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琼州通宝
崇祯十七年的春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才刚过正月十五,琼州府城的玉兰花便急不可耐地绽开了。白色的花瓣在略带咸腥的海风中微微颤动,像无数只欲飞未飞的蝶。从新建的“观海楼”顶层望出去,整个府城尽收眼底——青瓦连绵,街巷如棋盘,城墙上崭新的垛口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
方世纪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这是张烨用缴获的弗朗机镜片磨制的,虽然视野还有些模糊,但已是这个时代难得的珍品。
三年了。
从崇祯十四年秋在临高海滩醒来,到如今崇祯十七年春站在琼州府城的最高处,整整三年。
三年时间,琼州变了样。
城墙加高了一丈,包了青砖。四门新建了瓮城,城门换成了包铁橡木,厚达半尺。街道拓宽,青石板铺得平整,两侧挖了排水沟。城东新建了“琼州卫衙署”,不是传统的衙门样式,而是三进三出的四合院,后面连着校场和武库。城西则是“琼州制造局”,日夜炉火不熄,叮当声不断。
但最大的变化,不在城里,而在海上。
港口外,新建的“镇海堡”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扼守着琼州海峡的咽喉。堡上十六门新铸的“琼州炮”日夜有炮手值守,炮口漆成黑色,在阳光下闪着幽光。港内,桅杆如林——三十七条大小战船整齐列队,最大的三条三桅炮舰“琼州号”、“镇海号”、“靖波号”如同海上堡垒,每艘载炮二十四门。
这就是方世纪三年来的成果。
“佥事。”张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还是那身半旧的道袍,但腰间多了一块象牙腰牌,刻着“琼州制造局总办”七个字。
“铸好了?”方世纪没回头。
“铸好了。”张烨从怀里掏出一个锦袋,解开系绳,倒出三枚银光闪闪的硬币。
方世纪接过。硬币入手沉甸,正面是“琼州通宝”四个楷字,背面是“壹两”字样,边缘有细密的防锯齿纹。成色很好,银白中泛着淡淡的青,是九成银的标准色泽。
“试过了?”
“试过了。”张烨点头,“一枚正好一两,误差不过三分(注:约1克)。用剪刀剪,纹丝不动。用火烤,不变色。泡盐水三日,不生锈。另外……”他又掏出一枚,“这是铜币,当十文。”
铜币小些,但做工同样精致,正面是“琼州通宝”,背面是“当十”。
“第一批铸多少?”
“银币五千枚,铜币五万枚。”张烨说,“按您的吩咐,先在府城、临高、儋州三地试行。盐场工钱、卫所兵饷、官府采购,都用新币结算。商贾若愿以旧银换新币,每两加贴水三文。”
“反应如何?”
“头三天,观望的多。”张烨笑了,“第四天,琼州号从广州回来,带了一船铁料,付账全用新币。那些广州商人验了成色,当即答应,还问能不能多换些。现在城里的钱庄已经开始挂牌收兑了。”
方世纪点点头。货币信用,第一步算是站稳了。
“赵大人那边呢?”
“赵大人拟了告示,三日后张贴全城。”张烨说,“凡琼州境内,赋税收新币,官员工饷发新币,民间交易不得拒收新币。违者……罚。”
最后这个“罚”字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赵明远现在是琼州知府——不是暂代,是实授。去年冬,朝廷的任命文书终于到了,虽然来得太晚,大明已经摇摇欲坠,但至少名正言顺。他主政三年,清田亩,减赋税,兴学堂,修水利,琼州百姓称他“赵青天”。有他背书,新币推行事半功倍。
“宋守义那边如何?”
“宋将军上月拿下了万州(注:今万宁)。”张烨说,“万州黎峒(注:黎族土司)头人杨氏不服管束,截杀商旅,宋将军带兵征讨,三日破寨。现在杨氏已降,献出山林十里,金砂三百两。宋将军请示,是设流官还是仍用土官?”
