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惊变
郑芝龙的使者到琼州那天,崇祯皇帝吊死在煤山的消息,也同时传到了。
两件事像两记闷雷,几乎同时炸响在琼州府城的上空。
信使是四月十五晌午到的,一身风尘,从马背上滚下来时几乎站不稳。赵明远正在府衙处理公文,听门房急报,心里咯噔一声,连官袍都来不及换,快步迎出。
“大人!”信使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八百里加急!京城……京城破了!”
赵明远手一抖,接过信,拆开。信是他在京师的同年寄来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墨迹被泪水晕开一团团:
“……三月十九,闯贼破京,圣上殉国于煤山。太子、永王、定王下落不明。百官降者如云……弟苟活至今,泣血书此……”
后面还有几行,但赵明远已经看不清了。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发软,被身后的师爷扶住才没倒下。
“大人!大人保重!”
赵明远摆摆手,闭上眼,许久,才哑声问:“消息……还有谁知道?”
“小的进城后直奔府衙,路上没敢声张。”信使说,“但……但商旅传得快,恐怕……”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喧哗声。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街上都在传,说皇上……皇上驾崩了!”
纸包不住火。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整理衣冠,对师爷说:“去请方佥事,还有宋将军、张先生,速来府衙议事。另外,封存所有官仓,加强城防,全城戒严。”
“是!”
一个时辰后,卫衙议事厅。
方世纪、赵明远、宋守义、张烨、欧阳倩、刘欣妍、符碧蓝,琼州的核心人物齐聚。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桌上摊着那封密信,还有几份从广州、泉州传来的商旅消息,互相印证,千真万确。
大明,亡了。
“天……塌了。”宋守义喃喃道。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张烨长叹一声,闭上眼。他是前朝官员,虽然不满魏忠贤,但对大明还有感情。
刘欣妍咬着嘴唇,没说话。符碧蓝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想起思明州城破时的惨状。
只有方世纪和欧阳倩相对平静。他们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方世纪开口,声音冷静得有些冷酷,“赵大人,消息传开后,琼州会乱。我们必须稳住。”
赵明远抬起头,眼睛血红:“如何稳?”
“三件事。”方世纪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发安民告示,就说朝廷虽遭大难,但琼州天高皇帝远,且有重兵把守,可保无虞。赋税减半,开仓放粮,稳住民心。”
“第二,整军备战。宋将军,你立刻回榆林港,整训部曲。万州那边,加派兵力,以防黎峒生变。刘姑娘,船队全部召回,封锁琼州海峡,任何不明船只,一律不得靠近。”
“第三……”他顿了顿,“等。”
“等什么?”宋守义问。
“等南明建立,等天下反应。”方世纪说,“崇祯皇帝虽死,但太子尚在,南京还有一套朝廷班子。他们一定会拥立新君,延续国祚。我们要看准风向,再决定怎么走。”
“可万一……万一闯贼打过来……”
“李自成现在顾不上琼州。”欧阳倩接话,“他占了北京,要消化北方,要对付关外的清军,还要防备南明。至少一年内,他不会南下。”
赵明远看着她:“欧阳夫人如此肯定?”
“北方的局势,我略知一二。”欧阳倩说得含糊,但语气笃定,“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北边的闯贼,而是东边的郑芝龙。”
提到郑芝龙,众人心头又是一紧。
崇祯死了,大明没了,郑芝龙还会遵守之前的约定吗?他会不会趁乱吞并琼州?
