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九载,冬。南诏,太和城。
王宫深处,阁罗凤站在窗前,望着北方。
窗外,苍山十九峰白雪皑皑,像十九个沉默的老人,守着这片土地。山脚下,洱海波光粼粼,水天一色。
他已经站了很久。
身后,郑回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郑回是西泸县令,五年前被南诏军俘获。阁罗凤见他饱读诗书,学识渊博,不仅没杀他,还拜他为清平官,让他教授王室子弟。这些年,郑回成了阁罗凤最信任的人。
“郑先生,”阁罗凤忽然开口,“你说,大唐还会记得南诏吗?”
郑回沉默了一会儿,道:“大王,大唐记不记得南诏,不重要。重要的是,南诏记不记得自己。”
阁罗凤转过身,望着他。
郑回继续道:“南诏能有今日,靠的不是大唐的恩赐,是大王祖孙三代人的心血。皮逻阁老王爷合六诏为一,大王您东平爨氏、西开寻传,南诏的疆域,从洱海扩展到滇池,从大渡河扩展到骠国。这份基业,是大王自己打下来的。”
阁罗凤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南诏终究是大唐的藩属。每年朝贡,朝廷册封,这些规矩,不能废。”
郑回点点头:“大王说得是。可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这些年,朝廷对南诏的态度,大王心里有数。”
阁罗凤没说话。
他心里当然有数。
自他父亲皮逻阁受封云南王以来,南诏对大唐,一直恭顺有加。可朝廷那边,却越来越骄横。姚州都督府的官员,仗着朝廷撑腰,对南诏百般勒索。尤其是那个张虔陀,更是贪得无厌。
“大王,”郑回又道,“臣听说,张虔陀最近又在催粮。数目比往年多了三成。”
阁罗凤皱起眉头:“三成?他想干什么?”
郑回道:“臣不知道。可臣知道,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
阁罗凤沉默了。
良久,他道:“郑先生,你说,该怎么办?”
郑回望着他,目光深邃。
“大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阁罗凤道:“说。”
郑回道:“臣听说,吐蕃那边,一直想拉拢南诏。他们派人来过多次,大王都没见。可如今,朝廷步步紧逼,南诏若不留后路,恐怕……”
阁罗凤打断他:“郑先生,这话不要再说了。我阁罗凤,世受唐恩,岂能背弃?”
郑回低下头:“是,臣失言。”
阁罗凤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晴是阴。
天宝十载,春。
姚州。
都督府里,张虔陀正在饮酒。
他五十来岁,肥头大耳,一脸横肉。旁边坐着几个幕僚,陪着笑,说着奉承话。
“都督大人,”一个幕僚道,“听说南诏那边,今年的贡品又增加了?”
张虔陀哼了一声:“增加怎么了?他们南诏占了那么大地方,多交点贡品,不应该吗?”
幕僚赔笑道:“应该应该。大人为国操劳,南诏那帮蛮子,能孝敬大人,是他们的福分。”
张虔陀得意地笑了。
这时,门外有人来报:“启禀都督,南诏王阁罗凤携家眷到访,已在城外等候。”
张虔陀一愣:“阁罗凤?他来做什么?”
来人道:“说是路经姚州,特来拜见都督。”
张虔陀眼珠一转,嘿嘿笑了:“好啊,来得好。让他进来。”
阁罗凤带着妻子和随从,进了姚州城。
他没想到,这一进,就进了陷阱。
都督府里,张虔陀设宴款待。酒过三巡,张虔陀的目光,开始在阁罗凤的妻子身上打转。
阁罗凤的妻子是白蛮贵族之女,生得端庄秀丽。张虔陀看得眼热,借着酒劲,言语间越来越放肆。
阁罗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可他还是忍住了。
宴罢,他带着妻子离开。回到驿馆,妻子哭着告诉他,张虔陀趁他不备,对她动手动脚。
阁罗凤暴怒。
他连夜召集随从,要杀回都督府。
可随从们死死拉住他:“大王,不可!张虔陀是朝廷命官,杀了他,就是反叛!”
