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眉骨，半寸阳光被截断在阴影之外。风从竹林深处穿行而来，裹挟着湿土的气息与草木断裂时特有的清涩气味。他始终未动，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指尖轻轻抵着那截偷来的绷带边缘，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忘忧趴在他脚边的影子里，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前爪上，像个沉睡的绒球，可耳朵却笔直竖起，微微颤动，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最细微的波动。

　　竹阵中央，焰齿虎伏在地上喘息，鼻孔喷出的白雾越来越稀薄，胸口剧烈起伏。周焰站在外圈，拳头紧攥，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目光如炬地盯着青竹妖，眼底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的靴尖碾着地上的碎竹屑，一点一点，像是要把整片土地都踩进裂缝里。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向竹墙，也不是喊话威胁。他猛地从怀里抽出一只暗红色小瓶，动作干脆利落，拔掉塞子后仰头便灌。液体滑过喉结，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如同灼烧过的烙印。

　　江眠瞳孔骤然一缩，呼吸微滞。

　　“要糟。”他低声呢喃，声音几乎融进风里。

　　下一瞬，周焰整个人仿佛被点燃。一声低吼自胸腔炸开，肌肉瞬间膨胀，青筋如蛇般在手臂上暴起。他猛然撞向最近的一根老竹，闷响传出，不似撞击，倒像铁锤狠狠钉入朽木。竹身裂开一道深缝，根须从地下抽搐般回缩，整片竹墙晃了三晃，叶片簌簌作响。

　　青竹妖立于最高处，脚下新竹微微震颤。他抬手轻按，内层竹矛再度压紧，根须重新缠绕地面。可这一次，他的呼吸略沉，气息微浮，虽仍站得笔直，额角却沁出一丝细汗。

　　“他喝了暴走药剂，力量暴涨，我们也得加把劲了。”他的声音传过来，依旧平稳，尾音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虚浮。

　　江眠没有回应，只是指尖在肩头轻轻一拍。忘忧立刻睁开双眼，琥珀色的瞳孔在阴翳中泛起微光。它尾巴尖轻轻一勾，从影子里探出半截身子，却不跃上肩头，而是贴着草皮，四肢伏低，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周焰又是一拳。

　　这一击瞄准两根竹子间的缝隙。拳风呼啸而过，中间那根柔韧如鞭的中层竹应声而断，断口焦黑，似被高温灼烧过一般。缺口仅半尺宽，却已足够一只手伸入。

　　青竹妖双手下压，所有竹竿同时向内收拢。断裂处渗出的汁液在空中凝成一层薄绿雾气，迅速填补缺口。可就在雾气未稳之际，周焰一脚踹在旁侧竹墙上，力道之猛震得整片阵列摇晃，补位慢了半拍。

　　江眠眯起眼，目光如刀。

　　他注意到，周焰每次发力后，右腿总会不自觉地顿一下——是落地时重心偏移；更明显的是，他脖颈侧面的血管高高鼓起，脸色由红转紫，呼吸短促而急促。药效，撑不了多久了。

　　“别歇了，该干活了。”江眠低语，手指在口袋里轻轻一勾。

　　忘忧耳朵微抖，没有回头，只用尾巴尖点了点地面，动作极轻，却透着默契。

　　它伏得更低，肚皮几乎贴地，借着草丛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向战场侧翼。目标并非周焰本人，而是他握着药瓶的那只手。袖口早已磨破，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道新鲜划痕，血珠正缓缓渗出，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周焰再出肘击。

　　这一次砸中的是内层竹矛。尖锐的竹尖崩断一根，飞出去插入泥地。焰齿虎闻声猛然抬头，四肢撑地，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它开始用头猛烈撞击竹墙，节奏竟渐渐与周焰的攻击同步。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竹阵都为之一震。青竹妖脚下的新竹由青转黄，叶片边缘卷曲枯焦。他闭了闭眼，再睁时，掌心浮起一抹微光，顺着根须缓缓流入地下。整片竹林轻微震动，仿佛被注入最后一丝力气。

　　江眠死死盯着周焰的手腕。

　　药瓶仍在左手中，只剩小半瓶。只要他还握着，就有机会。

　　忘忧等到了。

　　周焰一拳砸空，身体前倾，踉跄半步。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小猫动了。它如一道橘白色的影子，贴地疾掠而出，穿过草丛，爪子在空中轻巧一划。

