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志才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缓缓点头：“主公观察得仔细。炊烟减少，要么是士卒减少了，要么是粮草不足了。卜巳没有分兵出去，士卒不会无故减少，那就只能是粮草不足了。”

　　毛玠在一旁道：“若真是粮草不足，卜巳迟早要做出选择，要么突围，要么投降，要么分兵外出抢粮。无论哪一种，都是我军的机会。”

　　羊谨点点头，心中却并无多少欣喜。他知道，粮草耗尽的黄巾，往往比粮草充足时更加疯狂。饿极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果然，没过几日，苍亭寨中有了动静。

　　那是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羊谨正在营中巡视，忽听苍亭方向传来一阵鼓声。他心中一凛，快步登上土丘，只见苍亭寨门大开，一彪人马从寨中涌出，约莫三千余人，朝西南方向而去。

　　“卜巳要抢粮了？”戏志才闻讯赶来，站在羊谨身侧，目光紧紧盯着那支队伍。

　　羊谨摇摇头，沉声道：“不像。三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抢粮，应该分兵多路，而不是集中一路。他这是试探。”

　　“试探？”毛玠一怔。

　　“试探我军的反应。”羊谨指着那支队伍的行进方向，“你看，他们走的是西南方向，正是我军与中军之间的空隙。卜巳想看看，我军会不会派兵拦截，会派多少兵，从哪个方向来。”

　　戏志才目光一闪：“主公说得有理。卜巳此人，果然不是寻常草寇。他先用这支人马试探，摸清我军的部署和反应速度，再决定下一步如何行动。”

　　羊谨沉吟片刻，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道：“速报皇甫将军，就说苍亭黄巾出动三千余人，朝西南方向而去，疑似试探。末将建议，不必派兵拦截，只须加强戒备，静观其变。”

　　传令兵领命，飞马而去。

　　那支三千人的黄巾队伍出了苍亭，沿着官道向西南行了约莫十余里，便停了下来。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列阵，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羊谨在土丘上看得分明，心中愈发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卜巳在等官军反应。若官军派兵拦截，他便知道了官军的部署和兵力；若官军不派兵，他便知道官军不敢轻举妄动，下次便会派更多的人马，走得更远。

　　“传令下去，”羊谨沉声道，“全军戒备，但不许出战。若黄巾逼近营寨五里之内，再行禀报。”

　　“诺！”

　　那支黄巾队伍在溪边停留了半个时辰，见官军毫无反应，便开始缓缓后撤。他们撤得很有章法，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弓箭手在两侧掩护，随时准备应对官军的追击。但官军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那支队伍完全撤回苍亭寨中，羊谨才轻轻舒了口气。

　　“主公，”戏志才低声道，“卜巳这一试探，虽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但他已经知道了一件事，我军不会轻易出击。这对他来说，是个危险的信号。”

　　羊谨点点头：“他知道我们不怕耗。我们耗得起，他耗不起。”

　　此后数日，卜巳又派出了几支队伍，规模一次比一次大，走得一次比一次远。有时往南，有时往北，方向各不相同，路线也变幻莫测。但无论他派多少人、走多远，官军始终按兵不动，只是加强戒备，严密监视。

　　皇甫嵩的将令传遍各营：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各营将领虽然憋屈，却也不敢违令，只能每日登高瞭望，眼睁睁看着黄巾的队伍在眼皮底下晃来晃去。

　　羊谨知道，皇甫嵩这是在熬鹰。卜巳想激怒官军，引官军出战，在运动中寻找战机。皇甫嵩偏不上当，就是要困住他，耗死他。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苍亭寨中的炊烟越来越稀，越来越短。有时到了饭点，寨中只升起寥寥几十柱烟，与当初两三千灶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羊谨每日登丘观察，将炊烟的变化详细记录在案，派人呈报皇甫嵩。

　　与此同时，尹礼也从苍亭一带探回了消息。

　　“主公，”尹礼跪在帐中，浑身尘土，满脸疲惫，眼中却透着兴奋，“礼潜入了苍亭北面的几个村庄，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卜巳寨中的粮草，已经撑不了几天了。他手下那些士卒，每日只能喝两碗稀粥，有的甚至连稀粥都喝不上，只能挖野菜、剥树皮充饥。”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关键的是，卜巳的军心已经开始动摇了。有几个小头目私下商量着要逃，被卜巳发现，当场斩了三个，这才勉强压住阵脚。但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再这样下去，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得乱。”

　　羊谨听完，与戏志才、毛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喜色。

　　“辛苦你了。”羊谨拍拍尹礼的肩膀，“下去歇息吧，好好吃顿饭，睡一觉。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尹礼抱拳：“诺！”

　　待尹礼退出帐外，戏志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主公，时机到了。”

　　羊谨点点头，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已经翻看过无数遍的地图上。苍亭的位置，被他用朱砂圈了一个红圈，醒目而刺眼。围困了近一个月，断粮道、绝援兵、耗士气，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这一刻。

　　“卜巳粮尽，军心动摇，若不及时决断，必生内乱。”戏志才继续道，“但他毕竟有两万之众，若拼死突围，我军也难以一口吞下。当务之急，是让他自己乱起来。”

　　毛玠接口道：“志才所言极是。卜巳此人，多疑而善断。他能在波才败后聚拢数万之众，绝非等闲之辈。但他现在面临一个两难的选择，突围则舍弃坚固的营寨，以疲敝之卒对抗我军锐士；死守则粮尽援绝，坐以待毙。”

　　“所以，”羊谨缓缓道，“我们需要推他一把。”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西北方向苍亭的方位。暮色渐浓，远处的天际线已模糊不清，但那个方向，那座被围困的营寨，此刻一定笼罩在绝望和恐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