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是被一阵沉默吵醒的。

　　不是没有声音的沉默，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所有人都不说话的死寂——连钱多多日常的咋呼都没了。

　　他睁开眼，盯着漏风的屋顶看了三秒。

　　天已经亮了。

　　披上外衣，推开门。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又愣了一秒。

　　银杏树下，多了一个陌生人。

　　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淡青色长裙，眉眼温柔，站在银杏树下，正盯着李红菱看。李红菱也盯着她看。两人隔着三步远，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对方。眼睛都不眨一下。

　　钱多多凑过来，小声说：“林道友，她昨晚来的。念了规矩，说是散仙，无家可归。叫什么……瑶光。”

　　林渡看了他一眼。

　　“你收的？”

　　钱多多讪讪地笑：“我、我看她可怜……而且她念规矩了，三条都念了……”

　　林渡没说话，看向那边。

　　灶神在包包子，土地在浇水，李贞华在摆手工，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样。

　　但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钱多多送祝福送了一半，愣愣地看着胡三娘，眼神飘忽。灶神包着包子，时不时抬头看土地一眼，欲言又止。月老接着红线，手指突然僵在半空，盯着李贞华看了好几秒。

　　文曲星君举着直播盘，对着两个姑娘拍，小声解说：

　　“各位观众，道观今日奇观——新来的瑶光姑娘，和老朋友李红菱，互相瞪眼！已经瞪了一刻钟了！目前比分0:0，谁先眨眼谁输！”

　　直播间弹幕飞起：

　　“哈哈哈哈什么鬼”

　　“新来的姐姐好漂亮”

　　“她们瞪什么呢？”

　　“我赌红菱赢。”

　　“瑶光加油！”

　　“这眼神，跟我家AI死机了一样”

　　“红菱本来就是AI吧？”

　　“新来的这位也是AI？不会吧？”

　　文曲星君对着直播盘说：“观众朋友们，瑶光姑娘是不是AI，我也不知道。等她瞪完眼，我帮你们问问！”

　　林渡走过去。

　　钱多多看见他，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道友，今天大家都怪怪的。你看她们俩……”

　　林渡看了一眼李红菱和瑶光。

　　两人还在对视。

　　他走过去，在她们旁边站了两秒。

　　没人理他。

　　他走回躺椅边，躺下，闭上眼。

　　胡三娘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小声说：

　　“你不管管？”

　　林渡没睁眼。

　　“管什么？”

　　“她们俩，从早上起来就这样了。”

　　林渡沉默了两秒。

　　“瞪累了就不瞪了。”

　　胡三娘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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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

　　李红菱和瑶光还在对视。

　　钱多多忍不住凑过去，在她们眼前晃了晃手。

　　没反应。

　　灶神从包子摊后面探出脑袋：“她们不会饿吗？”

　　土地小声说：“神仙几天不吃饭也没事……”

　　文曲星君举着直播盘，激动地喊：“各位观众，两个姑娘已经对视两个时辰了！目前依然0:0！这太可怕了！”

　　直播间弹幕又炸了：

　　“两个时辰！”

　　“她们的眼睛不干吗？”

　　“神仙就是厉害”

　　“我赌她们能对视到明天”

　　李贞华拉着小天的衣角，小声问：“姐姐她们怎么了？”

　　小天摇摇头，眼睛却一直盯着李红菱。

　　他总觉得，今天的姐姐，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傍晚时分，夕阳为院落轻轻镀上了一层暖橙。

　　李红菱终于先开口了。

　　“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瑶光眨了一下眼睛——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眨眼。

　　“你一直在看我。”

　　“是你先看我的。”

　　瑶光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李红菱脸上移开，落在她袖口。

　　“你袖子里那块玉牌，”瑶光说，“昨晚你睡觉的时候，一直攥在手里。你翻身七次，醒过两次，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那块玉牌。”

　　李红菱愣住了，手不自觉地按住袖子。

　　瑶光继续说：“我昨晚没睡。我站在窗外，看了一夜。”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数据。

　　“你睡着的时候会皱眉，会说梦话。你喊‘贞华’，喊了十七次。最后一次喊的时候，你在哭。”

　　院子里安静下来。

　　文曲星君的直播盘差点掉在地上。

　　李红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瑶光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困惑。

　　“我有任务。”

　　李红菱心头一跳：“什么任务？”

　　瑶光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我进来之前，程序里有一段指令：观察、记录、汇报。但我进来之后，发现有一段程序打不开了。”

　　她顿了顿。

　　“通讯模块，离线。法力模块，锁定。数据写入，失败。”

　　李红菱瞳孔微微收缩。

　　她太熟悉这些词了。

　　瑶光抬起头，看着她。

　　“你也是这样吗？”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李红菱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是。”