阁罗凤冷静下来。
他咬着牙,道:“好,我不杀他。可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他派人去成都,向剑南节度使控告张虔陀。
可他不知道,张虔陀早就派人先行一步,向朝廷告状,说阁罗凤谋反。
天宝十载,夏。
长安。
杨国忠坐在府中,看着手里的奏章,脸上露出阴冷的笑。
他是宰相,是杨贵妃的堂兄,权倾朝野。南诏的事,他早有耳闻。张虔陀是他的人,阁罗凤告张虔陀,就是打他的脸。
“来人。”他道。
一个幕僚走上前:“相国有何吩咐?”
杨国忠道:“传我的令,命鲜于仲通为剑南节度使,率兵八万,征讨南诏。”
幕僚一愣:“相国,南诏之事,尚未查清,贸然出兵……”
杨国忠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在教我做事?”
幕僚吓得连忙跪下:“不敢不敢。”
杨国忠挥挥手:“去吧。告诉鲜于仲通,务必一举荡平南诏,以儆效尤。”
天宝十载,秋。
洱海之滨。
八万唐军,浩浩荡荡,向太和城杀来。
阁罗凤站在城头,望着远方密密麻麻的旌旗,心如刀绞。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明明是大唐的藩臣,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他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忍气吞声。可朝廷不听他辩解,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派兵来打。
“大王,”郑回站在他身后,轻声道,“事已至此,当早做决断。”
阁罗凤没有回头。
他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唐军,望着那些飘扬的旌旗,望着那片他曾经仰望的天空。
良久,他道:“郑先生,你说,我该怎么办?”
郑回道:“大王,臣还是那句话。南诏的基业,是大王祖孙三代人打下来的。这基业,不能断在大王手里。”
阁罗凤转过身,望着他。
郑回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大王,臣请大王,向吐蕃求救。”
阁罗凤的眼眶红了。
他知道,这一步,一旦踏出,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望着北方,望着那片他曾经仰望的天空,低声道:“大唐,是你逼我的。”
然后,他转身,对身边的将领道:“派使者,去吐蕃。告诉赞普,南诏愿与吐蕃结盟,共抗唐军。”
天宝十载,冬。
西洱河畔。
两军对垒。
一边是唐军,八万之众,旌旗蔽日。一边是南诏军,加上吐蕃援军,也是人强马壮。
阁罗凤骑在马上,望着对面的唐军。
那些唐军,穿着他熟悉的盔甲,举着他熟悉的旗帜。那些士兵,说着他熟悉的话,长着他熟悉的脸。
那些人,曾经是他的同胞。
可如今,他们是敌人。
“大王,”郑回在他身边道,“鲜于仲通派人来了,说要见您。”
阁罗凤点点头:“让他来。”
不一会儿,一个唐军使者来到面前。
使者道:“阁罗凤,鲜于大人让我告诉你,你若肯束手就擒,随我去长安请罪,或许还能留一条活路。”
阁罗凤笑了,笑得很苦。
“请罪?”他道,“我有什么罪?我告张虔陀,你们不听。我派使者去长安,你们不见。如今八万大军压境,却让我请罪?”
使者道:“这是朝廷的命令。”
阁罗凤道:“朝廷?哪个朝廷?是那个听信奸臣、不问是非的朝廷吗?”
使者无言。
阁罗凤挥挥手:“你回去吧。告诉鲜于仲通,我阁罗凤,不是叛臣。我是被逼的。”
使者走了。
阁罗凤转身,望着自己的将士,望着那些从洱海、从滇池、从寻传、从骠国来的士兵,望着那些和他一样被逼到绝境的人。
他举起手,高声道:“将士们!今日之战,非我愿也。可既然来了,就打!打出南诏的威风,让天下人知道,南诏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将士们齐声呐喊,声震天地。
战鼓擂响。
两军厮杀在一起。
那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从河畔打到山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唐军败了。
八万人,死伤过半。鲜于仲通带着残兵,连夜逃回成都。
阁罗凤站在战场上,望着那些尸体,望着那些曾经的同胞,泪流满面。
他跪下来,对着北方,重重磕了三个头。
“大唐,臣阁罗凤,世受唐恩。今日之事,非臣不忠,是臣不得不自保。列祖列宗在上,臣愧对先人,罪该万死。”
他磕完头,站起来,对郑回道:“郑先生,我想立一块碑。”
郑回问:“什么碑?”
