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塔木陀·西王母
一九九五年的秋天,林沉又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用红漆封着,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塔木陀。西王母国。”底下盖着章。
林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西王母。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那块青石头。西王母的石头。它正在发烫,很轻,像是从沉睡中醒了过来。
“西王母。”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西王母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很轻,像风吹过缝隙。“到了。该去了。”
林沉烧了信,收拾东西,往西走。
从北京到甘肃,火车走了两天。从甘肃到青海,汽车走了一天。从青海到塔木陀,没有路了。林沉租了一辆越野车,司机是个当地人,姓马,脸膛黝黑,话很少。
“你去那儿干啥?”马师傅问。
“找人。”
马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车子在戈壁滩上颠簸,扬起一路尘土。
塔木陀在柴达木盆地的深处,一片荒芜的盐碱地,寸草不生。远处有一座山,不高,但很黑,像是被火烧过。山脚下有一片废墟,土墙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截断壁,在风里站着。
西王母国。
林沉下车,站在废墟前面。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着那些断壁,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西王母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很轻,像是在叹息。“到了。我回来了。”
林沉往前走。废墟里到处是碎石和陶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走到废墟中央,看见地上有一个洞。洞口不大,被石头围着,很深,看不见底。洞里透出光,灰白色的,和归墟里那道光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盯着那道光。
“她在下面。”西王母说。
“谁?”
“西王母。真正的西王母。不是我,是那个在陨玉里等了几千年的。”
林沉的心跳快了几拍。他站起来,往洞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光。
远处传来汽车声。他回头,看见一辆越野车停在不远处,车上下来几个人。陈文静走在最前面,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剪得更短了。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后面跟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工作服。
林沉退到废墟后面,蹲下来。
陈文静走到洞口,停下来。她蹲下,用手摸了摸洞口的石头,然后站起来,转身对着后面的人说了几句话。林沉听不清,但看见他们开始搬东西——绳子、手电筒、氧气瓶。
考古队的人一个接一个下去了。陈文静最后一个。她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扫过废墟,扫过断壁,扫过远处的戈壁滩。林沉觉得她在看自己,但她的眼神很快就移开了。
她下去了。
林沉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洞口。他往下看,光还在。他深吸一口气,也下去了。
洞很深,但不是垂直的,是斜着往下。他踩着石头,一步一步往下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洞突然变宽了。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四壁是黑色的岩石,很光滑,像是被水冲刷了几千年。洞穴的尽头,有一块石头。
石头很大,半透明的,发着光。灰白色的光,和归墟里那道光一模一样。
陨玉。
和蛇沼那块一样的陨玉。
陈文静站在陨玉前面,仰着头,看着石头里面。林沉躲在暗处,也看着。
陨玉里面,躺着一个人。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很白,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她的头发很长,散在身体两侧,穿着白色的袍子。和铜镜背面那个女人一样的袍子。
西王母。
真正的西王母。
考古队的人围着陨玉,有人拍照,有人记录,有人伸手去摸石头的表面。陈文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石头里面那个女人。
然后,光变了。
陨玉里的光突然亮起来,灰白色的,亮得刺眼。石头里面的女人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灰白。她看着陨玉外面的人,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一个一个。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考古队里有一个女人突然尖叫了一声,捂着脸蹲了下去。
林沉认出了那个女人。霍灵。她在西沙考古队里见过她。瘦,高,长头发,白皮肤。她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喊着什么。旁边的人去拉她,她的手上全是血——不是伤口,是从指甲缝里渗出来的。
血是黑色的。
林沉的机关直觉在跳。那不是普通的血,是尸毒。
他想起西王母说过的话——“归墟里的东西,会传染。”霍灵碰到了什么?陨玉?还是石头里面那个女人在看她?
陈文静蹲下来,扶着霍灵的肩,说了几句话。霍灵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光暗了。
陨玉里的女人闭上了眼。
考古队的人开始往外撤。他们抬着霍灵,沿着洞壁往回走。林沉退到暗处,看着他们从身边经过。陈文静走在最后。经过林沉藏身的地方时,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沉知道她看见自己了。她没说话,转回头,走了。
林沉站在暗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洞口。
洞里安静了。
只剩下他,和那块陨玉。
他走过去,站在陨玉前面。石头里面那个女人还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林沉知道,她不是在笑。她是想出来。
“西王母。”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
“她是你的……”
“是我的身体。”西王母的声音很平静,“我在归墟里待了太久,出来的时候,魂和身体分开了。魂附在那块青石头上,身体留在了陨玉里。”
林沉盯着石头里面那个女人。她的脸和铜镜背面那个女人一模一样。不是像,是就是。她就是西王母。
“她想出来?”林沉问。
“想。”西王母说,“但她出不来。困在陨玉里几千年了。”
林沉伸出手,按在陨玉上。石头很凉,比冰还凉。但怀里的那块青石头很烫。两块石头,一凉一烫。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陨玉里面传出来,很轻,很远——
“等你很久了。”
林沉把手缩回来。
那个声音没再响。
林沉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走到洞口,太阳已经偏西了。戈壁滩上一片金黄,风还是那么大。他回头看了一眼,洞里那道灰白色的光还在,一明一暗,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