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出名，师傅也跟着出名？

　　高鹰笑着摇头，这小伙子锋芒毕露。看在蔡骐先生的份上，他有心提醒，现在的讨论这么热烈，对律师来讲不是好事。

　　砰砰——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却让大家都转过头来。

　　一个中年男人正笑着看着大家，他身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戴着一条紫红色围巾，在八十年代满是蓝灰中山装的国度里，他的出现，似乎很不协调。

　　假洋鬼子？

　　鞠跃进就偷偷笑了，得，只有在贸促会才会出现这样的假洋鬼子。

　　“你好，倪先生……”

　　陈裕城、曾志伟和高鹰对这个假洋鬼子都很热情。

　　“美国高特兄弟律师事务所，倪有文……”林海海小声给自己的同学们解释着。

　　“真洋鬼子？”鞠跃进又笑了。

　　沈行收敛笑容，不管是真假洋鬼子，这可是全球律师大鳄。

　　因为这家美国纽约曼哈顿的律所，在1853年就成立了，距今140年了。

　　1984年，国外律师事务所，尤其是英美律所，正处在全球化扩张的黎明期。

　　贝克·麦坚时、高特兄弟都是此时最有影响力的国际律所，跨境交易与融资是他们的业务核心。

　　虽然规模远没有后世庞大，可是在全球拥有上千名律师，收入在2-3亿美元之间，已经远超国内。

　　要知道，此时律师制度刚刚恢复不久，全国律师人数不过几千人。

　　马上就要新年了，倪有文显然是来拜会、走动的。

　　在这一年的中国，高特兄弟是绝对的先行者。

　　其实他们早在1979年中美建交之时，就在北平饭店设立了办事处，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外国律所。

　　到1985年，它已深耕6年，堪称外资在华投资的“活字典”，专门服务于此时凤毛麟角的跨国生意。

　　“一点心意。”倪有文的普通话说得比鞠跃进和马晓伟都要溜。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几盒包装精美的“吉百利”巧克力放在了桌上。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八十年代，几盒纯正的进口巧克力是顶级的心意。甜意不仅暖人心，也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这是……”倪有文也注意到了环球律的里出现的这些年轻的面孔。

　　“木樨地政法干校律师班的学员……，”曾志伟主任很正式地把大家一一介绍给倪有文，当介绍到沈行的时候，倪有文笑了，“我知道，傅筱力离婚案的辩护律师……”

　　这个案子外国人也关注了？

　　大家都很是吃惊，其实，在八十年代，这已经是举国瞩目的案子了。

　　“这个案子现在很轰动……”倪有文笑着跟沈行握手，他关注过那个漂亮电影明星，也关注过她的律师，却没有想到，这个律师这么年轻。

　　在美国，给明星打离婚官司的律师，通常只做家庭法，而且是所在城市家庭法领域的“顶流”。

　　比如洛杉矶的Laura Wasser，代理过小甜甜布兰妮、安吉丽娜·朱莉、金·卡戴珊等一长串名字。

　　她的收费标准是每小时950美元起，这类律师不被称为“大律师”，而是被称为“顶级离婚律师”或“明星离婚律师”。他们的收入和社会地位，不亚于任何一位“大律师”。

　　“沈律师，在美国，离婚有专门的family lawyer，你是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吗？”

　　这就是极其简单的对话，可是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倪先生，中国现在确实没有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律师。”沈行笑道，“我们都是多面手，什么官司都能打。”

　　他的笑容不是敷衍，是那种“我把底牌亮给你看”的坦然。

　　“可是我看到中国的报纸都在讨论这个官司，你们的法院还没有感情破裂方面的先例。”

　　这是一个中国通！

　　其实，高特兄弟在中国业务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倪有文的身影，他密切关注着这个东方古国，政治，经济还有人们的生活……

　　沈行又笑了，“倪先生，您在美国打离婚官司，按《统一结婚离婚法》，各州都有判例，我们现在正在做的是，感情破裂的标准还没人说得清，连法官都在等我们给答案。”

　　哦，他还懂美国的法律，倪有文有些惊讶。

　　在八十年代的中国，这样的年轻人，很少见。

　　“倪先生，您说的美国‘离婚律师’，是已经把公路修好了，在上面开车就好。我干的，是拓荒，是原本没有路，走一条路出来。

　　等哪天中国也有了专门的离婚律师，他们走的这条路，这一段是我走出来的。”

　　修路？拓荒？

　　倪有文动容。

　　八十年代的中国，高特兄弟何尝不是在修路？

　　他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后于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获得法学博士学位。也曾在越南战场担任陆军情报官，因“在艰苦条件下表现出卓越的判断力、适应力和毅力”荣获铜星勋章。