“用土官,但要派学官。”方世纪早有打算,“选杨氏子弟三人,送来府城学堂读书。学成之后,回万州任事。另外,在万州开矿,招募黎民为工,工钱从优。”
“是。”张烨记下,“还有一事……刘姑娘的船队,三天后到。”
方世纪手中把玩的银币停顿了一下。
刘欣妍回雷州,也三年了。
三年里,她只回来过两次。一次是送工匠,一次是运铁料。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两人见面,谈的都是公事——船队、商路、货物、账目。那支银簪,她再没提过。方世纪把它收在书房抽屉里,偶尔看到,会想起那个雨夜栈桥上的对话。
“这次回来,待多久?”
“听说……要长住。”张烨斟酌着词句,“刘老爷身体不好,船行的事都交给刘姑娘了。她在雷州那边……遇到些麻烦。”
“什么麻烦?”
“刘泽清。”张烨压低声音,“去年败逃后,他投了郑芝龙(注:明末清初东南沿海最大海商武装首领)。郑芝龙给了他十条船,让他重整旗鼓。最近他在雷州海域频繁活动,劫了刘家三条货船。刘姑娘这次回来,一是运一批重要物资,二是……想请您出兵。”
终于来了。
方世纪早有预料。刘泽清那种人,吃了那么大的亏,不可能不报仇。只是没想到,他会投靠郑芝龙。
郑芝龙……那可是个庞然大物。拥兵数万,战船千艘,控制着从日本到南洋的整条海路。名义上是大明的“海防游击”,实际上是个独立王国。
“知道了。”方世纪把银币放回锦袋,“你去忙吧。新币的事,盯紧点。”
“是。”
张烨退下。
方世纪继续站在观海楼上,看着远处的海。
三年太平,到头了。
该来的,总会来。
三日后,刘欣妍的船队抵达琼州港。
这次规模空前——十五条大船,浩浩荡荡开进港湾,桅杆上的“刘”字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最大的那条船上,刘欣妍一身湖蓝色劲装,站在船头,长发束成高马尾,腰悬长剑,英气不减当年。
码头早已清空。赵明远亲自带人在岸上等候,身后是两列整齐的卫所兵,军容严整,刀枪闪亮。
船靠岸,跳板放下。
刘欣妍第一个走下来。三年不见,她瘦了些,但眼神更锐利,像打磨过的刀锋。
“赵大人。”她抱拳行礼。
“刘姑娘一路辛苦。”赵明远还礼,“方佥事在卫衙等候,请随我来。”
“稍等。”刘欣妍转身,对船上喊道,“带下来!”
几个水手从船舱里抬出三口大木箱,沉甸甸的,要四个人才抬得动。箱子打开,里面全是书——不是线装书,是牛皮封面、铜角包边的西式书籍,还有一卷卷的图纸。
“这是……”赵明远好奇。
“我从澳门、广州搜罗的。”刘欣妍说,“有弗朗机人的炮术、航海、天文、数学,还有几本荷兰人的造船图纸。方佥事要的,我都弄来了。”
“好!好!”赵明远大喜,“张先生一定高兴坏了!”
除了书,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十二个工匠。有汉人,有弗朗机人,还有两个黑人。都是刘欣妍重金“请”来的,各有专长。
“这位是安东尼奥,原澳门炮厂匠头,会铸铜炮。”
“这位是陈阿水,广州十三行的造船大匠。”
“这位是……”
刘欣妍一一介绍。赵明远命人记下,安排住处。
最后,从船舱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黎锦制成的衣裙,色彩斑斓,但样式简单。她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清秀,但眼神警惕,像林间的小鹿。最特别的是,她背上背着一个藤编的药篓,里面装着各种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这位是?”赵明远问。
“路上救的。”刘欣妍说得轻描淡写,“在雷州外海,遇到海盗劫船。我们赶到时,船上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就剩她一个,抱着块木板漂在海里。救上来后,她说她是广西思明州(注:今广西宁明一带)土司的女儿,姓符,名碧蓝。家里遭了兵灾,逃出来,想去琼州投亲。”
符碧蓝。
方世纪听到这个名字时,正在卫衙书房看地图。欧阳倩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新铸的银币,一枚枚数着,分类。
“符碧蓝……”欧阳倩抬起头,“她来了。”
“你认识?”
