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经络如川,宴无好宴
第十四章经络如川,宴无好宴
晨光熹微,竟陵城在薄雾中苏醒。振威武馆后院,徐子陵和寇仲赤着上身,盘坐在青石板上,闭目调息。昨夜一战留下的伤势,在长生诀内息的滋养下,已好了大半。更奇的是,两人内息流转间,隐隐有呼应之势——寇仲的阳刚之气如日升,徐子陵的阴柔之气如月落,一升一落,循环往复,竟在身周形成一道微弱的气场,将晨露都阻隔在外。
陈拙站在檐下看着,眼中闪过满意之色。经过昨夜生死搏杀,这两人的进境,比他预想的还快。尤其是徐子陵,已能隐约感知到寇仲的内息流动,开始尝试“同步共振”——这是双人合击术的雏形。
“陈大哥,你醒了。”徐子陵睁眼,眼中神光内敛,气质愈发沉静。
寇仲也收功起身,活动筋骨,浑身关节噼啪作响,如炒豆一般。他咧嘴笑:“陈大哥,我这伤好得真快!昨天还觉得骨头要散架,今天就跟没事人似的。长生诀这功夫,真他娘的神了!”
“是你们天赋好。”陈拙走到院中石桌前,掌柜已摆上早饭——糙米粥,咸菜,还有几个窝头。岳灵珊也出来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虽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
五人围坐用餐。陈拙将昨晚画的图摊在桌上,那是一幅简化的人体经络图,标注了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的主要走向、重要穴位。
“昨夜陵少问起穴位之事,今日便从这开始讲。”陈拙指着图上一条从胸至手的红线,“这是手太阴肺经,起于中焦,下络大肠,上膈属肺,从肺系横出腋下,沿上臂内侧下行,至拇指桡侧端。此经主呼吸,调气血。若此经受损,会咳嗽、气喘、胸痛。”
他顿了顿,看向徐子陵:“昨夜那黑衣人攻你胸口,掌劲透入,震荡的就是手太阴肺经。你当时觉得胸闷气短,对吧?”
徐子陵点头:“是,像有块石头压着。”
“那是因为掌劲震伤了云门、中府二穴。”陈拙在图上点了两个位置,“这两穴是肺经要穴,主宣发肃降。受损则气机不畅。你后来运转长生诀内息,沿肺经疏导,这才缓解。但手法粗糙,耗了多余的内力。”
“那该怎么办?”
“要精准。”陈拙拿起一根筷子,虚空点向徐子陵胸口,“内息如针,刺穴如绣。力道要轻,速度要快,一触即收。比如治云门穴,内息从指尖透出,凝成细丝,刺入穴位三厘深,停留一息,旋转三圈,然后收回。如此,可舒经活络,又不伤自身。”
他边说边在徐子陵身上示范。虽无内力,但手法精准,认穴极准。徐子陵只觉胸口微热,那点残留的闷痛竟真的消散了。
“神了!”寇仲瞪大眼,“陈大哥,你手不能动武,认穴却这么准?”
“武功能废,知识不废。”陈拙淡淡一笑,“我虽练不了内功,但经络穴位图,看了不下百遍。人体三百六十五穴,十二经、奇经八脉的走向,早已印在脑中。这比练武简单,只需记忆和理解。”
他看向寇仲:“仲少,你昨夜硬接那黑衣人一掌,伤在何处?”
“左肩,还有这里。”寇仲指着右肋。
陈拙让他褪下衣衫,只见左肩青紫一片,右肋也有淤痕。他伸手按压,寇仲龇牙咧嘴。
“肩井穴受损,连带伤了手少阳三焦经。肋下是章门穴,属足厥阴肝经。你运气试试,是不是觉得左臂发麻,右肋胀痛?”
寇仲依言运气,果然如此,不由佩服:“陈大哥,你真是神了!光看就知道!”
“不是神,是道理。”陈拙取来银针——这是掌柜的药箱里的。他用火烤了针,在寇仲肩井、章门二穴各刺一针,深浅、角度都有讲究。刺入后,银针微微震颤,竟自行转动起来。
“这是……气感?”岳灵珊惊讶道。她见过高手用内力催动银针,但陈拙毫无内力,银针怎会自转?
陈拙解释:“不是内力,是共振。仲少体内有长生诀内息,我刺穴的角度、深度,正好与他的内息频率契合,引发了共振。这就像用特定音调震碎玻璃,是一个道理。”
说话间,寇仲肩头淤血从针孔渗出,青紫肉眼可见地消退。他活动左臂,惊喜道:“不麻了!真灵!”
