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还是那个码头。

　　废弃了二十年的木栈道，锈迹斑斑的钢架，灰蓝色的海。和上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时间。

　　上一次是月升之时，这一次是正午。

　　阳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在海面上，照在那些残破的建筑上，照在陈默和林远山身上。

　　林远山站在栈道尽头，看着海。

　　他的背更驼了，站在阳光里，像一个即将消散的影子。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那种把所有生命力都聚在瞳孔里的亮。

　　陈默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海。

　　海面很平静。没有裂隙，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怎么开？”他问。

　　林远山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按在陈默胸口。

　　那点光在跳。

　　林远山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陈默：

　　“她在那边。”

　　陈默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林远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泪光：

　　“父亲的感觉。”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通道要你开。”他说，“你身上的残片是钥匙。我只能走，不能开。”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点光还在跳。

　　他在心里问：你能帮我吗？

　　光跳得更快了。

　　像她在说：能。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开始想她。

　　想她的样子，想她的声音，想她站在海边，风吹起头发。

　　想她说的每一句话：

　　“你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

　　“见到你，就够了。”

　　“我在这里等你。”

　　然后他感觉到她。

　　从胸口那点光开始，慢慢蔓延到全身。像温水漫过身体，像阳光照进心里。

　　她在。

　　她出来了。

　　陈默睁开眼。

　　面前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裙子，海风吹起她的头发。

　　是她。

　　那个世界的她。

　　她站在阳光里，看着他，眼睛弯起来，像两只小月亮。

　　“你又来了。”她说。

　　陈默看着她，眼眶酸了。

　　“我需要你。”

　　她点点头：

　　“我知道。”

　　她转头看向林远山。

　　林远山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从陈默身体里走出来的女子，眼睛里全是泪。

　　“你是……那个世界的苏晚？”他的声音发抖。

　　她点点头。

　　“林晓的事，我知道。”她说，“她在那边等了你四年。”

　　林远山的眼泪掉下来。

　　“我……我能见到她吗？”

　　她看着他，眼神温柔。

　　“能。”

　　她伸出手，握住陈默的手。

　　那只手是温的。

　　“我们一起来。”她说。

　　陈默握住她的手。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她看着他的眼睛：

　　“放空。”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杂念都交给她。

　　苏晚——这个世界的苏晚，小光，林远山，恐惧，不确定——都交给她。

　　她接住了。

　　然后他空了。

　　两道光从他们交握的手里升起来，交汇在一起，射向海面。

　　海面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的光，是从深处透出来的光——白色的，柔和的，温暖的。

　　光越来越亮。

　　然后海面裂开了。

　　不是裂隙那种“裂开”，是真的分开——海水向两边退去，露出海底。一条路从栈道尽头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条路是光的。

　　林远山看着那条路，浑身发抖。

　　“她……在那边？”

　　那个世界的苏晚点点头。

　　“一直等你。”

　　林远山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默。

　　“你不来吗？”

　　陈默摇摇头。

　　“她等我回去。”他说。

　　林远山看着他，眼眶红了。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身，踏上那条光路。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但很稳。

　　陈默和那个世界的苏晚站在栈道尽头，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光的尽头。

　　海水慢慢合拢。

　　光慢慢暗下去。

　　最后只剩阳光，照在平静的海面上。

　　陈默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握了他一下。

　　他转过头。

　　她看着他，眼睛弯起来。

　　“他会见到她的。”她说。

　　陈默点点头。

　　“你呢？”他问，“你回去吗？”

　　她摇摇头。

　　“我在这里。”她按在他胸口，“一直在这里。”

　　陈默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是温的。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快回去吧。”她说，“她在等你。”

　　陈默看着她。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弯弯的眼睛，那个淡淡的笑容。

　　“谢谢你。”他说。

　　她笑了。

　　“不谢。”

　　然后她消失了。

　　不是变淡，不是离开。

　　是融回他身体里。

　　陈默站在那里，感觉胸口那点光轻轻跳了一下。

　　像她在说：我在。

　　他转身，往回走。

　　阳光很刺眼。

　　但他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暖。

　　陈默回到苏晚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晚开的门。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你……”

　　陈默走进去，把她抱进怀里。

　　苏晚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推开他。

　　“怎么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陈默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

　　小光从沙发上探出头，看见他们，又缩回去，假装看电视。

　　过了很久，陈默松开她。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担忧。

　　“送走了？”