“记忆里认识。”欧阳倩放下银币,“广西思明州土司符氏之女,精通医药,擅长山地作战。后来……嫁给了你。”
方世纪手指在地图上顿了顿:“什么时候?”
“第三卷,你打广西的时候。”欧阳倩说,“但那是两年后的事。现在她提前出现了,而且是以这种方式……蝴蝶效应越来越大了。”
“兵灾?广西那边出事了?”
“张献忠。”欧阳倩说,“记忆里,崇祯十六年,张献忠破武昌后,南下湖广,波及广西。思明州土司不服,起兵抵抗,被屠城。符碧蓝应该是那时候逃出来的。”
历史果然在加速。
张献忠的动作,比记忆里快了至少半年。
“她人在哪?”
“刘欣妍带她来府城了,现在在驿馆。”欧阳倩顿了顿,“你要见吗?”
方世纪看着她:“你觉得呢?”
“该见。”欧阳倩说,“符氏在广西影响很大,虽然现在遭了难,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她精通医药——琼州缺医少药,瘴疠横行,我们需要这样的人才。”
“那你……”
“我陪你去。”欧阳倩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正好,我也想见见这位……未来的妹妹。”
她说得很平静,但方世纪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驿馆在西街,是个清静的小院。
符碧蓝被安排在东厢房。刘欣妍陪着她,正在说话。
“符姑娘放心,琼州很安全。”刘欣妍说,“方佥事是个好人,你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
符碧蓝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多谢刘姐姐救命之恩。只是……碧蓝身无长物,不知如何报答。”
“不必报答。”刘欣妍笑了,“你懂医术,这就是最大的本事。琼州缺医少药,你留下帮忙,就是报答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方佥事到!”
刘欣妍起身,符碧蓝也跟着站起来,有些紧张。
门开,方世纪和欧阳倩走进来。
三年过去,方世纪变化不小。脸庞轮廓更硬朗,眼神更深邃,穿着四品武官的常服——不是大红袍,而是深青色窄袖箭衣,外罩玄色比甲,腰悬佩刀,不怒自威。
欧阳倩则是另一番气象。她穿着月白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头发梳成已婚妇人的发髻,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气质温婉,但眼神锐利,一看就是掌家的主母。
“方佥事,欧阳姐姐。”刘欣妍行礼。
符碧蓝也跟着行礼,动作有些生涩:“民女符碧蓝,见过方大人、欧阳夫人。”
“不必多礼。”方世纪抬手,“坐。”
四人落座。欧阳倩亲自沏茶,动作优雅。
“符姑娘的事,刘姑娘都跟我说了。”方世纪开门见山,“思明州遭难,我深表同情。琼州虽小,但可容身。姑娘若愿意留下,我欢迎。若想去别处,我派人护送。”
符碧蓝抬起头,眼中含泪:“多谢大人收留。碧蓝……无处可去了。”
“那便留下。”欧阳倩接话,声音温和,“符姑娘懂医术,正是琼州急需的人才。我让人收拾一间院子,你先安顿下来。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谢夫人。”
“对了,”方世纪问,“思明州那边,具体情况如何?”
符碧蓝脸色一白,手指微微颤抖:“张……张献忠的部下,叫孙可望(注:张献忠义子,大西军将领)的,带兵三万攻思明。我父亲率土兵抵抗,但……寡不敌众。城破那天,父亲让我从密道逃走……后来听说,城里……屠了三日。”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啜泣。
刘欣妍轻轻拍她的背。
方世纪和欧阳倩交换了一个眼神。孙可望,这个名字他们都知道——张献忠手下四大义子之一,骁勇善战,残忍嗜杀。他出现在广西,意味着张献忠的势力已经南下,离琼州越来越近。
“符姑娘节哀。”方世纪说,“血债血偿,天理昭昭。终有一日,那些作恶的人,会付出代价。”
符碧蓝重重点头,擦干眼泪:“碧蓝愿效犬马之劳,助大人强兵富国,有朝一日……为父报仇!”
“好志气。”欧阳倩赞道,“不过报仇之事,需从长计议。眼下,你先养好身子,熟悉琼州。医术方面,张烨先生也在研究医药,你们可以多交流。”
“张烨?”