“郑芝龙的使者,今天就到。”刘欣妍突然说,“我早上收到飞鸽传书,说郑家的船已经进了琼州海峡,预计傍晚靠港。”
“来得真巧。”宋守义冷笑,“怕是早就算好了。”
“不管他打什么算盘,兵来将挡。”方世纪站起身,“赵大人,你坐镇府衙,稳住文官体系。宋将军、刘姑娘,你们随我去港口,会会这位使者。张先生、欧阳倩,你们留在城内,安抚人心。符姑娘,你带人准备药材,以防不测。”
分工明确,众人领命。
方世纪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山雨欲来。
傍晚,琼州港。
郑芝龙的船队到了。不是战船,是三条大型福船,船体修长,帆面雪白,船头雕着狰狞的龙首,一看就是远洋商船中的精品。船上挂着郑家的“五峰旗”(注:郑芝龙旗帜为五峰,象征其控制五处主要贸易港口),还有大明的日月旗——虽然大明已经亡了,但旗还挂着。
使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陈,名文奎,福建口音,面白微须,穿着绸缎长衫,腰悬玉佩,像个富商。但眼神锐利,举止干练,显然是郑芝龙的心腹。
“在下陈文奎,奉我家主公郑芝龙郑公之命,特来拜会方佥事、赵知府。”码头栈桥上,陈文奎抱拳行礼,笑容得体。
“陈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方世纪还礼,“府衙已备薄宴,请。”
“方佥事客气。”陈文奎笑道,“不过,在进城之前,我家主公还有份薄礼送上。”
他拍了拍手。身后随从抬上三口大木箱,打开——
第一箱,是精致的瓷器,景德镇的青花,胎薄如纸,釉色莹润。
第二箱,是上好的绸缎,苏绣、蜀锦,光彩夺目。
第三箱,是书籍,线装的儒家经典,还有几本西洋图册。
“听闻琼州初定,文教待兴。这些薄礼,聊表心意。”陈文奎说。
方世纪扫了一眼,心中冷笑。郑芝龙这是先礼后兵,试探琼州的底蕴。
“郑公费心了。”他面色如常,“请。”
一行人进城。陈文奎一路观察,看到加固的城墙、整齐的街道、巡逻的卫兵,眼中不时闪过讶色。他显然没想到,琼州这个天涯海角,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
宴席设在府衙花厅,不算奢华,但菜品精致。赵明远作陪,言谈举止不失知府风范。陈文奎言语恭谨,但话里话外都在打听琼州的兵力、财力、民心。
酒过三巡,终于切入正题。
“方佥事,赵知府。”陈文奎放下酒杯,正色道,“如今北边的情形,二位想必也知道了。闯贼猖獗,圣上殉国,天下震动。我家主公闻讯,悲痛欲绝,已传檄各路人马,誓要北上勤王,剿灭闯贼,光复大明。”
话说得冠冕堂皇。
方世纪不动声色:“郑公忠义,令人敬佩。只是……闯贼势大,郑公准备如何勤王?”
“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陈文奎看着方世纪,“琼州地处南海,拥兵数万,船坚炮利,实乃东南柱石。我家主公的意思,是想与琼州结盟,水陆并进,共赴国难。”
“如何结盟?”
“三家联盟。”陈文奎说,“我家主公、琼州、还有南京的史可法史阁部(注:南明弘光朝首辅)。史阁部已在南京拥立福王为帝,不日即将登基。只要琼州愿奉新君,出兵出粮,郑公可保举方佥事为‘两广总督’,赵知府为‘广东巡抚’,宋将军为‘琼州总兵’。”
条件诱人。
两广总督,那可是封疆大吏,从一品。比现在的琼州卫指挥佥事,高了不知多少级。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郑公需要我们做什么?”方世纪问。
“三件事。”陈文奎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琼州水师归郑公节制,听从调遣。第二,琼州赋税,三成上缴南京,三成供给郑公水师。第三……开放琼州港口,许郑家船队自由通行、驻泊、补给。”
厅里安静下来。
赵明远脸色难看。这哪是结盟,这是要吞并!
宋守义握紧了拳头。刘欣妍面若寒霜。
只有方世纪还在笑:“陈先生,琼州穷乡僻壤,人口不过百万,兵不过万,船不过百。郑公雄踞东南,拥兵十万,船千艘,何必对我们这小地方如此上心?”
陈文奎也笑:“方佥事过谦了。琼州虽小,但位置关键。控琼州,则控南海;控南海,则控南洋商路。我家主公志在天下,自然要未雨绸缪。”
话说开了。
郑芝龙要的不是琼州的兵,不是琼州的粮,是琼州的地理位置——掐住南海咽喉,控制南洋到中国的海路。
“如果……”方世纪慢慢说,“我们不答应呢?”
陈文奎笑容不变:“方佥事说笑了。如今大明已亡,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琼州孤悬海外,若无强援,只怕……朝不保夕啊。”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方世纪端起酒杯,慢慢喝着,没说话。
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良久,方世纪放下酒杯,看向陈文奎:“陈先生,此事关系重大,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多久?”
“三个月。”
“太长了。”陈文奎摇头,“我家主公等不起。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后,给郑公答复。”
“好。”陈文奎起身,“那在下就等一个月。不过,在等答复期间,我家主公还有个小请求。”
“请说。”
“听说琼州新铸了一种银币,成色极好。”陈文奎说,“郑公想先换一万枚,试试成色。另外,还想借‘琼州号’的图纸一观——当然,只是看看,绝无他意。”
得寸进尺。
方世纪脸色沉了下来:“陈先生,铸币乃琼州内政,图纸乃军事机密。这两样,恕难从命。”
“那就可惜了。”陈文奎叹了口气,“我家主公本还想,若琼州肯行方便,郑家可开放日本、吕宋商路,与琼州共享。如今看来……”
他摇摇头,拱手:“罢了。在下告辞。一月之后,再来听信。”
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方世纪突然叫住他。
陈文奎回头。
“郑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方世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但琼州的事,琼州人自己说了算。铸币、图纸,不可能给。结盟的事,一个月后答复。至于郑公想怎么做……请便。”
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强硬,谁都听得出来。
陈文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方佥事有胆色。好,那咱们就……一个月后见。”
他大步离去。
厅里死一般寂静。
“他娘的!”宋守义一拳砸在桌子上,“欺人太甚!”
