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四川·霍丫头
一九九五年的冬天,林沉去了四川。不是为别的,是霍家来了一封信。信是霍青筠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练过很久。信上只有几句话:“林叔,三星堆出了新坑,我奶奶让我去看看。你来不来?”底下留了地址。
林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霍青筠。望月楼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如今该十五六了。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四川的冬天不冷,但潮,雾蒙蒙的,太阳像个白盘子挂在天上。林沉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了广汉。车站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车旁,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林沉”。
“霍小姐让我来接您。”年轻人拉开车门。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了一家招待所门口。霍青筠站在台阶上等着,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扎成马尾,比小时候高了不少,但还是瘦。
“林叔!”她招了招手,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沉走过去。“怎么想起叫我?”
“我一个人不敢去。”她吐了吐舌头,“我奶奶说,三星堆那地方邪性,让我找个懂行的人。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你奶奶知道我是谁?”
霍青筠歪着头想了想。“知道吧。她没细说,就说你是个靠谱的人。”
林沉没再问。霍仙姑。青乌会霍家的当家人。她知道的事,比她说出来的多得多。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了三星堆。
遗址在一片农田中间,到处是探方和帐篷,考古队的人忙忙碌碌。霍青筠有证件,跟人打了招呼,领林沉进了发掘区。
“新坑在东边,前几天刚挖出来的。”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听说里面出了不少东西,青铜的,玉的,还有象牙。”
林沉跟在后面,看着周围的土堆和探方。怀里的七样东西安安静静的,但铜铃在轻轻震动。不是响,是震,像心跳。
新坑不大,被帆布盖着。霍青筠掀开一角,露出下面的祭祀坑。坑里堆着很多东西——青铜面具、玉璋、象牙,一层一层,密密麻麻。
林沉蹲下来,盯着那些青铜面具。面具的脸很长,眼睛突出,嘴角上扬,像是在笑。和铜镜背面那个女人不一样的笑。他伸出手,想摸一下,手指还没碰到,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西王母,是女王。
“别碰。”
林沉的手停在半空中。“怎么了?”
“这不是普通的祭祀坑。”女王的声音很沉,“这是贡品。献给……下面的东西。”
林沉低头看坑底。坑很深,看不见底。里面的东西不是随便堆的,是被人一层一层码好的,像金字塔。
“下面有什么?”
女王没回答。
霍青筠在旁边看着他。“林叔?你咋了?”
林沉站起来。“没什么。晚上再来。”
夜里,考古队的人撤了。林沉和霍青筠蹲在远处的土坡上,等着。月亮很亮,照在遗址上,泛着白。霍青筠裹着棉袄,缩着脖子,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坑。
“你怕不怕?”林沉问。
“怕。”她老实回答,“但来了就不怕了。”
林沉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和她奶奶一样,是块好料。
半夜的时候,坑里有了动静。不是风,也不是动物。是光。很弱,灰白色的,从坑底透上来。和归墟里的光一模一样。
林沉站起来,走到坑边。霍青筠跟在后面,攥着他的衣角。
坑底,那些青铜面具和玉璋正在发光。光从它们内部透出来,灰白色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然后,光聚在了一起。一个人形从坑底慢慢浮上来,半透明的,穿着古老的袍子,头上戴着高高的冠冕。
古蜀国的祭司。
林沉的机关直觉在跳。不是危险,是提示——他在看他们。
祭司飘在半空中,低下头,看着林沉。他的眼睛是两个黑洞,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听不清。
女王的声音在林沉脑子里响起。“他在问,你们是谁。”
林沉愣住了。“你听得懂?”
“古蜀国的语言,和西域古国的语言同源。”
“你跟他说。”
女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不是用嘴,是用意识。林沉能感觉到那股波动从他脑子里发出去,像水波一样扩散。祭司的残魂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
女王说:“他说,这里埋着他们的王。王在等。”
“等什么?”
“等人来取。”女王的声音有一点变化,“等人来取他的面具。”
林沉低头看着坑底那一堆青铜面具。每个面具都不一样,有大有小,有的完整,有的残缺。其中最大的一个,放在坑的最深处,几乎看不见。
“那是什么面具?”林沉问。
女王沉默了很久。“那是通往归墟的面具。戴上它,就能看见归墟里的东西。”
林沉的后背一阵发凉。戴上面具,就能看见归墟。那不就是他手背上的印记吗?印记让他看见了归墟。面具也是。
祭司的残魂又动了。女王翻译:“他说,你们不是他要等的人。你们身上有归墟的印记,但不是他要等的那个。”
林沉问:“他要等的人是谁?”
女王和祭司对话了几句。“那个人还没来。也许永远不会来。”
祭司的残魂开始变淡。他的身体慢慢往下沉,沉到坑底,消失了。光也灭了。坑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照在上面,惨白的。
林沉蹲在坑边,盯着那片黑暗。他想起归墟里那些影子,想起冰墙里那些人,想起陨玉里那个女人。都在等。等谁?等他?还是等别的什么人?
霍青筠在旁边,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开口了。“林叔,你刚才……是在和谁说话?”
林沉看了她一眼。“一个朋友。”
霍青筠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奶奶说,你身上有东西。我不信,现在信了。”
林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
两个人往回走。霍青筠走在他旁边,突然说:“那个祭司说的面具,我见过。”
林沉停下脚步。“在哪儿?”
“在我家。”她顿了顿,“我奶奶的收藏室里。有一个青铜面具,和坑里那个最大的很像。我小时候见过,后来就没了。”
“被你奶奶藏起来了?”
“也许。”她歪着头,“也许被送走了。我奶奶的事,从来不跟我说。”
林沉沉默了一会儿。“你奶奶是什么时候得到那个面具的?”
“不知道。但那面具很老了。比我奶奶还老。”
林沉攥紧了拳头。霍家,也有归墟的东西。他看了一眼霍青筠,她走在他前面,步子轻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她不知道,她家藏着什么。
回到招待所,天快亮了。林沉躺在床上,脑子里的女王突然开口了。
“那个祭司,认识我。”
林沉愣住。“认识你?”
“古蜀国和西域古国有来往。商队,使者,工匠。他见过我的画像。”
林沉想起那些青铜神树、青铜立人,还有那些眼睛突出的面具。古蜀国的人,相信眼睛能通神。他们的王,戴着能看见归墟的面具。
“古蜀国的王,后来怎么样了?”林沉问。
女王沉默了一会儿。“消失了。整个王国,一夜之间,消失了。”
林沉盯着天花板。
一夜之间。
和精绝国一样。
和无数靠近归墟的文明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