“琼州制造局总办,通晓百家。”欧阳倩解释,“他最近在研究防治瘴疠的药方,正缺帮手。”
“碧蓝愿往!”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些。
刘欣妍这才说起正事:“方佥事,这次回来,还有一事相求。”
“刘泽清?”
“是。”刘欣妍从怀里掏出一张海图,铺在桌上,“这是雷州到琼州的海路图。红圈是刘泽清最近活动的位置,他专挑刘家的船下手,三个月劫了五条船,杀我水手四十七人。”
方世纪看着海图。红圈集中在雷州半岛南端和琼州海峡北口,位置刁钻,显然是精心挑选的。
“郑芝龙给他撑腰?”
“明面上没有。”刘欣妍说,“但刘泽清的船队里,有两条福船,是郑家船厂造的。而且他劫了船,货物都运到泉州销赃——那是郑芝龙的地盘。”
“郑芝龙想干什么?”
“试探。”刘欣妍说,“他想看看琼州的反应。如果我们软弱,他下一步就可能直接伸手。如果我们强硬……他也有借口动手。”
“你父亲的意思?”
“父亲……”刘欣妍苦笑,“他老了,只想守成。他说,损失几条船,赔点钱,息事宁人。但我不甘心!”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刘家的船,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那些水手,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兄弟。不能就这么算了!”
方世纪看着她。三年不见,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父亲庇护的“刘姑娘”,而是真正能独当一面的船行东家。
“你想怎么做?”
“我想打。”刘欣妍说,“但刘家的船队,打不过郑芝龙。所以……我想借兵。”
“借多少?”
“三条炮舰,十条快船,五百水军。”刘欣妍说,“一个月时间,我要把刘泽清的老巢端了。打完之后,船队归还,所有缴获,琼州占七成。”
条件很优厚。
但风险也大——一旦动手,就等于正式和郑芝龙撕破脸。虽然郑芝龙现在的主要精力在对付荷兰人和明朝官府,但分出一支偏师来打琼州,绰绰有余。
“你要想清楚。”方世纪说,“这一打,就没有回头路了。郑芝龙可能会报复,琼州的海路可能会被封锁。”
“我想清楚了。”刘欣妍说,“这三年,我跑遍了南洋,见多了弱肉强食。这世道,软弱只会被吃掉。只有打疼他们,他们才会怕,才会坐下来谈。”
她说得对。
乱世之中,道理在炮口射程之内。
“好。”方世纪点头,“我给你兵。但不是借,是联合行动。琼州水师出动一半,由你指挥,陈永业为副。打下的地盘,琼州要占——不是货物,是港口、码头、船坞。”
刘欣妍眼睛一亮:“你要在雷州立足?”
“对。”方世纪指着海图,“雷州半岛像一把刀,抵在琼州咽喉。不把它拔了,琼州永无宁日。这次打刘泽清,是第一步。打下之后,在雷州南端建要塞,驻水师。这样,琼州海峡才能真正控制在我们手里。”
“郑芝龙不会答应。”
“那就打到他答应。”方世纪说,“当然,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站稳脚跟,积攒实力。等郑芝龙和荷兰人、和明朝打得不可开交时,我们再出手。”
战略清晰。
刘欣妍重重点头:“我明白了。什么时候动手?”
“一个月后。”方世纪说,“春汛结束,海上风浪小。这一个月,你熟悉船队,制定计划。陈永业会配合你。”
“是!”
正事谈完,天色已晚。
欧阳倩留刘欣妍和符碧蓝在卫衙用晚饭。饭菜简单但精致,四菜一汤,都是琼州本地食材。
席间,符碧蓝话不多,但观察仔细。她看方世纪和欧阳倩的互动,看刘欣妍的神情,看侍从的态度。一顿饭下来,心里大概有了数。
饭后,欧阳倩送符碧蓝去安排好的院子。
路上,符碧蓝突然问:“欧阳夫人,刘姑娘她……也是大人的……”
“是什么?”欧阳倩笑着反问。
“碧蓝不敢妄言。”
“无妨。”欧阳倩说,“刘姑娘是方佥事的盟友,是琼州的重要伙伴。至于其他……顺其自然吧。”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符碧蓝点头:“碧蓝明白了。”
“你是个聪明姑娘。”欧阳倩看着她,“琼州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你有医术,有见识,将来必有大用。好好做,不要辜负自己。”
“谢夫人教诲。”
送走符碧蓝,欧阳倩回到书房。方世纪还在看海图,眉头微皱。
“担心郑芝龙?”