陈拙拔针,又为徐子陵处理了几处暗伤。他手法娴熟,下针精准,看得掌柜连连点头,岳灵珊眼中异彩连连。
“人体经络,如大地河川。”陈拙收好银针,继续讲解,“穴位如河川交汇处,或是水坝,或是港口。内息如水流,顺则通,逆则堵。练武之人,要做的就是疏通河道,修建港口,让水流更顺畅、更浩大。”
他指着经络图:“十二正经,如十二条主河道,连接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如八条运河,调节十二经气血。任督二脉最为特殊,如长江黄河,总督一身阴阳。长生诀修炼,就是从任督二脉入手,打通天地桥,接引先天之气。”
徐子陵听得入神,忽然道:“陈大哥,昨夜我观那黑衣人头领内息运行时,有九处节点光芒特别亮。是不是就是任督二脉上的九个要穴?”
“哪九处?”
“从上到下,是百会、神庭、膻中、神阙、气海、关元、会阴、尾闾、命门。”徐子陵回忆道,“他内息每到这九处,都会停顿一瞬,光芒大盛,然后才继续运行。”
陈拙眼中闪过震惊。徐子陵竟能“看见”内息在穴位处的变化!这是“内视”能力初步觉醒的标志。寻常武者练一辈子,也未必能到这般境界。
“正是这九穴。”他强压激动,缓缓道,“这九穴是任督二脉的关隘,道家称为‘九窍’。打通九窍,任督贯通,便是‘小周天’圆满。那黑衣人头领练的是阴诡功夫,专走偏脉,所以九窍光芒特异。但正因如此,他九窍处的防御也最弱——光芒大盛,是因为内息在此处压缩、爆发,形成了‘气结’。若攻击这些气结,可破他功体。”
寇仲一拍大腿:“难怪陵少戳他肩头,他就扛不住了!肩井穴是手少阳三焦经的要穴,靠近膻中,是不是?”
“聪明。”陈拙赞道,“肩井虽不在九窍之列,但与膻中相邻。陵少那一指,震动了肩井,波及膻中,引动了他膻中穴的气结,这才伤了他。不过……”
他看向徐子陵,正色道:“这种‘观气’的能力,不要轻易暴露。江湖险恶,若让人知道你能看穿他人内息运行,必招来杀身之祸。昨夜那黑衣人受伤而退,未必看出你的底细。但若下次遇到高手,定要隐藏。”
徐子陵重重点头:“我明白。”
“好了,今日先讲这些。”陈拙收好经络图,“吃完早饭,仲少、陵少去铁铺,我去粮行。岳姑娘和掌柜留在馆中,继续养伤。记住,昨夜之事,不要对外提起。有人问起,就说遭了贼,已被冯馆主打发了。”
众人应了,匆匆吃饭。饭毕,正要出门,前院忽然传来敲门声。
阿贵去开门,片刻后回来,神色凝重:“馆主,西城钱府的人来了,说要见陈公子。”
陈拙心中一凛。来了,比他预想的还快。
众人来到前堂。来的是个中年文士,白面微须,穿着绸衫,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个礼盒。见陈拙出来,文士拱手笑道:“这位便是陈公子吧?在下钱府管事钱禄,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拜会。”
“钱管事客气。”陈拙还礼,“不知钱老爷有何指教?”
