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陈子烈奉命赴泰岱,孔夫人染疾殒中途
陈武与典韦一行离开庐江,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这一路,景象与年初羊谨北上时又有不同。流民更多了,成群结队,拖家带口,沿着官道踽踽而行。有的往南,有的往西,不知何处是归宿。陈武每每遇见,便让士卒让到路边,等流民先行。典韦在一旁看得直叹气:
“这些人,真是遭罪。”
陈武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心中想的,是此行能否顺利。
进入汝南郡境后,流民更多,盗贼也更猖獗。沿途不时能看见被劫掠一空的村庄,断壁残垣,尸骸横陈。陈武不敢大意,每日派出斥候探路,夜间扎营必选险要之处,加双岗。典韦更是日夜警惕,手中铁戟从不离身。
九月中下旬,终于进入泰山郡境。
一入泰山,景象又与中原不同。山势险峻,林木茂密,官道蜿蜒其间。陈武不敢大意,一边行进一边留意四周。典韦更是警惕,手中铁戟随时准备迎敌。
又过了两三日,他们终于抵达平阳县境内的龙山脚下。
羊氏祖宅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宁静。陈武勒住马,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宅门外,早有仆人等候。见有人马行来,连忙迎上。陈武递上羊谨书信,不多时,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鸠杖迎了出来。
陈武知道这便是羊氏族长羊弼,连忙下马,跪倒叩首:
“庐江陈武,奉主公之命,拜见老太公!”
羊弼伸手扶起,上下打量他一番,捋须笑道:“好,好!文训信上说,陈子烈忠勇可用,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快请入内!”
陈武随着羊弼入内,典韦等人则被仆人引去歇息。正堂中,羊衜、羊秘、羊耽三人已在等候。见陈武进来,一齐起身。
羊弼将羊谨书信递给羊衜,羊衜细细看了一遍,抬头道:
“三弟信上说,天下将乱,让我们尽快随陈屯长南下庐江。从祖父,您看……”
羊弼沉默片刻,缓缓道:“文训既有此虑,必有道理。老朽这把老骨头,倒是不怕,只是……”他顿了顿,“你们几个,还有家眷,都要随他南下。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羊秘道:“从祖父,三弟既然派人来接,必是那边已安排妥当。咱们早些动身,也好让他安心。”
羊耽在一旁道:“三哥信上还说,庐江可好啦!有好吃的,有好玩的!”
羊弼瞪了他一眼,羊耽连忙缩头。
羊衜沉吟道:“从祖父,既是三弟所请,咱们便尽快收拾。只是族中人口众多,家当也不少,如何南下,还需细细商议。”
羊弼点点头,看向陈武:“陈军候,你此番带了多少人?”
陈武道:“回老太公,武带了一百二十人,皆是精壮。沿途护卫,当可无虞。”
羊弼道:“好。那便烦请陈军候在府中歇息几日,待老朽将族中事务安排妥当,便随你南下。”
陈武抱拳:“武遵命。”
此后数日,羊氏祖宅一片忙碌。仆人们收拾细软,打点行装。
九月末,一切准备就绪。羊弼率羊衜、羊秘、羊耽及家眷仆从,共计二百余人,登上马车,离开世代居住的祖宅。
临行前,羊弼站在门前,望着那两株古槐,久久不动。羊衜轻声道:“从祖父,该走了。”
羊弼点点头,转身登上马车。车轮滚动,一行人沿着山道缓缓而去。
身后,祖宅渐渐隐没在山林之中。
南下之路,远比想象中艰难。
进入鲁国境内后,流民越来越多,道路越来越拥挤。沿途不时能看见饿殍,能听见哭号。羊弼坐在车中,望着窗外那些面黄肌瘦的面孔,一言不发。
羊衜之妻孔氏带着年幼的羊发坐在车中。这孩子刚满周岁,还不懂事,一路颠簸,常常哭闹。孔氏本就身子柔弱,连日赶路,又兼照顾孩子,渐渐支撑不住。进入沛国境内后,她开始发热,咳嗽不止。羊衜急得团团转,陈武连忙让人请来随行医匠。
医匠诊脉之后,面色凝重,将羊衜拉到一旁,低声道:
“大公子,夫人这是风寒入体,又兼劳累过度。小人尽力而为,只是……”
羊衜脸色煞白,一把抓住他:“只是什么?”
医匠叹道:“夫人身子本就虚弱,这一路颠簸,只怕……”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羊衜松开手,踉跄后退,靠在车壁上,眼眶通红。
孔氏躺在车中,面色苍白如纸。她见羊衜进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轻声道:
“文术,我没事。别担心。发儿呢?”
羊衜握住她的手,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发儿很好,你别操心他,好好养病。”
十一月初,行至九江郡境内。
这一日傍晚,队伍在一处亭舍歇息。孔氏已昏迷多日,气息奄奄。羊衜守在车旁,寸步不离。羊弼、羊秘、羊耽都围在四周,面色沉重。乳母抱着年幼的羊发站在远处,孩子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再哭闹,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这边。
夜深了,孔氏忽然睁开眼睛。她望着羊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轻声道:
“文术,我怕是不行了。”
羊衜握着她的手,泪水滚滚而下:“不会的,不会的!你再坚持坚持,到了庐江,三弟一定能找到好郎中,一定能治好你!”
孔氏摇摇头,轻声道:“文术,你听我说。我走后,你要好好照顾发儿。他还那么小,不能没有爹,也不能没有……”她顿了顿,泪水滑落,“你要告诉他,他的娘亲,很爱他。”
羊衜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点头。
孔氏又看向羊弼,轻声道:“从祖父,孙媳不孝,不能侍奉您老人家了。”
羊弼老泪纵横,颤声道:“好孩子,你别说话,好好歇着。发儿还等着你抱呢。”
孔氏微微一笑,目光渐渐涣散,轻声道:“文术,我好想回家......好想看着发儿长大......”
话音落下,她的手,无力地垂落。
羊衜扑在车边,放声痛哭。
羊秘、羊耽跪在一旁,泪流满面。羊弼拄着拐杖,浑身颤抖。乳母怀中的羊发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那哭声穿透夜色,格外凄厉。
陈武和典韦站在远处,默默低下了头。
夜风呼啸,吹动亭舍外的枯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