赵明远苦笑:“郑芝龙势大,我们……惹不起啊。”
“惹不起也得惹。”刘欣妍咬牙,“真把水师交出去,把港口开放,琼州就成郑家的了!”
“那怎么办?”张烨忧心忡忡,“打又打不过,降又不愿降……”
所有人都看向方世纪。
方世纪走回座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郑芝龙敢这么嚣张,是因为他觉得吃定我们了。”他说,“他觉得琼州孤悬海外,无路可退,只能任他拿捏。”
“难道不是吗?”赵明远苦笑。
“是,也不是。”方世纪看向欧阳倩,“倩儿,你说呢?”
欧阳倩一直在沉思,此时抬起头:“郑芝龙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我们,是荷兰人。荷兰东印度公司一直想打开大明的市场,和郑家争夺海路控制权。去年,荷兰人还在台湾增兵,明显是针对郑家。”
“还有南明。”刘欣妍接话,“史可法在南京拥立福王,肯定会拉拢郑芝龙,但也会防着他。郑芝龙要勤王是假,借机扩大地盘是真。但史可法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所以郑芝龙现在分身乏术。”方世纪总结,“他要对付荷兰人,要应付南明朝廷,还要盯着李自成和清军的动向。能用来对付琼州的兵力,有限。”
“可就算有限,也比我们强。”宋守义说。
“那就让他不敢来。”方世纪眼中闪过冷光,“一个月时间,足够我们做准备了。”
“准备什么?”
“备战,备战,还是备战。”方世纪站起身,“宋将军,你回榆林港,整训陆军,我要你在一个月内,练出一支三千人的精兵。刘姑娘,你回雷州,加固镇雷堡,把炮全部架上,做出死守的架势。赵大人,你在府城筹粮,越多越好。张先生,你加快铸炮,越多越好。”
“还有,”他看向符碧蓝,“符姑娘,你那边如何?”
符碧蓝起身:“治瘴疠的药方,已经试出来了。用青蒿、常山、槟榔配伍,效果不错。另外,外伤药也改良了,止血生肌比原来的快三成。”
“好。”方世纪点头,“加紧配制,有多少备多少。打仗,少不了伤亡。”
众人领命,各自去忙。
厅里只剩下方世纪和欧阳倩。
“一个月后,你真的要答复郑芝龙?”欧阳倩问。
“答复?”方世纪冷笑,“我压根没打算答复。”
“那……”
“这一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方世纪说,“第一,派人去南京,接触史可法。郑芝龙不是拿南明压我们吗?我们就直接和南明搭上线。只要南明朝廷给我们一个正式官职,郑芝龙就不敢明着动手。”
“第二,联系荷兰人。”方世纪继续,“荷兰人一直想在大陆找个盟友,对付郑芝龙。我们可以秘密接触,不需要结盟,只需要让郑芝龙知道,我们不是没别的选择。”
“第三,”他顿了顿,“等北边的消息。”
“北边?”
“李自成破了北京,但坐不稳。”方世纪说,“关外的清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最多三个月,清军就会入关。到时候,李自成败退,清军南下,天下会更乱。郑芝龙要应付的麻烦,会更多。”
欧阳倩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些……都是你计划好的?”
