他。”陈建国吐了口烟，“你不知道？”

　　林沉摇头。陈四的记忆里，有太多碎片，不是每一片都能看清。

　　陈建国没再问，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本笔记本，黑皮，边角磨毛了。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我爹的。”陈建国掐了烟，“我收拾老屋的时候翻出来的。里头记的东西，我看不懂。想着你可能有用。”

　　林沉拿起来翻开。字迹歪歪扭扭，很多错别字。第一页写着：“老三教的分金定穴，记一下。”下面是几行口诀，和金算盘教的大差不差。后面几页记着几个地名：龙岭、蛇沼、长白山、云顶。林沉的心跳加快了。

　　他翻到中间。有一页画了一个图，是一道裂缝，旁边写着：“底下有东西，别下去。”再翻，后面几乎都是空白的，只有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儿子，别学我。”

　　林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看过？”他问。

　　陈建国摇头。“没看懂。字太乱。”

　　林沉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怀里。“我收着。”

　　陈建国站起来。“行。那我走了。”

　　林沉送他到门口。陈建国走了几步，又回头。“林哥，我爹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林沉沉默了一会儿。“为了救一个人。”

　　陈建国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过身，走了。胡同里的杨树叶哗哗响，风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林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回了屋。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到画着裂缝的那一页。陈四不知道那道裂缝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归墟的裂缝。陈四年轻时也靠近过归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不能下去。他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里，留给儿子。

　　林沉把笔记本收进旧木箱，和那几本古籍锁在一起。

　　晚上，王凯来了。他拎着一袋烧饼，往桌上一搁。“吃了没？”

　　“没。”

　　“吃吧。”他自己抓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说：“林哥，你身上那印记，是不是又长了？”

　　林沉卷起袖子。印记已经爬到肩膀了，灰色的纹路像藤蔓，缠着左臂，从手背一直到肩窝。纹路比之前更密了，有的地方开始分叉，像树枝。

　　“疼吗？”王凯问。

　　“不疼。”林沉把袖子放下来。

　　“那就好。”王凯又咬了一口烧饼。“老胡来信了。”

　　林沉抬起头。“什么信？”

　　“从天津来的。他说他在那边找了个活儿，帮人看仓库。钱不多，够花。”王凯顿了顿，“他还问你好。”

　　林沉没说话。

　　吃完了饭，王凯走了。林沉一个人坐在炕上，摸着怀里那七样东西。六块石头，一块青铜碎片。它们安安静静的，不发烫，不发光。他又摸了摸那本笔记本，隔着怀里的布，能感觉到它的轮廓。

　　陈四留下的。

　　林沉闭上眼，沉进脑子里那片黑暗里。陈四还是背对坐着，姐弟蜷着，女王站着，蜘蛛母缩在角落，西王母站在女王旁边，第二代族长的光团在角落里微微发亮。

　　陈四的背影比以前直了。但林沉觉得，他好像在等什么。

　　“老陈，”林沉在心里喊了一声，“你儿子调到省里了。有出息了。”

　　陈四没动。但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林沉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窗外，路灯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