　　【偷腥】（初级）——发动。

　　无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风忽然一滞，仿佛时间漏跳一拍。周焰皱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药瓶还在，但指尖莫名一凉，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蹭过。

　　他甩了甩手，眉头微拧，却未多想，转身扑向另一处薄弱点。

　　忘忧已悄然退回阴影，蹲坐在江眠脚边，开始舔舐前爪。动作缓慢而细致，舌头一下下抹过肉垫，眼神却始终锁定周焰。它偷到的并非实物，而是一丝极淡的红光，混在灵能之中，转瞬便被吞入体内。

　　江眠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指腹感受到绒毛下的微颤：“再试一次，盯紧那瓶药。”

　　小猫耳朵轻动，未应声，只将尾巴盘到身前，蜷成一圈，像在积蓄力量。

　　外面，周焰越战越狂。技巧早已抛诸脑后，纯粹依靠蛮力砸击。每一拳都带着破风之声，每一脚都踏得地面塌陷。竹墙不断开裂，又被青竹妖强行弥合。老竹一根接一根倒下，新竹拼命生长，却终究赶不上破坏的速度。

　　焰齿虎也站了起来。它用爪子扒着竹矛间隙，牙齿咬住竹身猛力撕扯。竹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内层封锁开始松动。

　　青竹妖忽然咳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被江眠听得真切。他抬眼望去，只见青竹妖指尖渗出血丝，顺着根须缓缓流入土壤。他脚下的竹子已枯去大半，仅剩主干勉强支撑。

　　“还能撑多久？”江眠问，声音平静，却藏着锋芒。

　　“看它想撑多久。”青竹妖答，嗓音微哑，“规则不会自己执行。”

　　江眠懂了。这不只是战斗，是秘境意志的具现。只要青竹妖愿意维持，竹阵就不会彻底崩塌。但代价，是他自身的本源。

　　他低头看向忘忧。小猫正凝视着周焰的手腕，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浑身肌肉紧绷，显然已准备最后一搏。

　　周焰再次挥拳。

　　这一次，他打穿了外层竹墙，半个身子卡在缺口之中。他伸手欲够焰齿虎的背脊，指尖几乎触到皮毛。脸涨得发黑，脖颈青筋突突直跳，药瓶仍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忘忧动了。

　　它没有直冲，而是绕出一道弧线，从侧后方悄然逼近。步伐轻盈如踏云，连草叶都未曾惊动。就在周焰抬手准备再度砸击的刹那，它猛然跃起，前爪在空中精准一捞。

　　又是那种微妙的凉意。

　　周焰猛地回头，拳头停在半空。他瞪着空荡荡的身后，额角青筋跳动，眼神凶狠：“你他妈……”

　　话未说完，药瓶突然滚烫。瓶身裂开一道细缝，内部液体剧烈翻腾，仿佛核心已被抽离。

　　江眠眼中精光一闪。

　　成了？

　　可下一秒，周焰反手将药瓶塞进怀里，怒吼一声，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向竹墙。咔嚓——第三层竹阵终于彻底断裂，缺口扩大至一人宽。

　　焰齿虎发出兴奋的低吼，猛然发力，撞开两根竹矛，前爪伸出一半。

　　青竹妖双手猛然下压，最后一圈竹矛全部压近，根须疯狂缠绕，硬生生将缺口锁死。但他身形剧烈晃动，险些从竹梢坠下。

　　江眠一把将忘忧拽回身后，手掌护住它微颤的身体。小猫喘息略急，刚才那一次偷取消耗不小。它仰头望着江眠，眼神清澈，带着询问：还要再来吗？

　　江眠盯着周焰。

　　那人正用手背擦去额头汗水，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紫转灰，呼吸紊乱不堪。药效，已至极限。但只要他还站着，威胁便未解除。

　　“等。”江眠说，声音极轻，却坚定如铁，“他撑不住了。”

　　周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竹阵，眼神凶狠如兽。他再次从怀里掏出药瓶，可这一次，动作迟疑了。瓶身裂痕密布，液体仅剩浅浅一层，颜色黯淡无光。

　　他咬牙，手指缓缓收紧。

　　江眠屏住呼吸。

　　忘忧伏低身子，尾巴绷直如弓弦，随时准备出击。

　　周焰的手指动了。

　　药瓶的塞子，正在缓缓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