“不。”方世纪摇头,“是时势逼出来的。这世道,要么被人吃,要么吃人。我不想被吃,就只能拼命长牙。”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一个月后,郑芝龙的使者再来,看到的一定是一个铁桶般的琼州。那时候,该着急的就是他了。”
夜色降临。
府衙的灯火亮起,像黑暗中的眼睛。
而琼州这座岛,正在悄然变成一只刺猬,竖起全身的尖刺,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一个月里,琼州进入了一种奇特的亢奋状态。
白天,城墙在加高,壕沟在挖深,炮台在修筑。晚上,炉火不熄,铁水奔流,一门门新铸的火炮被吊装上船。港口里,战船在改装,加装护板,增加炮位。校场上,新兵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百姓们最初惶恐,但看到官府开仓放粮,减税免役,又看到军队严整,渐渐安下心来。甚至有不少青壮主动报名参军,说“跟着方大人,有饭吃,有仗打,不亏”。
赵明远坐镇府衙,日夜不休。他拟了一道又一道安民告示,组织乡绅开会,安抚人心。还派人去各州县巡查,严防有人趁机作乱。
宋守义在榆林港练出了一支三千人的精锐。这些人不全是新兵,很多是老兵重组,训练有素。装备也换了——燧发枪配了三百支,虽然还不够,但已是琼州最强战力。
刘欣妍在雷州镇雷堡忙得脚不沾地。堡墙加厚到一丈五,炮台增加到八个,每台两门炮,共十六门。还在堡外埋了地雷,拉了铁丝网。海面上,快船日夜巡逻,稍有异常,立刻警报。
张烨的制造局更是热火朝天。新招了二百工匠,分三班倒,炉火日夜不熄。一个月时间,铸出了十二门新炮,改进了三百支燧发枪,还试制了一种新玩意——“火箭”。
其实就是在大型弩箭上绑火药筒,点燃后发射,射程可达三百步。虽然准头差,但声势骇人,适合攻城或海战。
符碧蓝的医药局也建起来了。她招了十几个懂药理的妇人,日夜配制药材。治瘴疠的“青蒿散”、止血生肌的“金疮膏”、退烧消炎的“银翘汤”,成箱地生产出来,分发到各军营。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而方世纪自己,也没闲着。
他秘密派了两路人马出去。
一路去南京,由赵明远的一个门生带队,带着琼州的土产和效忠文书,去拜见史可法。不求封官,只求一个名义——让南明朝廷承认琼州为“大明疆土”,方世纪为“大明臣子”。
另一路去台湾,由刘欣妍的一个心腹带队,化装成商贾,去接触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表。不谈结盟,只谈贸易——琼州有糖、有盐、有铁,荷兰人有火器、有船、有钱,可以做买卖。
这两步棋,都是险招。一旦被郑芝龙发现,就是死敌。
但方世纪别无选择。
时间一天天过去。
四月末,南京的消息先回来了。
信使带回一份盖着“大明监国”印玺的文书——福王朱由崧已在南京登基,年号“弘光”。史可法为内阁首辅,总揽朝政。
文书里,弘光皇帝“嘉奖”琼州忠义,授方世纪为“琼州总兵官”,赵明远为“琼州巡抚”,宋守义为“榆林参将”。官职都是虚的,但有了这份文书,琼州就是“大明正统”,郑芝龙再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
五月初,台湾的消息也回来了。
荷兰人很谨慎,没有明确表态,但答应“可以做生意”。第一批货已经谈妥——琼州出糖五千石、盐三千石,荷兰人出火枪二百支、火药五百桶、还有两门十二磅炮。
虽然量不多,但意义重大。这意味着,琼州有了另一个货源,不再完全依赖郑芝龙。
五月十五,一个月期满。
郑芝龙的使者陈文奎,如约而至。
这次阵势更大——十条战船,浩浩荡荡开进琼州海峡。船头炮门全开,黑黝黝的炮口对着岸上,示威之意明显。
方世纪没去港口迎接,只在卫衙等候。
陈文奎进城时,脸色不太好看。他一路看到加固的城墙、新增的炮台、巡逻的精兵,心知这一个月,琼州没闲着。
“方总兵。”一见面,他就改了称呼——显然已经知道南京的任命。
“陈先生。”方世纪请他坐下,“一月之约,今日到期。不知郑公有何示下?”
陈文奎开门见山:“我家主公的意思不变。琼州若愿结盟,共奉弘光皇帝,则一切好说。若不愿……那就只能兵戎相见了。”
话说得很硬。
方世纪笑了:“陈先生,琼州本就是大明疆土,方某本就是大明臣子。何来‘共奉’之说?至于郑公要琼州水师归他节制,赋税上缴,港口开放……这些,请恕方某不能从命。”
陈文奎脸色一沉:“方总兵,你可想清楚了?郑公十万大军,千艘战船,真要打过来,琼州挡得住吗?”
“挡不挡得住,打了才知道。”方世纪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不过陈先生,我劝郑公三思。如今清军入关在即,李自成败退,天下将乱。郑公雄踞东南,富可敌国,何必为了琼州这弹丸之地,损兵折将,让荷兰人、让南明朝廷渔翁得利?”
他转身,看着陈文奎:“不如这样。琼州与郑家,各守其土,互不侵犯。海路之上,各走各路。郑家的船来琼州,我们欢迎,按市价补给。琼州的船去南洋,也请郑公行个方便。如何?”
