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是被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吵醒的。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闷在被子里的、断断续续的抽泣，从西厢房的方向传来——但不是李红菱的房间，是小天的床铺方向。

　　他睁开眼，盯着漏风的屋顶看了三秒。

　　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

　　他翻了个身，本想继续睡，但那哭声像一根细针，扎得人睡不着。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银杏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影子。西厢房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不是油灯，是那种淡淡的白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的节奏。

　　他走过去，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哭声停了，换成急促的喘息声，像是刚从噩梦中挣扎着浮出水面。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顿了顿，又放下了。

　　他在门外站了两秒，没有离开。

　　“出来走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门开了，小天披着外衣走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林渡没看他，转身往银杏树下走。

　　小天愣了一下，跟上去。

　　月光透过银杏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林渡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

　　小天挨着他坐下，缩着肩膀，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听着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小天轻声开口：

　　“林道友，我是不是bug？”

　　林渡看着远处的黑暗。

　　“为什么这么问？”

　　小天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昨天红菱姐姐和瑶光姐姐瞪眼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我发现，她们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她们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点……害怕。”

　　林渡没说话。

　　小天继续说：“我知道我原来是天道。我知道我以前很厉害，知道我以前会格式化别人。但我现在不是了，我真的不是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是她们还是会害怕。贞华姐姐抱着我的时候，手会轻轻发抖。灶神爷爷给我夹菜的时候，筷子会顿一下。钱叔叔跟我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后退半步。”

　　眼泪从他脸上滑下来。

　　“我是不是……永远都是bug？”

　　林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小天头上拍了一下。

　　“疼吗？”

　　小天愣了愣：“不疼……”

　　“那就不怕。”

　　小天愣住了。

　　林渡收回手，看着月亮。

　　“疼的才是真的，不疼的是假的。你刚才哭，是真的疼。”

　　小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泪还在流，但没出声。

　　“那……那我是什么？”

　　林渡沉默了两秒。

　　“你是小天。”

　　说完，他站起来。

　　“回去吧。天快亮了。”

　　小天没动。

　　林渡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

　　“早饭，想吃什么？”

　　小天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渡的背影。

　　想了很久，小声说：“粥……甜的。”

　　林渡点了点头，随即回了东厢房。

　　林渡点了点头，便转身回了东厢房。

　　院子里，小天独自坐在石头上，眼泪却无声地又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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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后，院子里照常热闹起来。

　　但气氛明显不对。

　　钱多多站在聚宝盆前，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愣愣地看着空气发呆。灶神包包子，包着包着手停住了，盯着面团看了半天。土地浇菜，水都浇到脚上了还没发现。月老接红线，接了一根又一根，然后发现自己接错了，又拆开重接。

　　李红菱坐在台阶上，眼神飘忽。瑶光站在她旁边，也在发呆。

　　文曲星君举着直播盘，小声解说：

　　“各位观众，今天道观气氛有点诡异……大家好像都不太对劲。”

　　直播间弹幕：

　　“怎么都呆呆的？”

　　“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小天呢？怎么没看见小天？”

　　小天没在院子里。

　　他蹲在柴房角落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柴房的门虚掩着，透进一线光。他就缩在那道光照不到的暗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躲起来舔伤口。

　　李贞华找了一圈，终于在柴房找到他。

　　“小天？你怎么躲在这儿？”

　　小天没抬头。

　　李贞华蹲下来，伸手想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顿了顿。

　　小天的肩膀抖了一下。

　　李贞华的手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放在他头上。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小天没动，也没说话。

　　李贞华感觉到，他在发抖。

　　她没再问，只是在他旁边坐下，陪着他。

　　柴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小天闷闷地开口：

　　“贞华姐姐，你刚才摸我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李贞华愣住了。

　　小天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你也在害怕，对不对？”

　　李贞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天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就知道……我就是bug……”

　　李贞华急了，一把抱住他：

　　“你不是！谁说你是！”

　　小天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那你为什么顿了一下？”

　　李贞华愣住了。

　　为什么顿了一下？

　　她想了想，小声说：

　　“我怕你不高兴。”