　　1979年，他在中美关系破冰的关键时刻进入中国，主导在北平设立了高特兄弟代表处，成为首位重返中国的美国律师-。

　　“这是蔡骐先生的学生，”高鹰也是颇为动容，刚才以为

　　的年轻人的冲动和狂妄，现在看来，是强大的自信，宽广的心胸，舍我其谁的锐气与朝气。

　　这才是八十年代的新青年！

　　“蔡骐先生，精通香港律法和各国民商法，是我们法律界的专家……”他又着重介绍道。

　　“这是我的名片。”倪有文双手把名片递给沈行，又递给林海海，肖青萍……

　　沈行笑了。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电影《佐罗》里的画面——阿兰·德龙戴着面具，在黑夜里骑马狂奔。

　　他知道，几年后，正是名片上的这些人，将彻底改变中国律师行业的游戏规则。

　　高特兄弟在纽约不算最顶级的华尔街所，却敢在1979年就第一个“押注”中国，其全球布局的野心可见一斑。而他，正是高特落在中国棋盘上的第一颗棋子。

　　后来，此人创造了无数个“第一”：第一个合资企业文件、起草了将可口可乐与麦当劳引入中国的合同、参与缔造了中国最大的汽车制造商——上汽集团与美国通用的合资公司……

　　“我们没有名片……”马晓伟有些局促，陈锐倒是有名片，可是没带。

　　沈行也不说话，他拿过林海海的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天海律师事务所的电话，煞有其事地递给倪有文。

　　倪有文也是双手接了过来。

　　他眼睛一亮，这种洒脱和坦然，是比专业素质更让人欣赏的东西，他象是猎人闻到了猎物气息时，眼里散发出冷静的、耐心的、确认目标后的光。

　　“我住在北平饭店，欢迎大家过来坐坐。”倪有文很是客气。

　　可是明眼人都知道，他欢迎的是沈行。

　　“大家吃巧克力……”

　　曾志伟拆开一包巧克力分给大家，剩下的还让林海海带到联欢会上去。

　　看着几个年轻人有说有笑离开，倪有文也饶有兴趣地参加，曾志伟悄悄对高鹰说道，“不行，律师班结束，我要亲自跟他谈，小伙子一定要到环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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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5年元旦贸促会这场青年联欢会，安排在大会议室。

　　简单的彩带从天花板顺畅地垂下，灯管也用彩纸包裹，整个房间都染上一层彩色的光晕。

　　桌子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和杂拌糖，这些在后世看来不起眼的零嘴，在这个年代就是“辞旧迎新”的顶配，散发着专属的香甜气息。

　　“哎呀，大白兔……”沈行兴奋地举起手中的糖块，谁抢到大白兔谁就算中了头彩了。

　　可是，糖纸刚刚剥开，就被陈锐抢过去塞进嘴里。

　　贸促会毕竟是涉外部委，有人唱了一首日语歌，引来一片叫好。

　　沈行用口琴吹了一首《红河谷》，这首加拿大民歌旋律简单、悠扬，带着一点淡淡的怀旧感，让倪有文微微出神，他仿佛想起了自己在普林斯顿校园里那些安静又遥远的黄昏。

　　今年的集体舞被国庆天安门广场群众联欢活动带动流行起来，在单位联欢会上很受欢迎。

　　当《青年友谊圆舞曲》响起，3/4拍的旋律在大会议室里轻轻回荡，前排的人开始踩着节拍互相试探着拉手。

　　哦，沈行感觉，自己的手也被人抓住了。

　　他偷眼一瞧，林海海却好象没有迎接他的目光，却是笑意盈盈地继续舞动着脚步。

　　这是1984年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1985年了。

　　“我们的田野，美丽的田野，碧绿的河水，流过无边的稻田。无边的稻田，好像起伏的海面……”

　　这首歌曲，在首都青年元旦歌咏大会上唱响，也在晚会结束时，在贸促会大楼里又一次响起……

　　沈行感觉这是他来到北平最放松的时光，放松得让他找不到北了。

　　“……高高的天空，雄鹰在飞翔，好像在守卫，辽阔美丽的土地。一会儿在草原，一会儿又向森林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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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走出北平火车站，寒冷的街头，却多了一个匆匆的身影。

　　地沟油蒸发后，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油腻混浊的味道，这种难闻的气味，现在不但没有让杨勤反感，反而让她感受到一种亲切。

　　她，刚从河北回来，风尘仆仆却是心中欣慰，郭仲达的家产，她有信心一分不能分给傅筱力。

　　她也要让那个来自地方的小伙子知道，京城的律师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她要把一审时丢掉的脸，重新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