这是要和平共处。
陈文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方总兵,你比我想的更有胆色。好,你的话,我会原封不动带给我家主公。不过……”
他顿了顿:“我家主公的脾气,你也知道。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你最好……真的准备好。”
威胁,依然是威胁。
但语气已经软了。
“送客。”方世纪挥手。
陈文奎走后,众人聚到议事厅。
“他什么意思?”宋守义问。
“意思就是,暂时打不起来,但也没完。”刘欣妍分析,“郑芝龙要权衡利弊。打琼州,成本太高,收益太小。不如先放着,等腾出手再说。”
“那我们呢?”赵明远问。
“我们抓紧时间,继续强军。”方世纪说,“另外,要派人去广州。”
“广州?”
“对。”方世纪指着地图,“两广总督丁魁楚(注:南明弘光朝两广总督)还在观望。我们要抢在郑芝龙之前,和他搭上线。只要两广站在我们这边,郑芝龙就不敢轻举妄动。”
“谁去?”
“我去。”欧阳倩突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倩儿,你……”方世纪皱眉。
“我去最合适。”欧阳倩说,“我是女子,不容易引起注意。而且我懂官场规矩,知道怎么跟那些文官打交道。最重要的是……记忆里,丁魁楚后来降清了,但现在是弘光朝的重臣。我知道他的喜好,知道他的弱点。”
她说得很平静,但方世纪听出了决心。
“太危险了。”他摇头。
“留在琼州就不危险吗?”欧阳倩看着他,“郑芝龙、清军、李自成……哪一个是善茬?要想活下去,就得主动出击。广州这一趟,必须去。而我去,最合适。”
方世纪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带多少人?”
“十个护卫,扮作商队。”欧阳倩说,“另外,带些琼州特产——珍珠、珊瑚、沉香。丁魁楚好古董,再带几件前朝的瓷器。”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方世纪没再反对。他知道,欧阳倩说得对。这世道,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要想活,就得拼。
“我陪你去。”刘欣妍突然说。
“你?”
“我对广州熟,刘家在那里有商号。”刘欣妍说,“而且,我是女子,和欧阳姐姐同行,更方便。”
方世纪看着她们,两个女子,眼神都坚定如铁。
“好。”他最终点头,“你们一起去,互相照应。但记住,安全第一。事不可为,立刻撤回。”
“明白。”
三天后,一支小小的商队离开琼州,渡海北上。
码头上,方世纪目送船只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欧阳倩、刘欣妍,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此刻都为了琼州的未来,踏上了险途。
而他,能做的只有等待,还有……继续变强。
回到卫衙,张烨在等他。
“佥事,新炮试射成功了。”张烨满脸兴奋,“射程五百步,精度提高三成。另外,火箭也改进了,可以连发。”
“好。”方世纪点头,“加紧生产。”
“还有……”张烨压低声音,“符姑娘那边,有意外发现。”
“什么?”
“她在试药时,无意中配出一种东西……遇火即燃,烧得极旺,水泼不灭。”张烨说,“符姑娘说,可能是从一种叫‘石脂水’的东西里提炼的。”
石脂水?
方世纪心中一动:“带我去看。”
医药局里,符碧蓝正在忙碌。见方世纪来,她连忙行礼。
“符姑娘,张先生说你有新发现?”
“是。”符碧蓝引他到里间,桌上摆着几个陶罐。她打开一个,里面是黑色的粘稠液体,气味刺鼻。
“这是从儋州山里找到的。”符碧蓝说,“当地土人叫它‘石脂水’,能点火,但烧得慢。我试着提炼,去掉杂质,就得到这个。”
她舀出一小勺,倒在铁盘里,用火折子一点——
“轰!”
火焰腾起尺许高,熊熊燃烧,冒着黑烟。她往上面泼水,火势不减。
方世纪眼睛亮了。
石油。虽然不纯,但确实是石油的初级产品。
“这东西……多吗?”
“儋州山里有个泉眼,终年往外冒。”符碧蓝说,“土人嫌它脏,都绕开走。”
“从今天起,那个泉眼封起来,派人看守。”方世纪说,“符姑娘,你继续研究,看能不能提纯,能不能储存,能不能……用在战场上。”
“战场?”
“对。”方世纪看着那跳跃的火焰,“比如,装在陶罐里,点燃后扔出去。或者,涂在箭头上,射出去……”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词:希腊火。
虽然达不到那个水平,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恐怖的大杀器了。
符碧蓝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碧蓝一定尽力!”
离开医药局,方世纪心情好了些。
天无绝人之路。郑芝龙有千艘船,琼州有石油。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傍晚,他登上观海楼,看着北方。
欧阳倩和刘欣妍,应该快到雷州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