“有点。”方世纪说,“郑芝龙有船千艘,兵数万,真要来打,琼州守不住。”
“他不会来。”欧阳倩说,“至少现在不会。郑芝龙的心思不在琼州,在福建、在台湾、在日本。他要的是海路控制权,是贸易利润。琼州对他来说,太远,太穷,得不偿失。”
“但如果我们在雷州建要塞,就触到他的底线了。”
“所以动作要快,下手要狠。”欧阳倩说,“一个月后那一仗,必须打得漂亮。要让郑芝龙觉得,打琼州成本太高,不如谈判。”
“谈判?”
“对。”欧阳倩眼中闪过精光,“我们可以让出一部分海路利益,比如琼州到日本的航线,交给郑家。换取雷州南端的控制权,还有……联姻。”
方世纪抬头:“联姻?”
“郑芝龙有个女儿,今年十六岁,据说聪明伶俐。”欧阳倩说,“当然,现在提这个还早。等我们打疼了刘泽清,有了谈判筹码,再说不迟。”
方世纪看着她。三年时间,欧阳倩变化也很大。不再是那个只靠重生记忆的“先知”,而是真正能谋划全局的谋士。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总要有人想。”欧阳倩坐下,倒了杯茶,“三年太平,让大家习惯了安稳日子。但乱世还没开始呢。北边……快出大事了。”
“李自成?”
“嗯。”欧阳倩点头,“按记忆,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现在已经是二月了。”
一个月。
大明王朝,只剩下一个月寿命。
“消息传过来,至少要两个月。”方世纪计算着,“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三个月时间准备。等天下大乱的消息传到南方,各地一定会乱。到时候,谁有兵有粮,谁就能站稳脚跟。”
“所以我们必须在三个月内,解决雷州问题,巩固琼州防务。”欧阳倩说,“然后……等。”
“等什么?”
“等南明建立,等群雄并起,等清军南下。”欧阳倩看着跳动的烛火,“那时候,才是我们真正出场的时机。”
方世纪沉默。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窗外,夜色深沉。
琼州通宝的第一夜,在平静中度过。
但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一个月后,雷州海域。
“琼州号”主舰上,刘欣妍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远处海面上,刘泽清的船队正在集结。十三条船,大小不一,最大的两条福船显然是郑家出品,船头包铜,船身刷着黑漆,像两条狰狞的鲨鱼。
“他还真敢来。”陈永业站在她身边,三年过去,他更加沉稳,左臂的伤早已痊愈,但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
“不得不来。”刘欣妍说,“我们这一个月,专挑他的财路下手。盐船、糖船、布船,劫了七八条。他再不来,手下就要散伙了。”
“阵型怎么样?”
“老样子。”刘欣妍指着海图,“两翼包抄,中间强攻。想用数量优势冲垮我们。”
“那就让他冲。”陈永业咧嘴一笑,“按计划,放他们进来,然后……关门打狗。”
命令传下,琼州船队开始变阵。
十条快船散开,像张开的两只手臂,迎向敌船两翼。三条主力炮舰则缓缓后退,炮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前方。
刘泽清站在主舰上,看着琼州的阵型,皱起眉头。
“不对劲。”他对副手说,“他们人少,应该收缩防守,怎么还敢散开?”
“可能是虚张声势。”副手说,“大人,冲吧!一口气冲垮他们!”
刘泽清犹豫。三年前那一仗,他输得太惨,至今心有余悸。但这次不同,他有郑芝龙给的船,有新招的水手,还有……
“发信号!”他咬牙,“全线进攻!”