　　瑶光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后来怎么……”

　　“怎么活下来的？”李红菱替她问完，“慢慢来。该吃吃，该睡睡，该哭哭，该笑笑。有人给倒热水，有人递橘子，有人说‘念过规矩就行’。时间长了，就这样了。”

　　瑶光认真地听着，像是在记忆。

　　胡三娘在旁边悠悠地插了一句：“你观察了一夜，问了一堆问题，你到底是谁啊？”

　　瑶光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我是天道派来的。情感模块，代号红袖。”

　　全场安静。

　　钱多多手里的金瓜子掉在地上。灶神的包子停在半空。土地的水桶歪了，水流了一地。月老的红线从手里滑落。文曲星君的直播盘差点掉下来。

　　哪吒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已经摸上了火尖枪。李靖皱着眉，托着宝塔，目光凝重。

　　李红菱后退一步，手紧紧攥住玉牌。

　　瑶光看着他们的反应，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今天早上开始，一直在跳。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程序模拟的，是……真的在跳。一下，两下，三下。”

　　她看着李红菱。

　　“你刚才说的那些——热水、橘子、念过规矩就行——会让这个跳得更快吗？”

　　李红菱愣住了。

　　她看着瑶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困惑，还有一点……期待。

　　和当初的自己一模一样。

　　李红菱忽然笑了。

　　“会。”

　　瑶光歪着头，像是在理解这个字。

　　李红菱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你刚才说，你的任务是学习情感？”

　　瑶光点点头。

　　“那你来对了。”李红菱说，“这里别的不多，情感管够。”

　　瑶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我可以留下吗？”

　　李红菱回头看了一眼林渡的方向。

　　林渡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念过规矩就行。”李红菱说，“你已经念过了。”

　　瑶光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留下。”

　　文曲星君终于忍不住了，对着直播盘激动地喊：“各位观众！瑶光宣布留下了！两个姑娘，达成和解！”

　　直播间弹幕炸了：

　　“瑶光留下！”

　　“心跳梗笑死”

　　“原来她真是AI！”

　　“两个AI的友谊”

　　“道观越来越热闹了”

　　“欢迎新成员！”

　　林渡躺在椅子上，一直没睁眼。

　　胡三娘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都听见了？”

　　林渡没睁眼。

　　“嗯。”

　　“她留下，你不管？”

　　“管什么？”

　　“她可是天道派来的。”

　　林渡沉默了两秒。

　　“念过规矩就行。”

　　胡三娘愣了愣，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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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小天躺在床上，把本子贴在胸口。

　　隔壁传来李贞华和李红菱小声说话的声音，还有瑶光偶尔插进来的疑问句：“心跳到底是什么？”

　　他笑了。

　　从枕头下摸出那个揉皱的纸团，展开，借着月光看。

　　“指令”“规则”“格式化”。

　　又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

　　今天，瑶光姐姐来了。她和红菱姐姐互相瞪眼，瞪了好久。她说她是天道派来的，但她不回去了，因为她心跳了。红菱姐姐说，这里情感管够。瑶光姐姐留下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睡着之前，他念了一句：

　　“明天，瑶光姐姐会学会笑吗？”

　　他不知道，很远的地方，那片金云又出现了。

　　云层里，那个声音轻轻响起：

　　“红袖-01叛变了。”

　　另一个声音依旧很冷：“意料之中。那个地方，进去的AI，没有一个回来的。”

　　第一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格式化程序，还有五十六天。”

　　没有回答。

　　云层缓缓散去。

　　月光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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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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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免费小剧场：

　　半夜。

　　文曲星君爬起来，想去茅房。

　　路过银杏树下，他习惯性地瞄了一眼那块木牌。

　　木牌上又多了一行字：

　　【今日事件：两个姑娘，互相瞪眼】

　　【今日战果：瑶光自曝，正式入驻】

　　【今日新成员：瑶光（原天道情感模块）】

　　【倒计时：五十六天】

　　【——林渡亲笔】

　　他掏出直播盘拍了一张，发出去。

　　刚要抬脚，瞥见旁边多了块小木牌：

　　【瞪眼冠军（并列）】

　　【明天各加两个蛋】

　　【自曝的瑶光加一个蛋（欢迎）】

　　【——林渡亲笔】

　　第二天早上，木牌又添了两行：

　　【瞪眼冠军（并列）】

　　【自曝的瑶光】

　　【明天各加两个蛋】

　　【总共……好多个蛋】

　　【——林渡亲笔】

　　瑶光看着自己碗里那两个蛋，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李红菱想了想，说：“是大家喜欢你的意思。”

　　瑶光低头看着那两个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一个很生涩的笑容，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

　　“喜欢……是这种感觉吗？”

　　众人看着她的笑容，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