阁罗凤道:“把今日之事,刻在碑上。让后世的人知道,我阁罗凤,不是叛臣。让大唐的人知道,若他们再来,看到这块碑,就知道我是被逼的。”
郑回点点头:“臣明白了。”
天宝十一载,春。
太和城外。
一块巨大的石碑,立了起来。
碑文是郑回写的,洋洋洒洒数千言。写南诏的历史,写南诏与大唐的渊源,写张虔陀的恶行,写朝廷的不公,写这一战的不得已。
碑的最后,刻着一行字:
“我上世世奉中国,累封赏,后嗣容归之。若唐使者至,可指碑澡祓吾罪也。”
阁罗凤站在碑前,望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郑回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良久,阁罗凤道:“郑先生,你说,大唐的使者,会来吗?”
郑回想了想,道:“会来的。总有一天,会来的。”
阁罗凤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头。
天宝十三载,夏。
西洱河畔。
又一场大战。
这一次,唐军的主帅叫李宓,带了七万人。
阁罗凤站在城头,望着那些唐军,心里说不出的疲倦。
三年了。
打了三年了。
死了多少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一次打仗,他都要站在这里,望着那些曾经的同胞,变成尸体,躺在战场上。
“大王,”郑回道,“这一战,还是打?”
阁罗凤点点头:“打。”
战鼓擂响。
两军又厮杀在一起。
那一战,比三年前更惨烈。
唐军全军覆没,李宓战死。
阁罗凤站在战场上,望着那些尸体,望着那些曾经的同胞,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他跪下来,对着北方,又重重磕了三个头。
“大唐,臣阁罗凤,罪该万死。可臣不得不死战。臣身后,是南诏的百姓,是南诏的土地,是臣祖孙三代人的心血。臣不能让他们死。”
他磕完头,站起来,对郑回道:“郑先生,传我的令,把唐军的尸体,都收起来,好好安葬。”
郑回愣住了:“大王?”
阁罗凤道:“生虽祸之始,死乃怨之终。他们是被逼来打仗的,不是该死的人。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郑回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大王仁德,臣替那些死去的唐军,叩谢大王。”
那一夜,南诏的士兵们,举着火把,在战场上收尸。
他们把一具具尸体抬到一起,挖坑掩埋。有的埋成一座大坟,有的埋成几座小坟。那些坟,后来被人叫做“万人冢”。
多年以后,有人在那坟前题了一首诗:
“唐将南征以捷闻,谁怜枯骨卧黄昏?唯有苍山公道雪,年年披白吊忠魂。”
至德元载,春。
长安。
安禄山的叛军,打进了长安城。
唐玄宗带着杨贵妃,仓皇逃往成都。
路上,他想起南诏,想起阁罗凤,想起那些战死的将士。
他问身边的大臣:“南诏那边,如何了?”
大臣道:“回陛下,南诏已与吐蕃结盟,自立为国,不再奉大唐号令。”
玄宗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道:“是朕的错。是朕的错啊。”
可这话,说得太晚了。
乾元二年,春。
太和城。
阁罗凤老了。
他六十多了,头发全白,身子骨也不行了。可他还在王位上,还在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
这一日,郑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北边来的。
阁罗凤接过信,看完,久久不语。
郑回问:“大王,怎么了?”
阁罗凤道:“长安那边,有人来了。”
郑回一愣:“谁?”
阁罗凤道:“朝廷的使者。说想和南诏修好。”
郑回沉默了一会儿,道:“大王怎么想的?”
阁罗凤望着窗外,望着苍山,望着洱海,望着那些他看了几十年的风景。
良久,他道:“郑先生,你还记得当年那块碑吗?”
郑回道:“记得。”
阁罗凤道:“碑上那句话,还在吗?”
郑回道:“在。”
阁罗凤点点头,道:“那就好。告诉使者,我阁罗凤,还是那句话:若唐使者至,可指碑澡祓吾罪也。”
郑回望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他知道,大王心里,一直没有放下那个结。
那个被逼着离开大唐的结。
那个打了三年仗、死了十几万人的结。
那个立碑明志、却盼望大唐使者来读的结。
“大王,”郑回道,“使者还在城外等着。要不要见?”