号角响起,十三条敌船全速冲锋。
海面上,浪花飞溅。
距离越来越近。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开炮!”刘欣妍下令。
“琼州号”、“镇海号”、“靖波号”,三舰二十四门炮同时怒吼!
炮声震天,硝烟弥漫。实心弹呼啸着砸向敌船,三条敌船中弹,木屑横飞,惨叫声响起。
但刘泽清的船队还在冲。
两百步。
一百步——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海面上突然冒出十几条小艇——不是琼州的船,是事先埋伏好的火攻船!每条船上都堆满干草火油,点燃后像一条条火龙,借着风势直冲琼州船队!
“火船!”瞭望手惊呼。
刘泽清大笑:“方世纪!你以为我还会上同样的当吗!这次,轮到你了!”
但刘欣妍面不改色。
“按第二预案。”她下令。
琼州船队迅速变阵。十条快船不是逃跑,而是迎着火船冲了上去!每艘快船船头都装着一个奇怪的装置——像一个大铁叉,叉尖有钩。
“钩住!拖走!”
快船灵巧地避开火船正面的火焰,从侧面贴近,铁叉伸出,钩住火船舷侧,然后调转船头,拖着火船就往回跑!
不是往回跑,是往刘泽清的船队方向跑!
“什么?!”刘泽清目瞪口呆。
快船拖着燃烧的火船,像拖着一条条火鞭,狠狠抽向敌船!有些火船被拖到敌船附近,快船砍断绳索,火船借着惯性撞上敌船,瞬间燃起大火!
“撤退!撤退!”刘泽清慌了。
但来不及了。
琼州的三条主力舰已经完成装填,第二轮炮击开始。这次不是实心弹,是霰弹——铁罐在空中炸开,数百颗小铁珠像暴雨般泼向敌船甲板,水手成片倒下。
同时,那些快船也完成了任务,调转船头,从两侧包抄。
刘泽清的船队被三面夹击。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十三条敌船,六艘被击沉,四艘被俘,三艘逃跑。刘泽清的主舰中弹起火,他跳上一艘小艇,想逃,但被“琼州号”追上。
“刘泽清!”刘欣妍站在船头,弯弓搭箭,“三年前你逃了,这次,你逃不掉!”
一箭射出。
箭矢破空,正中刘泽清后背。他惨叫一声,坠入海中。
海水泛起一团血红,很快被浪花吞没。
“翻海蛟”刘泽清,终于死了。
海战大捷。
琼州水师损失轻微——两条快船轻伤,伤亡三十余人。而战果辉煌:击沉敌船六艘,俘获四艘,击毙海盗二百余人,俘三百余人。
更重要的是,此战之后,雷州海域再无敌手。
刘欣妍没有停歇。她带着船队直扑刘泽清在雷州南端的老巢——一个隐蔽的海湾,里面有船坞、仓库、营寨。
守军见主力覆灭,不战而降。
雷州南端,到手。
消息传回琼州,全城欢腾。
赵明远在府衙设宴庆功,文武官员齐聚。新铸的“琼州通宝”作为赏赐,成箱地抬出来,有功将士每人十枚,阵亡者家眷二十枚。
宴席上,方世纪宣布:在雷州南端建“镇雷堡”,驻水师五百,炮二十门。由陈永业兼任镇守使,刘欣妍负责海路防务。
同时,派使者前往泉州,面见郑芝龙。带去礼物——白银五千两,琼州特产(珍珠、珊瑚、沉香)一船,还有一封信。
信是方世纪亲笔写的,措辞恭敬但立场坚定:琼州无意与郑公为敌,雷州南端乃剿匪所得,愿与郑公共管海路,互通有无。若郑公不弃,愿结盟好。
软硬兼施。
郑芝龙会如何反应,尚未可知。但至少,琼州走出了第一步。
深夜,庆功宴散。
方世纪回到卫衙后院。欧阳倩在等他,桌上温着一壶酒。
“赢了。”她说。
“赢了。”方世纪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郑芝龙那边……”
“等消息。”方世纪说,“最快也要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们做什么?”
“两件事。”方世纪说,“第一,整军。第二,等北边的消息。”
欧阳倩点头。她知道,那件翻天覆地的大事,就要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