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隐秘,并非商贾来往频繁的路径,又不是甚么好景致的去处,向来无绿林强人出没...这厮们熟识路径,知晓我等运盐,有备埋伏,看来蓄谋已久,非是临时起意...料来也是贩私盐营生的,倒扮强人剪径,八成是这般......
李俊脑筋转得快,思忖罢了,示意童威、童猛抛下鱼叉,且先不忙动手。童家兄弟虽恚怒,知哥哥必有深意,便依从了。
那干贼人再靠得近了,粗略数有三四十个,各自以黑布覆面。后边有四人两个持弓,两个持弩,弓弦半拽,扣动弩机,作势欲发,都向这边觑定。若贸然轻动,箭镞弩矢,立刻会招呼过来。
“算你这厮知道厉害!休要动弹,好歹能保得命在!”
贼人中为首的口中喝道,几个喽啰摸上前,唬吓叫骂,便要夺下那些推车。李俊冷眼瞧着,盯住行止,觑准动静...趁不远处持弩的只眨眼工夫疏忽,猛然发难!
就近的喽啰去夺推车,一时将刀收在腰间;待他回过神来,李俊已三步并两步,甫一迫近,便拿臂膊横锁其喉,紧紧扣住令他不得动。
不远处持弩的贼人一惊,不假思索,弩子一响,矢出如电。李俊臂膊再一抡,把扣住那人挡在身前,弩矢直插入这厮胸脯。
李俊臂膊仍死死缠住,疾步上前,猛地抛开胸口插弩矢那汉,掏出怀中尖刀,一手叉住持弩那人后颈,一手持刃,照心窝处“噗!”、“噗!”、“噗!”...一通乱攮!
见哥哥暴起动手,童威先飞起一脚,蹬翻就近的贼人,童猛立刻绰起鱼叉,奔将上前,一叉过去,将那厮戳了个透心凉!
李俊手下火家见状也一齐发作,蜂拥而上,杀成一团。李俊抄起钢刀,挨上去兜头便砍,童威、童猛挺起鱼叉,只顾没头没脑的乱搠,顿时刀光剑影,人影乱撞,兵器碰撞声,与叫骂惨号声交织一片。
众贼浑然没料到李俊等人恁地强横,勉强抵抗,撑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割草也似的倒下。余者见势不妙,呼号如丧家之犬,抱头鼠窜。
“贼厮鸟!哥哥,咱们有两个弟兄殁了!”
“虽逃走几个,还捉到两个活的!”
李俊听童威、童猛说道,先去看觑倒地的两个火家。眼见二人身上挨了致命伤,救不活了,李俊已动了真火。堂堂混江龙,竟有人敢来冒犯,还折了两个火家的性命。这笔账,务必查清幕后主使,连本带利,算个明白!
走脱不成的那两个贼人,被童家兄弟等团团围定了,李俊上前,眼含煞气,问道:“差你们来的,是哪个贩私盐的同行?”
被制住那二人,一个抖若筛糠,连声求饶;另一个面露怯色,却兀自嘴硬:“你莫要动我!否则定叫转运司拿了你们去,判个死罪,个个杀头!”
“转运司?贩私盐的火并,怎地与官面扯上干系?”
“休听这厮胡吹!抢私盐的泼贼,怎地会有官府撑腰?”
童威、童猛听闻微微动容,先后说道。李俊又问几句,那厮兀自嘴硬,只嚷道敢动我,你们担不起干系这般...说的尽是些车轱辘话。
见这厮顽固,李俊大步上前,薅起嘴硬的那人发髻,便往旁边拖去。那人头发被扯得生疼,反抗不得,只能手脚并用地爬,杀猪也似的嚎。
方才那场厮拼,推车歪倒,有盐袋被刀扯破,但见那雪也似的盐末落地上,如铺了一层霜。李俊扯那厮发髻,拖到就近处,抓起白晶晶的盐粒,直捣入那厮口内:
“不说也罢,既要抢我的盐,放开肚皮,管教你吃个够。”
李俊森然说罢,又抓一把,将那厮口塞得满满当当!那人挣扎,李俊攥紧铁拳,照那厮嘴一拳捣去,牙齿迸飞几颗。口中塞满的白盐被鲜血浸染,雪白惨红混成一片。咸腥之气直冲喉鼻,满嘴咸涩与血沫搅作一处,那厮生受煎熬,端的苦楚难当。
又一把盐砂捣入口中,下巴被撑脱了臼,李俊还不依不饶,再抓一把塞去,又道:“可惜我一担行货,不能白白糟践了。这几袋盐,都吞下去!”
