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五月初，庐江城西大营。

　　大比之后，军中气象一新。典韦每日带着护卫营操练，他那对铁戟舞得虎虎生风，麾下百名精壮被他操得叫苦连天，却无人敢偷懒。

　　有人偷懒便被典韦拎出来单练，摔得七荤八素。于禁与臧霸各领一军，轮流巡防郡内，剿灭零星小股盗贼，庐江境内愈发安定。

　　这一日，羊谨正与戏志才、毛玠在帐中议事，忽见徐盛匆匆入帐，抱拳道：

　　“主公，陈子烈求见。”

　　羊谨点头：“让他进来。”

　　陈武大步而入，一身劲装，风尘仆仆。他刚巡防归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眼中却透着兴奋之色。他抱拳道：

　　“主公，武此番巡防归来，有一事禀报。”

　　羊谨示意他坐下：“子烈慢慢说。”

　　陈武道：“武此番巡视各县，见流民日增，有的逃荒至此，有的避乱而来。各县县令皆束手无策，只能任由他们在城外聚集。武粗粗估算，庐江境内流民，已不下五千。”

　　羊谨眉头微皱。五千流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处置得当，便是劳力兵源；若处置不当，便是隐患祸端。

　　戏志才在一旁道：“主公，流民虽多，却也是机会。”

　　羊谨看向他：“志才之意是？”

　　戏志才道：“主公如今虽为都尉，掌郡兵两千。然这两千乃是朝廷郡兵，调遣需经朝廷同意，且不能轻离郡境。若主公能招募私兵，以羊氏名义豢养，便可自由调遣，以备不时之需。”

　　毛玠点头道：“志才所言极是。如今汉室衰微，地方渐乱，各州郡世家大族皆在暗中扩充私兵。泰山羊氏乃名门，主公以家族名义募兵，名正言顺，无人能挑出错处。”

　　羊谨沉吟片刻，缓缓道：“募兵容易，养兵难。粮饷从何而来？”

　　陈武忽然道：“主公，武有一言。”

　　羊谨道：“子烈请讲。”

　　陈武道：“武出身庐江陈氏，虽非大族，却也薄有田产。武愿将家中所存粮谷献出，充作军资。另，武在乡中素有往来，可出面招募乡勇。这些人知根知底，比流民可靠。”

　　羊谨心中一动。陈武此人，果然是忠勇可用。他想了想，道：

　　“子烈有此心，我心甚慰。但此事不可让你一家承担。这样，以我羊氏名义募兵，粮饷先从郡库中支取一部分，不足部分，由我羊氏补齐。子烈负责招募乡勇，人数暂定一千。”

　　陈武抱拳：“武遵命！”

　　戏志才又道：“主公，这一千人既为私兵，便不可与郡兵混同。当另立一营，单独操练。将来若有变故，便是一支奇兵。”

　　羊谨点头：“志才所言极是。便令子烈为军候，择地立营，尽快成军。”

　　戏志才与陈武齐声道：“诺。”

　　六月初，庐江城北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中，一座新营悄然立起。

　　营中士卒，皆是从庐江各县招募的良家子弟，由陈武亲自挑选。共得一千人，编为两屯，每屯五百，下设五队，每队百人。屯长由陈武举荐的亲信担任，队率则由士卒中武艺高强者充任。

　　陈武练兵，效仿于禁之法，却更重实战。每日卯时出操，酉时方归，风雨无阻。队列、格杀、攀爬、涉水，无所不练。士卒们叫苦连天，却无人敢逃，待在军营尚有饭吃，且逃者斩首、家人流放。

　　某日，羊谨带着戏志才、典韦、徐盛前来巡视。

　　山谷中，喊杀声震天。一千士卒分成两队，正在演练攻防。一方据守简易营寨，一方仰攻，木刀木枪，却打得虎虎生风。陈武站在高处，手持令旗，大声呼喝。

　　见羊谨到来，陈武连忙迎上：“主公！”

　　羊谨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奋力厮杀的士卒，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子烈练兵，果然有一套。这些人练了两个月，便有这般气象，难得。”

　　陈武道：“全赖主公信任。这些兄弟都是良家子弟，肯吃苦，有血性。再练几个月，便可堪一用。”

　　戏志才在一旁道：“主公，这一千人若能练成，将来便是一支劲旅。只是——粮饷可还充足？”

　　陈武道：“回军师，郡库拨付的粮草，加上武家中献出的存粮，可支三个月。三个月后，便需另想办法。”

　　羊谨沉吟道：“三个月后，已是九月。届时秋收完毕，可用新粮补充。若还不够——”他顿了顿，“我羊氏在泰山尚有田产，可调拨一部分过来。”

　　戏志才点点头，不再多言。

　　巡视完毕，羊谨将陈武唤到一旁，低声道：

　　“子烈，这一千人，你要用心练。将来有大用。”

　　陈武抱拳：“武明白！”

　　羊谨拍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带着众人离去。

　　陈武站在营门前，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坚毅之色。

　　八月初，陈武练兵已有两月，初见成效。

　　这一日，羊谨再次来到山谷大营。此次随行的，除了戏志才、典韦、徐盛，还有于禁、臧霸二人。

　　陈武将众人迎入帐中，一一落座。羊谨开门见山：

　　“子烈，我此番前来，有一事相托。”

　　陈武神色一肃：“主公请讲。”

　　羊谨道：“天下将乱，这是你我皆知之事。一旦乱起，中原必是战场。我羊氏族人在泰山，虽然暂时安稳，却难保万全。本尉想让你带一百精兵，北上泰山，护送族人南下庐江。”

　　陈武一怔，随即抱拳道：“武遵命！只是何时动身？”

　　羊谨道：“越快越好。你从这一千人中挑选一百精壮，带上足够粮草。到了泰山，持我书信去见从祖父，他会安排一切。”

　　他取出早已写好的书信，递给陈武。陈武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于禁在一旁道：“主公，此去泰山千里之遥，沿途流民众多，盗贼横行。子烈只带一百人，是否单薄了些？”

　　羊谨道：“人多了反而招摇。一百精兵，足以应对寻常盗贼。”他看向典韦，“子弦，你随子烈一同北上。”

　　典韦咧嘴一笑：“主公放心，俺一定护得陈军候周全！”

　　陈武连忙道：“典壮士同去，武便更有把握了。”

　　戏志才忽然道：“主公，此番北上，除了护送族人，还有一事可做。”

　　羊谨道：“何事？”

　　戏志才道：“沿途打探各州郡消息。尤其是青、徐、兖、豫四州，太平道究竟有多少信徒，地方官府有何反应，世家大族有何动向。这些消息，将来都有大用。”

　　羊谨眼睛一亮，点头道：“志才所言极是。子烈，你此番北上，一路多加留意。回来之后，细细报来。”

　　陈武抱拳：“武明白！”

　　几日后，陈武与典韦率领一百二十精兵，悄然离开庐江，向北而去。

　　羊谨送至城外，望着渐渐远去的队伍，久久不语。

　　戏志才策马上前，轻声道：“主公，可是放心不下？”

　　羊谨摇摇头，又点点头：“子烈勇则勇矣，却太过耿直。此去千里，不知会遇到什么。但愿一路平安。”

　　戏志才道：“有典子弦同行，便是遇上贼寇，也有一战之力。主公不必过于忧心。”

　　羊谨点点头，一夹马腹，转身回城。

　　身后，秋风渐起，吹落一地黄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