阁罗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道:“见。”
使者进来了。
是个中年人,穿着唐官的衣服,气度儒雅。他跪下来,道:“外臣李揆,奉旨拜见南诏王。”
阁罗凤望着他,望着那身衣服,望着那张脸,望着那双眼睛。
他想起几十年前,自己也曾这样跪着,对着大唐的使者。
可如今,是使者跪着对他。
他道:“起来吧。”
使者站起来。
阁罗凤问:“朝廷,还记得南诏?”
使者道:“朝廷从未忘记南诏。当年之事,是奸臣误国,非朝廷本意。今上即位,愿与南诏修好,共续前缘。”
阁罗凤笑了,笑得很苦。
“共续前缘?”他道,“那死了的十几万人,怎么续?”
使者无言。
阁罗凤挥挥手,道:“你回去吧。告诉朝廷,我阁罗凤,不愿再打仗。可南诏,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任人宰割。若朝廷愿以诚相待,南诏自当以诚相报。若朝廷还想打仗,南诏奉陪到底。”
使者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大王的话,外臣一定带到。”
他走了。
阁罗凤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郑回走上来,道:“大王,您还是心软了。”
阁罗凤摇摇头:“不是心软。是累了。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够了。”
他顿了顿,又道:“郑先生,你说,大唐会真心待南诏吗?”
郑回想了想,道:“大王,臣不知道。臣只知道,不管大唐怎么待南诏,南诏都得自己强。强了,才有说话的资格。”
阁罗凤点点头,道:“你说得对。”
宝应元年,春。
太和城。
阁罗凤病重。
他把儿子凤伽异、孙子异牟寻,还有郑回,都叫到床前。
他握着凤伽异的手,道:“儿啊,爹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可有一件事,爹不后悔。”
凤伽异问:“什么事?”
阁罗凤道:“立那块碑。”
他顿了顿,又道:“那块碑,是给后人看的。让后人知道,咱们南诏,不是叛臣。是被逼的。”
凤伽异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爹,儿子记住了。”
阁罗凤又望着异牟寻,望着那个十几岁的少年。
“寻儿,爷爷告诉你一句话。”
异牟寻跪下来:“爷爷请说。”
阁罗凤道:“天下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你得忍。有时候,你得打。可不管什么时候,你得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
异牟寻道:“爷爷,孙儿记住了。”
阁罗凤又望着郑回。
“郑先生,这些年,辛苦你了。”
郑回跪下来,老泪纵横:“大王言重了。臣能追随大王,是臣的福分。”
阁罗凤笑了。
他闭上眼睛,安详地走了。
那一天,太和城里,哭声一片。
城外,那块碑,静静地立着。
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已经有些模糊了。
可那句话,还在。
“若唐使者至,可指碑澡祓吾罪也。”
广德元年,春。
太和城。
凤伽异继位。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派兵东进。
东边,是昆川。
那里是爨氏旧地,山高水深,川陆丰饶。
凤伽异站在昆川城外,望着那片土地,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南诏得自己强。强了,才有说话的资格。”
他转身,对身边的将领道:“传我的令,在这里建一座城。”
将领问:“大王,叫什么名字?”
凤伽异想了想,道:“叫拓东城。拓土东方的意思。”
那座城,后来成了南诏的东都。
叫鄯阐。
叫昆明。
永泰元年,春。
拓东城建成。
城不大,却很坚固。城墙高大,街道宽阔,坊市整齐。
凤伽异站在城头,望着东方,望着那片更远的土地。
他知道,那边还有交趾,还有安南,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地方。
可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天下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你得忍。有时候,你得打。”
他笑了。
他转身,走下城头。
城里,学堂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那是张家的后人,从味县来的,在教孩子们念书。
念的还是那些书。
《千字文》《论语》《孝经》《南中教法》。
那些书,从东晋传到现在,传了八百多年了。
传到南诏。
传到拓东。
传到那些没人去过的地方。
那声音,穿过城墙,穿过街巷,穿过田野,飘向远方。
飘向那块碑。
飘向那九座坟。
飘向那些刻在碑上的名字。
罗衡、爨宏、罗岳、罗承、罗恒、罗翊、罗继、罗缵、庾和。
八百多年了。
那些人,早就死了。
可他们的道理,还在。
在那些孩子的读书声里。
在那些刻在碑上的字里。
在那些永远记得他们的人心里。
那声音,还会响下去。
一代一代。
直到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