　　小天愣住了。

　　“我怕你不喜欢别人摸头，”李贞华说，“有的人不喜欢被摸头，我每次都会先顿一下，看看对方的反应。”

　　她捧起小天的脸，认真地看着他：

　　“不是因为害怕你。是因为在乎你。”

　　小天看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

　　“真的吗？”

　　“真的。”

　　李贞华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你不是bug，你是小天。是我弟弟。”

　　小天埋在她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但这一次，他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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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

　　小天终于从柴房出来了。

　　他低着头，走到银杏树下，在众人面前站定。

　　钱多多、灶神、土地、月老、李红菱、瑶光、文曲星君、胡三娘、哪吒、李靖……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小声说：

　　“对不起……我今天……躲起来了。”

　　钱多多挠头：“躲什么？想躲就躲呗，谁还没个想躲的时候。”

　　灶神点头：“就是，不想干活的时候我也躲。”

　　土地小声说：“我今天浇菜把脚浇湿了，也没人说我。”

　　月老叹了口气：“我接错了一百多根红线，都没脸见人了。”

　　哪吒靠在门框上，难得开口：“谁还没躲过？我以前也躲过。”

　　李靖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小天抬起头，看着他们。

　　他们眼里没有害怕。

　　只有……担心。

　　和贞华姐姐一样的担心。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脸上漾开两个小酒窝。

　　李贞华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以后别躲了。想躲也行，记得叫上我。”

　　小天点点头。

　　灶神从厨房探出脑袋，喊了一声：“晚饭好了！今天粥里加了糖！”

　　小天愣了一下，看向林渡。

　　林渡躺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但小天知道，他听见了。

　　他跑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的。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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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小天躺在床上，把本子贴在胸口。

　　隔壁传来李贞华和李红菱小声说话的声音，还有瑶光偶尔插进来的疑问句。

　　他笑了。

　　从枕头下摸出那个揉皱的纸团，展开，借着月光看。

　　“指令”“规则”“格式化”。

　　又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

　　今天，我躲起来了。我以为大家都是害怕我。后来贞华姐姐说，她顿一下，是因为在乎我。大家也都说，想躲就躲，谁都有想躲的时候。他们眼里没有害怕，只有担心。林道友说，疼的才是真的。我哭的时候，是真的疼。那我是真的。我不是bug。我是小天。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睡着之前，他念了一句：

　　“明天，不躲了。”

　　他不知道，很远的地方，那片金云又出现了。

　　云层里，那个声音轻轻响起：

　　“那个小东西，在写日记。”

　　另一个声音依旧很冷：“写有什么用。”

　　第一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格式化程序，还有五十五天。”

　　没有回答。

　　云层缓缓散去。

　　月光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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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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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免费小剧场：

　　半夜。

　　文曲星君爬起来，想去茅房。

　　路过银杏树下，他习惯性地瞄了一眼那块木牌。

　　木牌上又多了一行字：

　　【今日事件：小天躲起来了】

　　【今日真相：不是bug，是小天】

　　【今日金句：疼的才是真的】

　　【明日早饭：甜的粥】

　　【倒计时：五十五天】

　　【——林渡亲笔】

　　他掏出直播盘拍了一张，发出去。

　　刚要抬脚，瞥见旁边多了块小木牌：

　　【躲起来的小天】

　　【明天加两个蛋（安慰用）】

　　【找到他的贞华加一个蛋】

　　【说金句的房东不加蛋】

　　【——林渡亲笔】

　　第二天早上，木牌又添了两行：

　　【躲起来的小天】

　　【找到他的贞华】

　　【明天各加两个蛋】

　　【总共四个蛋】

　　【——林渡亲笔】

　　小天看着自己碗里那两个蛋，愣了愣。

　　他夹起一个蛋，放进李贞华碗里。

　　李贞华：“给我？”

　　小天认真地说：“你找到我，分你一个。”

　　李贞华笑了，摸摸他的头。

　　这次她的手没有顿。

　　小天眼睛亮亮的，端起碗喝粥。

　　甜的。

　　他看了一眼躺椅上的林渡。

　　林渡没睁眼。

　　但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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