“昨夜城中不太平,听说陈公子住处遭了贼,受了惊吓。我家老爷深表关切,特命在下送来薄礼,为公子压惊。”钱禄挥手,随从打开礼盒,里面是两匹绸缎、一盒糕点、还有一小袋银锭,约莫五十两。
冯歌脸色微变。钱独关这是先礼后兵,五十两银子,足够寻常人家用几年,手笔不小。
陈拙神色不变:“钱老爷厚爱,晚辈愧不敢当。昨夜确有毛贼,已被冯馆主打发了,并未受惊。厚礼还请收回,晚辈无功不受禄。”
钱禄笑容不变:“陈公子不必推辞。我家老爷说了,竟陵城近来龙蛇混杂,陈公子是文先生故人,文先生与我家老爷也有旧谊。照应故人之后,是应有之义。另外……”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请柬:“三日后,我家老爷在府中设宴,宴请城中贤达。听闻陈公子少年英才,特命在下送来请柬,还请公子务必赏光。”
请柬大红洒金,透着富贵气。陈拙接过,展开,上面写着“恭请陈拙公子莅临”,落款是“钱独关敬上”。
“这……”陈拙故作迟疑,“晚辈初来乍到,身份低微,恐不合适。”
“公子过谦了。”钱禄笑道,“文先生看重的人,岂是凡俗?我家老爷最是爱才,公子若肯赴宴,老爷定会欣喜。对了,老爷还说,公子那两位同伴,寇仲、徐子陵二位少侠,也请一并赴宴。少年英雄,正该多结交。”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这钱独关,连他们的名字都打听到了。
陈拙知道推脱不掉,便收了请柬:“既如此,晚辈恭敬不如从命。三日后,定当赴约。”
“好,好!”钱禄抚掌,“那就不打扰了。告辞。”
送走钱府的人,众人回到堂中,气氛凝重。
“这是鸿门宴。”岳灵珊冷冷道。
“宴无好宴。”冯歌叹气,“钱独关此人,面善心狠。他若想杀你们,昨夜就派大队人马围剿了。既然先礼后兵,定是另有所图。”
陈拙把玩着请柬,缓缓道:“他图的是长生诀。”
“可咱们没露长生诀啊?”寇仲不解。
“昨夜陵少临阵学招,已露了底细。”陈拙道,“能瞬间学会他人功法,这般天赋,江湖上唯有几种神功能做到。长生诀是其中之一。钱独关定是猜到了,这才改变策略,想以礼相待,徐徐图之。”
“那咱们还去?”
“去,为何不去?”陈拙笑了,“他摆鸿门宴,咱们就给他来个‘单刀赴会’。正好借这机会,摸摸钱独关的底,也看看竟陵各方势力的态度。仲少,陵少,这三日,你们抓紧练功。我教你们一套合击之术,宴上或许用得到。”
接下来的三日,陈拙白日去粮行,晚上便闭门授艺。他将徐福真解中关于“阴阳合击”的内容,结合双龙的特点,整理出一套简单实用的合击术。
“这套合击,我称之为‘两仪阵’。”院中,陈拙以炭笔画图,“你们二人,一阴一阳,一刚一柔。对敌时,仲少主攻,陵少主守。但这不是死的,攻守可随时转换。关键在‘同步’——内息同步,呼吸同步,动作同步。”
他让两人面对面站立,双掌相抵。
“现在,仲少运转阳刚内息,从劳宫穴渡入陵少体内。陵少以阴柔内息相迎,两股内息在两人掌心交融,形成一个循环。记住,不要抵抗,要引导,要融合。”
寇仲和徐子陵依言而行。起初两股内息互相排斥,难以融合。但两人天赋极高,很快找到诀窍——不是硬融,而是“缠绕”。寇仲的内息如龙,徐子陵的内息如蛇,龙蛇相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渐渐的,两人身周泛起微光。寇仲身上是淡金色,徐子陵身上是淡银色,金银二色交织,竟形成一个太极图案的虚影,缓缓旋转。
“成了!”陈拙眼中闪过喜色。这比预想的还快,只三日,两人已初步掌握“内息共鸣”。
“现在,试着出招。”陈拙道,“仲少用开山拳‘力劈华山’,陵少用长生诀第三图的‘灵鹤展翅’。记住,劲力要同步,目标要一致。”
寇仲踏前一步,右拳轰出。徐子陵同时旋身,左掌拍出。拳掌并未接触,但两道劲力在空中交汇,竟融合成一道螺旋气劲,轰在三丈外的石锁上。
“砰!”
百斤石锁炸裂,碎石四溅。
寇仲和徐子陵都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难以置信。这一击的威力,比他们单独出手强了至少三倍!
“这便是合击之妙。”陈拙笑道,“一加一大于二。但记住,此招耗力甚巨,不可轻用。宴上若需动手,以自保为先,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全部实力。”
两人重重点头。
这三日,陈拙在粮行也未闲着。他借着整理账目的机会,将竟陵的粮食流通摸了个大概。谁在囤积,谁在抛售,谁与军方勾结,谁与城外流寇有染,心中已有了谱。他还从周掌柜口中,打听到不少钱独关和方泽滔的恩怨、竟陵各方势力的纠葛。
第三日傍晚,陈拙从粮行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方泽滔也派人送请柬了。”他将另一张大红请柬放在桌上,“同样是三日后,同样是晚宴。时间、地点,与钱独关的宴席一模一样。”
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打擂台?”寇仲挠头。
“是逼我们站队。”岳灵珊冷笑,“方泽滔和钱独关,这是要借我们,试探对方,也逼我们表态。去钱府,就得罪方泽滔;去方府,就得罪钱独关。两边都去,又显得首鼠两端,里外不是人。”
冯歌苦笑:“这竟陵,果然是龙潭虎穴。陈兄弟,你打算如何?”
