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持续了七天。

　　七天里，陈默每天早上醒来，看见苏晚睡在身边。然后起床，吃她做的早饭，去天文馆上班。下午回来，陪小光写作业——那孩子居然开始认真学习了。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看电视，聊天。

　　像一家人。

　　第八天早上，陈默在天文馆门口被人拦住了。

　　那个人站在台阶下，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普通的脸，普通的发型——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但那双眼睛不普通。

　　太亮了。

　　那种亮，陈默见过。在老周眼里，在小光眼里，在林晓眼里。

　　觉醒者的亮。

　　“陈默？”那人问。

　　陈默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是谁？”

　　那人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默。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短发，黑衣，很瘦。站在一片废墟里，对着镜头淡淡地笑。

　　林晓。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怎么了？”

　　那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她消失了。”他说，“三天前。”

　　陈默愣住了。

　　虽然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虽然林晓自己说过，她“差不多该消失了”。但真的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留下什么话吗？”

　　那人点点头。

　　“她让我来找你。她说，你欠她一个人情。”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跟我走。有人想见你。”

　　陈默跟着那个人穿过大半个星港市，最后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

　　这栋楼他认识。

　　小光住的那栋。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在小光家？”

　　那人没说话，只是往楼道里走。

　　陈默跟上。

　　五楼，那扇熟悉的门前。那人敲了敲门。

　　三短两长。

　　门开了。

　　开门的人是小光。

　　他看见陈默，愣了一下。

　　“叔叔？”

　　陈默看着他，又看看屋里。

　　屋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风衣，脸上没什么表情——陈默认识他，第一次在废弃教堂见到的那个界域守护者。

　　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看起来很普通，但眼睛太亮。

　　还有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满头白发，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坐在小光家那张破沙发上，佝偻着背，看起来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陈默站在门口，和那双眼睛对视。

　　老人看着他，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进来吧。”他说。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陈默走进去。

　　小光跟在他旁边，小声说：“他们早上来的。说要等你。”

　　陈默点点头，在小光旁边坐下。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林晓走了。她让我带句话给你。”

　　陈默等着。

　　老人说：“她说，谢谢你。”

　　陈默愣住了。

　　谢他？

　　明明是他该谢林晓。

　　老人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又笑了一下。

　　“她这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最后求我办一件事——让我来见你，告诉你，她不后悔。”

　　陈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林晓。

　　那个从本体变成投影的女人。那个在界域守护者里唯一想保护投影的人。那个帮他开启通道、帮他找到共振方法的人。

　　她不后悔。

　　“还有，”老人继续说，“她让我告诉你，你欠她的，不用还了。”

　　陈默抬起头。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怜悯，又像别的什么。

　　“但她欠我的，你得还。”

　　陈默愣住了。

　　“你？”

　　老人点点头。

　　“我叫林远山。林晓的父亲。”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看着那个老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晓的父亲？

　　那个从本体变成投影的女人，还有父亲？

　　林远山好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我是本体。”他说，“她是投影。但她是我女儿。”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我唯一的女儿。”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远山看着他，继续说：

　　“她消失之前，告诉我一件事。她说，你身上有另一个世界的残片——那个世界的苏晚，在你意识里。”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怎么知道？”

　　林远山摇摇头：

　　“她怎么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残片，可以帮我做一件事。”

　　他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陈默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我想再见她一面。”他说，“我的女儿。真正的那个。”

　　陈默愣住了。

　　真正的林晓？

　　“她在哪儿？”

　　林远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在那个世界。她和你那个苏晚一样，是本体。”

　　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

　　林晓——那个从本体变成投影的林晓——她的本体，还在另一个世界里活着？

　　“四年前，我的女儿死了。”林远山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车祸。她死的时候，我正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好活着。然后我突然就……感觉到了她。”

　　他看着陈默：

　　“她变成了投影。从一个世界，掉进了另一个世界。就像你的苏晚本体，从那个世界，掉进了你的意识里。”

　　陈默的手在发抖。

　　“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远山看着他：

　　“我想让你送我去见她。”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中年男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年轻女人靠在墙边，眼睛盯着陈默。小光缩在沙发角落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都不敢出。

　　陈默看着林远山，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是林衍。我没有他的本事。”

　　林远山摇摇头：

　　“你有。你身上有那个世界的残片。那个残片，就是坐标。只要你在，我就能找到路。”

　　他伸出手，按在陈默胸口。

　　那一点光，在他手心下轻轻跳了一下。

　　林远山感觉到了。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

　　“她在等你。”他说，“四年了。”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点光还在跳。

　　像另一个世界的她，在说：去吧。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山。

　　“如果失败呢？”

　　林远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那我就不回来了。”

　　陈默愣住了。

　　“你……”

　　“我活了八十七年。”林远山打断他，“活够了。她走的那四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她。想她小时候的样子，想她长大的样子，想她最后的样子。”

　　他看着陈默，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如果能再见她一面，死也值了。”

　　陈默说不出话。

　　他想起那个世界的苏晚。想起她等了半年，等来一秒。想起她最后说的“见到你，就够了”。

　　他懂了。

　　“什么时候？”他问。

　　林远山说：

　　“现在。”

　　陈默站起来。

　　小光拉住了他的衣角。

　　“叔叔……”

　　陈默低头看着他。

　　小光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你会回来吗？”

　　陈默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小光的眼睛：

　　“会。”

　　小光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

　　“那我等你。”

　　陈默站起来，看向林远山。

　　林远山点点头。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那个中年男人和年轻女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陈默冲小光挥了挥手。

　　小光也挥了挥手。

　　然后陈默转过身，走进楼道。

　　外面阳光很刺眼。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海。

　　那点光在胸口轻轻跳着。

　　像两个人在说：去吧，我们都在。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林远山，往前走。

　　前面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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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