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散了。

　　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前一秒还浓得化不开，后一秒就淡成几缕若有若无的烟，在门口打了个旋，被檐下漏进来的雨丝一卷，彻底没了踪影。

　　那辆暗红色的公交车也不知何时消失的。

　　没人看清它是怎么走的，只记得前一瞬它还静静停在雨里，车灯昏黄如将熄的烛火，后一瞬那个位置就只剩一片被雨水打湿的空地，连轮胎印都没留下。

　　小爱化作流光没入苏然口袋里的手机，屏光亮了一瞬，暗下去时还带着点意犹未尽的意思，刚才嘲讽上司那几句明显没过够瘾。

　　魏犬儿飞回羽绒服另一侧的口袋，小木头人缩进去前还不忘探出半个脑袋，朝路远的方向瞪了一眼，像是在说“你小子可别乱问东问西”然后才钻进布料深处，没了动静。

　　白猫……白猫还在舔爪子。

　　它趴在苏然腿上，尾巴慢悠悠地甩，对周围的变化毫无波澜，仿佛刚才吞掉一块影妖本体碎片，发出那声震得满棚玻璃龟裂的虎啸的，根本不是它。

　　苏然没管它，他正忙着！

　　……导演椅很舒服。

　　这是那种剧组里老大才能坐的折叠帆布椅，椅背上印着导演的大名，扶手处磨出了包浆，靠背角度调得刚刚好，苏然整个人陷进去，翘起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脚上那双从积水里捞回来的拖鞋还在往下滴水。

　　他顺手捞过导演落在小桌上的保温杯，拧开，闻了闻。

　　枸杞红枣茶，还热着。

　　苏然满意地抿了一口，又把导演挂在椅背上的鸭舌帽摘下来，扣在自己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环顾四周。

　　摄影棚亮如白昼，顶灯全开着，刚才灯光师推闸后就没敢关，生怕关了又会出什么事，地上水渍未干，纸人炸成的碎屑早已被神光烧成灰烬，又被雨水一冲，连痕迹都没留下，那些刚才还在翻涌，蠕动，试图站起来的人影和物影，此刻老老实实趴在各自脚下，边缘平整，安静得近乎乖巧。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然又喝了一口枸杞茶，这导演椅，这保温杯，这帽檐压低俯瞰全场的视角。

　　导演系学生提前就业的感觉，这不就来了吗。

　　剧组其他人就没他这么惬意了。

　　他们正站成一堆，挤在摄影棚中央那片相对干燥的区域，姿态出奇地一致，双手不知道往哪放，眼神不知道往哪看，腿不知道是该站着还是该坐下，最后索性保持了一个介于“立正”和“稍息”之间的微妙姿势。

　　像一群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罚站的小学生，而且还是那种刚闯完大祸，正在等处分通知的小学生。

　　场务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灯光师紧紧攥着对讲机，指节发白，仿佛那玩意儿能护体，几个演员挤在一起，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刚才晕过去的贵妃已经醒了，正靠在同事肩上，面色惨白地偷瞄苏然。

　　导演站在最前面，手里卷成筒的剧本已经不知道掉哪去了，两手空空的，更显得局促，他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发出声音。

　　苏然没看他，他正拿着手机，拨号。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

　　“张叔，我。”

　　苏然的语气稀松平常，就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

　　“……你等会儿。”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张铁压低的嘟囔：“让我先把速效救心丸找着，这才不到两个小时…”

　　苏然顿感无奈：“没这么夸张吧，你且细细听我讲来。”

　　苏然没等张铁回应，就把这里的经过阐述了个清清楚楚，非常简单的概括“人在横店，干死影妖，请求后勤，出来扫地”。

　　张铁沉默了良久，随后声音骤然拔高：“这才不到两个小时啊！小同志，你要不要这么卷啊？局里奖金还没给你打过去呢，你现在跟我说你在横店？你飞过去的？！”

　　“坐车。”

　　“什么车能四十分钟从锦城干到横店？！”

　　苏然沉默了一瞬，认真回答：“公交车。”

　　电话那头传来长达五秒的死寂，然后是一声重重的，压抑着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深呼吸。

　　“……行。”张铁的声音透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我不问，你人没事吧？”

　　“我肯定没事。”

　　“你室友呢？”

　　“他也没事儿，陪女朋友换衣服呢。”

　　“剧组的其他人呢？”

　　苏然抬眼扫了一圈面前这群“小学生”。

　　“……活的，都在。”

　　导演听到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后背莫名一凉。

　　张铁的声音重新恢复沉稳：“确定都是活的？”

　　“嗯，放心，零伤亡，没死人。”苏然认真的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剧组人员，确定他们都在喘气，才认真的说道。

　　而张铁闻言自然也明白了苏然打这个电话的诉求是什么，无非就是找后勤洗地，然后让那剧组的人签保密协议。

　　毕竟干影视圈的人都是公众人物，总会有一些嘴碎的，想爆红的，为了流量什么都敢白说的人。

　　“行。”他开口时，语气里带着那种专业人士特有的利落：“我联系横店这边的异闻分局，把你的档案传过去，后续交接，人员封口，场地排查，他们会接手，你本人呢？”

　　苏然看了眼窗外渐小的雨：“嗯…来都来了，趁这个机会把我的毕设拍了。”

　　“行。”张铁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苏然啊。”

　　“嗯？”

　　“你还真是一秒钟都闲不下来。”

　　苏然抿唇一笑：“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也想休息休息啊，真不是故意卷的。”

　　张铁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行了，横店那边的人也是专业的，后续让他们和你对接就行了。”

　　苏然闻言也跟着笑了笑，可下一秒张铁的声音再一次从手机当中传来。

　　“苏然。”

　　他叫了他全名。

　　“无论你在哪，遇到什么事，我们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电话挂断。

　　苏然握着手机，盯着屏幕暗下去，几秒后才把揣回兜里，他抬起头，帽檐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那抹弧度，不易察觉地又深了一点。

　　外面的风雨逐渐歇了，清晨的微光普照大地，带走了一切的黑暗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