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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陈家沟·太极

  一九九九年的春天,林沉去了河南陈家沟。

  去之前,他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

  “陈家沟那边,认识人吗?”

  陈建国想了想。“有个姓陈的老拳师,和我爹生前有过交情。我帮你问问。”

  林沉等了三天。第三天的傍晚,陈建国回了电话。“联系上了。陈师傅说了,让你直接去。到了报我名字就行。”

  林沉挂了电话,站在胡同口,看着光秃秃的杨树。风还是凉的,但不像冬天那么硬了。他摸了摸怀里那八样东西,又摸了摸左臂上用袖子遮住的灰色印记。它已经爬到肩膀了,纹路越来越密,像树根扎进肉里。

  从北京到郑州,火车走了大半宿。从郑州到温县,汽车又走了小半天。林沉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一望无际的麦田。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水波。他沿着土路往前走,走了五六里地,进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土坯墙,青瓦顶,家家户户门前堆着柴火垛。几个老头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生人,都抬头打量。

  林沉走过去,问:“陈师傅家怎么走?”

  一个老头指了指村东头。“那边,门前有石锁的就是。”

  林沉道了谢,往东走。走到村东头,果然看见一个院子,门口立着两个石锁,小的也有脸盆大。门开着,院子里有人在打拳。老人,六七十岁,瘦,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动作很慢。不是慢,是沉。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水里做的,手臂推出去的时候,空气都跟着动。

  林沉站在门口,没进去。等老人打完一套,收了拳,他才开口。

  “陈师傅?”

  老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林沉?”

  “是。”

  “进来吧。”陈师傅往屋里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老陈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练过八极,也练过武当太极。”

  林沉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很简朴,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太极十年不出门”。陈师傅让他坐下,自己倒了两杯茶。

  “打一套我看看。”陈师傅说。

  林沉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他扎了一个马步,比在武当时高一些,脚尖内扣,膝盖微屈。然后他打了一套八极拳的小架。很快,很猛,拳风呼呼的。打到一半,他忽然收了势,换成了太极。很慢,很柔,和刚才的八极拳判若两人。

  陈师傅端着茶杯,看着,没说话。林沉打完了,收势,站在院子中央。

  “八极是吴师傅教的?”陈师傅问。

  “是。”

  “太极是武当哪位道人教的?”

  “清虚观的老道长。”

  陈师傅点了点头。“都是名师。路子也对。但你练的太极,还差一点。”

  林沉愣了一下。“差什么?”

  “差你自己的东西。”陈师傅放下茶杯,站起来。“武当太极,柔。八极拳,刚。你把它们练成了两样东西,没有合在一起。”

  他走到院子中央,扎了一个马步,比林沉刚打太极时的马步更低,低到膝盖几乎和脚踝平齐。然后他打了一拳——不,是一掌。手掌慢慢推出去,慢到几乎看不出来在动。但林沉感觉到了那股力量。不是风,是空气被推过来了。像一堵墙,慢慢压过来。

  陈师傅收掌,站直。“这是太极。柔里有刚。你那个太极,只有柔。”

  “怎么才能柔里有刚?”

  “练。”陈师傅看着他,“不是练动作,是练感觉。你的劲已经能走通了,从骨头到筋,从筋到皮。但你打太极的时候,劲断了。出去就回不来。你要练的是,劲不断。”

  林沉不懂,但他照做。

  从那天起,林沉住在了陈家沟。

  每天天不亮,他起来站桩。不是以前那种站法,是新的——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手臂向前伸,像抱一个球。一站就是一个时辰。站到腿发抖,站到汗流浃背,站到脑子里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呼吸。

  吃完早饭,陈师傅教他推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手臂搭在一起,你推我,我推你。不是比力气,是感受对方的劲。陈师傅的劲很柔,但林沉推不动。每次他一用力,陈师傅的手腕一转,他的劲就被卸掉了。

  “你的劲太硬。”陈师傅说,“太极不是用力,是用意。”

  “意?”

  “心里想。你的手往前推的时候,心里要想它往前,但不要用肌肉去挤。让劲自己走过去。”

  林沉闭上眼,推了一下。陈师傅的手腕一转,他的劲被卸掉了。

  “再来。”

  林沉又推了一下。还是被卸掉了。

  “再来。”

  第三十七次的时候,林沉的手往前推,劲从后背涌上来,经过肩膀,经过手臂,从手掌心出去。到了陈师傅的手腕那里,他没有用力,只是想了想。那劲自己拐了个弯,绕过了陈师傅的手腕。

  陈师傅的手腕没转。劲没被卸掉。

  “对了。”陈师傅说,“就是这种感觉。”

  林沉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那股劲还在,在手掌心里转,没有出去,也没有回来。像是在那儿等着。

  “这是什么?”

  “这是化劲大成了。”陈师傅松开手,“劲从骨头里出来,走到筋,走到皮,出去,回来。一直没断。你想让它去哪儿,它就去哪儿。这叫‘意到劲到’。”

  林沉攥了攥拳头。那股劲从手掌心回到手臂,回到肩膀,回到后背。一圈一圈。

  “谢谢陈师傅。”

  陈师傅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练出来的。我只是指了条路。”

  林沉在陈家沟待了半个月。每天站桩,推手,打拳。半个月后,陈师傅说:“可以了。你回去自己练吧。”

  林沉跪下,磕了一个头。

  陈师傅扶起他。“你身上有东西,”陈师傅说,“我看不懂,但我感觉得到。你以后的路,不是拳能帮你的。”

  林沉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陈家沟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师傅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对襟褂子,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树。

  回到北京,林沉站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太极。很慢,很柔,但空气在震动。他收势,站在院子中央。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杨树哗哗响。

  他卷起袖子,看了一眼左臂上的印记。灰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肩膀了,有的地方开始分叉,像树枝。和太极拳的劲一样,分叉,蔓延,走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放下袖子,走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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