陈拙拿起两张请柬,在手中掂了掂,忽然笑了:“既然两位大人都盛情相邀,咱们做晚辈的,岂能厚此薄彼?都去。”
“都去?”掌柜瞪大眼,“可时间冲突啊!”
“不冲突。”陈拙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钱府的宴,设在酉时三刻。方府的宴,设在戌时正。中间有半个时辰的空当。咱们先去钱府,坐两刻钟,然后告辞,说方将军也有请,不敢不去。再去方府,坐两刻钟,同样告辞。这样,两边都不得罪,也两边都不深交。”
岳灵珊挑眉:“你这是要滑头?”
“是自保。”陈拙坦然,“咱们现在势单力薄,夹在两强之间,只能虚与委蛇。但也不能显得太软弱,否则谁都想踩一脚。所以,咱们要露出爪牙,但不出全力;要示好,但不依附。让他们猜不透,摸不清,才能周旋。”
“可若他们逼你站队呢?”
“那就拖。”陈拙道,“就说要请示文先生。文先生虽失势,但余威犹在,他们不敢逼太紧。拖上几个月,等咱们伤好了,实力强了,再作打算。”
他看向寇仲和徐子陵:“明日赴宴,你们少说话,多观察。若有人挑衅,出手要狠,但要留余地。记住,咱们是去亮肌肉的,不是去拼命的。打出威风,但不要结死仇。”
“明白!”
次日,酉时初,五人准备停当。陈拙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长衫,虽旧但整洁。寇仲、徐子陵也换了新衣,是冯歌从旧货铺买的,虽不合身,但精神。岳灵珊依旧灰衣布裙,但洗得发白,腰间悬剑——剑用粗布裹了,看不出锋芒。掌柜则扮作老仆,跟在陈拙身后。
冯歌送他们到门口,低声道:“钱独关府上有三大高手,号称‘钱氏三鹰’。老大‘铁鹰’钱猛,练的是外家硬功,拳可开石;老二‘血鹰’钱厉,使双刀,刀法狠辣;老三‘鬼鹰’钱枭,擅暗器、用毒。你们要小心。”
“谢馆主提点。”
五人出门,朝西城而去。街上行人渐稀,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钱府在西城中心,高墙朱门,气派非凡。门前两座石狮,张牙舞爪。门房见陈拙递上请柬,忙引他们入内。
穿过三重院落,来到正厅。厅中已摆下十数桌,坐满了人。有锦衣富商,有文士幕僚,有江湖豪客,竟陵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主位上,一个中年男子端坐,方面大耳,蓄着短须,眼神精明,正是钱独关。他左右各坐一人,左首是个铁塔般的黑脸大汉,太阳穴高高鼓起,是‘铁鹰’钱猛;右首是个瘦削汉子,目光阴鸷,是‘血鹰’钱厉。‘鬼鹰’钱枭不见踪影,不知藏在何处。
“陈公子到——”门房高声唱名。
厅中一静,所有人都看向门口。见进来的是个病弱少年,两个半大孩子,一个受伤女子,一个老头,不少人眼中闪过轻蔑、疑惑。
钱独关却起身笑道:“陈公子来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这几位,便是寇少侠、徐少侠、岳姑娘吧?果然英雄出少年。请上座。”
他指着左首第一席——那是贵宾之位。陈拙也不推辞,从容入座。寇仲、徐子陵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岳灵珊和掌柜立在两侧。
“陈公子远来是客,钱某敬你一杯。”钱独关举杯。
陈拙举杯示意,却不喝:“谢钱老爷盛情。但晚辈有伤在身,不能饮酒,以茶代酒,还请见谅。”
“无妨,无妨。”钱独关一饮而尽,目光在陈拙脸上扫过,“听闻陈公子是文先生故人,文先生可好?”