　　陈默点点头。

　　苏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能见到吗？”

　　陈默想了想。

　　“能。”他说。

　　苏晚看着他，没再问。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餐桌边走。

　　“吃饭吧。”她说，“炖了汤。”

　　陈默坐下来。

　　小光也跑过来，坐在他对面。

　　苏晚把汤端上来，在他旁边坐下。

　　三个人开始吃饭。

　　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小光突然开口：

　　“叔叔，那个老爷爷，能见到他女儿吗？”

　　陈默放下筷子，看着他。

　　“能。”

　　小光点点头，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他又抬起头：

　　“叔叔，你有女儿吗？”

　　陈默愣了一下。

　　苏晚在旁边，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陈默看着小光，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个孩子，从觉醒那天起，就一直一个人。

　　一个人住在那间空荡荡的房子里，一个人面对恐惧，一个人等他来。

　　他没有问过他父母的事。

　　他也不敢问。

　　“没有。”他说。

　　小光“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苏晚。

　　苏晚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有些话，不用说。

　　那天晚上，小光没有回老城。

　　他睡在沙发上，蜷成小小的一团，被子盖到下巴。

　　陈默站在沙发边，看着他。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她轻声问。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在想，他一个人怎么过的这几个月。”

　　苏晚没说话。

　　陈默继续说：

　　“觉醒那天开始，他就一个人。老周他们走了之后，他就更一个人。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等我来。”

　　他转头看着苏晚：

　　“他才十四岁。”

　　苏晚握住他的手。

　　“那就不让他一个人。”她说。

　　陈默看着她。

　　她笑了笑：

　　“让他住过来吧。”

　　陈默愣住了。

　　“你……”

　　“我什么？”苏晚打断他，“房子够大，我又不是养不起。”

　　她看着小光，眼神温柔：

　　“这孩子，我喜欢。”

　　陈默看着她，眼眶有点酸。

　　他把她抱进怀里。

　　苏晚在他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上班。”

　　陈默点点头。

　　两个人走进卧室，关上门。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小光脸上。

　　他睡得很沉，嘴角弯着，像在做美梦。

　　第二天早上，小光醒的时候，闻到了香味。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苏晚在厨房里忙。

　　“醒了？”苏晚回头看了他一眼，“洗脸刷牙，吃饭。”

　　小光愣愣地点点头，走进卫生间。

　　洗完脸出来，陈默也醒了，坐在餐桌边。

　　三个人一起吃早饭。

　　吃到一半，苏晚放下筷子，看着小光。

　　“小光，”她说，“有个事想跟你说。”

　　小光抬起头，看着她。

　　苏晚说：

　　“你以后，住这里吧。”

　　小光愣住了。

　　“什么？”

　　苏晚笑了笑：

　　“这里离学校近，吃饭也方便。你那边的房子，退了算了。”

　　小光看看她，又看看陈默。

　　陈默点点头。

　　小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碗。

　　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真的吗？”

　　苏晚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真的。”

　　小光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他只是看着苏晚，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谢谢。”

　　苏晚笑了。

　　陈默也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三个一起去老城，收拾小光的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旧书包。还有一些他攒的小玩意儿——捡的贝壳，好看的石头，一个坏了的怀表。

　　陈默看见那块怀表，愣了一下。

　　“这个哪儿来的？”

　　小光说：“捡的。在码头那边。”

　　陈默接过怀表，翻过来看。

　　背面刻着两个字：

　　林衍。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衍的怀表。

　　他放在林衍墓前的那块。

　　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着小光：

　　“什么时候捡的？”

　　小光想了想：

　　“上个月。有一天我去海边玩，在沙滩上看见的。”

　　上个月。

　　那时候林衍的墓还好好的。

　　怀表怎么会跑到海边？

　　陈默握紧那块怀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林衍。

　　林远山。

　　林晓。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把怀表装进口袋。

　　“这个给我吧。”他说。

　　小光点点头。

　　三个人拎着东西，走出那间空了很久的房子。

　　小光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他住了几个月的地方，那间曾经有七个人一起喝茶聊天的客厅，此刻空荡荡的，只剩墙上那个浅色的方块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跟着陈默和苏晚，走进楼道。

　　阳光照在他身上。

　　很暖。

　　他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

　　“不管真不真，该干嘛还干嘛。”

　　他现在想干嘛？

　　他想活着。

　　和这两个人一起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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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