如此反复几回,那厮眼泪鼻涕如泉涌出,涕泗滂沱,满目尽是哀求...李俊见这厮彻底软怂,捏住他下巴接上,将手在那人衣上随意揩抹几下,这才起身。那厮翻过身,直呕得五脏六腑都似倒将出来,险把肝肠吐在地上。
李俊再问,这厮哪里还敢逞强?将前因后果,从头至尾,一五一十俱招了,李俊先将其蹬翻,再朝另一人走去,就要如法炮制。
觑李俊手段,另一个贼厮已骇得面如纸色,裤裆浸湿...跪在地上头如捣蒜,竹筒倒豆子也似说出来。李俊核实二人所供言语,并无二致,俱是这般说,便断定他们说的是真话:
“好汉饶命!小的们受楚州周辉使唤,探觑周遭做私盐勾当的,便扮强人劫盐掠财...那周辉明面上,是楚州城外淮阴县银杏庄财主,养一两千庄客,与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崔运判交好,与茶盐司公事亦能攀上交情。
周辉暗地供崔运判驱策,往江南、荆湖、两浙、福建各路倾售官吏利用职务之便盗卖的官盐...转运使、茶盐司得利,十停里占九停半。周辉只将两淮地界私盐一发收做自家营生。
可这盐无论官私,定额有限,须得先把转运使、茶盐司老爷们私盐发卖出去。周辉遂动劫掠其它贩私盐好汉的心思,他既有官门倚仗,各路贩私盐的好汉,做犯法的勾当,丢了行货,哪个又敢告官?”
李俊审得那两个贼厮口供,知幕后何人主使,也晓得那厮敢来动自家行货的缘由。
自隋朝开凿运河以来,楚州地处淮水与运河交汇之枢,南接大江,北通淮甸,乃漕运盐货之重镇。
既楚州乃漕运要冲,周辉是当地大户。近水楼台先得月,借地利之便与转运使司攀上交情,平日里多使银钱,打点关节,一来二去,便得了那桩替官门贩运私盐的肥差。
押运官盐的官吏并纲梢,专司盐纲转运。便于途中暗凿盐包、谎报损耗,更有甚者将船只凿沉,谎报天灾...再与地方豪强勾结将官盐当做私盐盗卖。似此等官商勾结、中饱私囊之事,当下时节,如家常茶饭一般。
卖私盐见不得光,官府不能抛头露面做这等事,便由周辉转手倒卖。如此得官门倚仗,他愈发横行无忌。私盐收益,大头却教贪官污吏拿去了,周辉只占小头,贪心不足,遂变着法儿收私盐。
将其中来龙去脉尽皆理清了,李俊气极反笑,暗骂我做私盐营生,不得不处处提防官门;周辉那狗贼却倚仗着与转运司、盐茶司里官吏厮熟,把触犯王法的勾当做得风生水起,还盯上江湖中同做私盐买卖的!
童威、童猛兄弟二人听罢,气不打一处来。只是童威尚有几分顾虑,对李俊言道:“哥哥,周辉那驴鸟忒可恨!只是那厮养一两千庄客,倘若还有转运使司在背后指使。那两淮都转盐运使司,又专司缉查私盐...我等不过十几人,寻那厮报仇,倘若再惊动了官府...岂不是自将身子往枪尖上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