“文先生行踪,晚辈不知。”陈拙滴水不漏。
“哦?”钱独关眼中闪过厉色,但笑容不变,“文先生雄才大略,可惜时运不济。不过陈公子放心,在竟陵,钱某还能说上话。你们既来了,便是钱某的客人,绝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这话绵里藏针。陈拙只当没听出,淡淡道:“谢钱老爷照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看似融洽,但暗流汹涌。几个江湖人开始高谈阔论,说着说着,便说到武功上。
“要我说,江湖上功夫,还是外家拳脚实在。什么内功心法,花里胡哨,真打起来,不如一拳实在!”一个虬髯大汉嚷道,他是城中“威远镖局”的总镖头,外号“开山手”雷震。
“雷总镖头这话不对。”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摇着折扇,“内家功夫练到高深处,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岂是外功能比?在下曾见文先生出手,隔空三丈,震碎青砖,那才是真功夫。”
“文先生?”雷震嗤笑,“文道玄已不是昔日的文道玄了。听说他在京城失势,自身难保。他那套功夫,怕是也过时了。”
这话一出,厅中一静。所有人都看向陈拙——谁都知道,陈拙是文先生的人。
陈拙神色不变,慢慢喝茶。寇仲和徐子陵却握紧了拳头。
钱独关笑眯眯看着,并不阻止。
雷震见陈拙不接话,更来劲了,端着酒杯走到陈拙桌前:“陈公子,听说你这两位兄弟功夫不错,昨夜打伤了钱老爷几个手下。要不,露两手,让咱们开开眼?”
寇仲踏前一步,冷笑道:“想见识?好啊,我陪你玩玩。”
“仲少。”陈拙放下茶杯,“不得无礼。雷总镖头是前辈,你怎可放肆?”
雷震哈哈大笑:“无妨!江湖人,不打不相识。小子,你若能接我三拳,我雷震认你做兄弟!”
“一拳就够了。”寇仲盯着他,眼中闪过野性的光芒。
陈拙知道,这一架非打不可。他微微点头:“点到为止。”
两人走到厅中空地。雷震摆开架势,浑身骨节噼啪作响,显然外功已练到一定火候。寇仲只是随意站着,但呼吸悠长,眼神专注。
“小子,接拳!”雷震大喝,一拳轰出。这一拳势大力沉,拳风呼啸,正是他成名绝技“开山拳”。
寇仲不闪不避,同样一拳轰出。两拳相撞。
“砰!”
闷响如雷。雷震连退三步,脸色涨红,右拳颤抖。寇仲只退了一步,面不改色。
厅中哗然。雷震的“开山拳”在竟陵有名,竟被一个少年一拳击退!
雷震又惊又怒,大吼一声,双拳齐出。这一次,他用上了十成功力,拳风将周围桌椅都震得移位。
寇仲深吸一口气,回忆陈拙教的“三重劲”。他右拳缓缓推出,看似慢,实则快,拳到中途,忽然加速,拳锋泛起淡淡金光。
“轰!”
双拳再次相撞。这一次,雷震如被巨木撞中,倒飞出去,撞翻两张桌子,碗碟碎了一地。他挣扎起身,一口鲜血喷出,指着寇仲,说不出话。
寇仲收拳,抱拳:“承让。”
厅中死寂。所有人都看向钱独关。钱独关笑容不变,抚掌道:“好功夫!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来人,扶雷总镖头下去疗伤。”
他看向陈拙,眼中闪过深意:“陈公子,你这位兄弟,功夫俊得很啊。不知师承何人?”
陈拙淡淡道:“乡下把式,不值一提。钱老爷,时辰不早,方将军那边还有约,晚辈先行告辞。”
钱独关笑容一僵。他本想多留陈拙,探探底细,没想到陈拙抬出方泽滔。若强留,显得他怕了方泽滔。
“既如此,钱某就不强留了。”他起身送客,“三日后,钱某在府中设擂,以武会友。陈公子若有兴趣,可来观战。”
“一定。”陈拙拱手,带着四人离去。
出了钱府,天色已全黑。寇仲兴奋道:“陈大哥,我刚才那一拳怎样?”
“力道够了,但控制不足。”陈拙道,“你用了四重劲,其实三重就够了。多用一重,多耗三成内力。记住,能用七分力,绝不用十分。留有余地,才能应变。”
寇仲挠头:“我这不是想立威嘛。”
“威是立了,但也露了底。”陈丑看向夜色中的方府方向,“钱独关现在知道,你练的是至阳至刚的功夫,且火候不浅。接下来,他会针对这点布局。不过也好,让他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陵少才能藏得更深。”
徐子陵点头:“方才厅中有三人气息古怪,似在窥探。其中一人,气息阴冷,应是‘鬼鹰’钱枭。”
“嗯,我也有所感。”岳灵珊道,“此人擅用毒,你们要当心。”
说话间,已到方府。方泽滔的府邸在东城,规制比钱府简朴,但戒备森严。门前兵卒见陈拙递上请柬,查验再三,才放他们入内。
方府的宴,气氛大不相同。在座的多是武将、幕僚,言谈间多是兵事、粮草、防务。方泽滔本人四十许,国字脸,络腮胡,眼神锐利如鹰,有股行伍之气。
“陈公子来了,坐。”方泽滔很直接,指着下首一席,“听说你们刚从钱府过来?”
“是。”陈拙坦然道,“钱老爷盛情,不敢辞。方将军相邀,亦不敢怠慢,故而来迟,还请将军恕罪。”
“无妨。”方泽滔摆摆手,目光在寇仲、徐子陵身上扫过,“听说这位寇小兄弟,一拳打伤了雷震?”
“切磋而已,雷总镖头承让了。”
“能一拳败雷震,功夫不差。”方泽滔盯着陈拙,“文先生让你们来竟陵,有何打算?”
陈拙心中一动。方泽滔这话,问得直接,但也坦诚。比起钱独关的绵里藏针,他更喜欢这种直来直去。
“实不相瞒,晚辈是逃难而来,只为求一安身之所。”陈拙道,“文先生与将军有旧,故让晚辈来投奔。至于打算……乱世之中,能活下去,已是奢望,不敢有他想。”
方泽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倒实在。钱独关没拉拢你?”
“钱老爷厚爱,但晚辈是江湖草莽,不懂朝堂之事,只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文先生对晚辈有恩,将军是文先生故人,晚辈自然先来拜会将军。”
这话说得圆滑,既表了态,又留了余地。方泽滔似乎很满意,举杯道:“好,有恩报恩,是条汉子。在竟陵,有我方泽滔在,没人能动你们。不过……”
他顿了顿,沉声道:“钱独关此人,阴险狡诈,你们要小心。他三日后设擂,名为以武会友,实则是要立威,逼我就范。你们若去,可观摩,但不要上场。他的擂台,不简单。”
“谢将军提点。”
宴席过半,陈拙起身告辞。方泽滔也不强留,亲自送他们到门口,低声道:“三日后擂台,我会去。你们若遇险,可来我这边。”
“谢将军。”
出了方府,已是戌时三刻。长街寂静,只有打更的梆子声。
“这方泽滔,倒是个直性子。”寇仲道。
“直性子,才能带兵。”陈拙道,“但他处境不妙。钱独关设擂,是要在天下英雄面前压他一头。若让他得逞,竟陵人心,便会倒向钱独关。方泽滔请咱们,也是想借咱们的势,对抗钱独关。”
“那咱们帮谁?”
“谁都不帮,也谁都帮。”陈拙看向夜空,“咱们要在竟陵立足,就不能完全倒向一边。但也不能两边都不沾。这中间的度,要拿捏好。三日后擂台,咱们去看看。若有机会,可适当出手,但不要拼命。记住,咱们的目标是长生、是变强,不是卷入这些争斗。”
五人回到武馆,冯歌还在等。听他们说了经过,冯歌叹道:“你们这是走钢丝啊。钱独关、方泽滔,都不是易与之辈。夹在他们中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乱世之中,何处不是钢丝?”陈拙淡淡道,“馆主,三日后擂台,你可知道详情?”
冯歌点头:“打听到了。钱独关请了三个高手坐镇,号称‘三关’。过关者,可得千金。但这只是明面的。暗地里,这擂台是钱独关招揽高手、打击异己的手段。他已放话,方泽滔麾下,若有人能连过三关,他钱独关从此退出竟陵。这是逼方泽滔应战。”
“方泽滔会应吗?”
“不应,就是示弱,军心必散。应,手下又无合适人选。他麾下武将,打仗行,江湖搏杀,不是钱独关那些江湖亡命的对手。”冯歌苦笑,“所以他才看重你们。若你们肯出手,或有一线希望。”
陈拙沉默片刻,道:“三日后,见机行事吧。”
夜深,各自歇息。陈拙躺在床上,脑中复盘今日种种。钱独关的试探,方泽滔的拉拢,擂台的凶险……竟陵的水,比他想的还深。
但危机,也是机遇。若能借擂台之机,展露实力,又不深陷争斗,或可在竟陵打开局面。寇仲和徐子陵需要实战磨炼,擂台是个好地方。但前提是,要控制风险。
他起身,点上油灯,铺开纸笔,开始推演。钱独关会派谁守擂?会用什么手段?方泽滔会如何应对?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窗外,月过中天。竟陵的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