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春雷惊蛰
崇祯十五年的第一场春雨,在惊蛰这天准时落下。
雨丝细密如烟,把临高盐场新筑的围墙洗得发白。墙头的瞭望塔上,一面赤底黑字的“方”字旗在雨幕中沉沉地垂着,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旗面上隐约的麒麟纹。
欧阳倩撑着油纸伞,站在新建的码头栈桥上。远处海面迷蒙一片,只有雨点敲打水面的细碎声响。她伸手接了几滴雨水,冰凉刺骨,却让人清醒。
三个月了。
从府城大捷到现在,整整三个月。琼州看似恢复了平静——白莲教余党被清剿,逃散的教众要么被俘,要么隐姓埋名。赵明远坐镇府城,整饬吏治,恢复民生。宋守义回了榆林港,整训部曲,震慑东面海疆。刘欣妍的船队穿梭在琼雷之间,用盐和糖换来铁料、硫磺,还有那些从澳门、广州流散出来的工匠。
一切都在向好。
但欧阳倩心里清楚,这只是表象。
“倩姐姐。”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欧阳倩回头。刘欣妍不知何时走到栈桥上,没打伞,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她换回了女装——浅青色的对襟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少了些戎装时的英气,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婉约。只是腰间依然悬着那把短剑,剑鞘上的云纹被雨水洗得发亮。
“怎么不打伞?”欧阳倩把伞往她那边挪了挪。
“淋淋雨,清醒些。”刘欣妍走到她身边,并肩看向海面,“我明天要回雷州了。”
“这么快?”
“父亲催了三次了。”刘欣妍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他说,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天跟着军队跑,不成体统。该回去学学管家,学学女红,准备……准备嫁人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欧阳倩听清了。
两人沉默地看着雨。栈桥下的海水被雨点打得泛起无数涟漪,一圈套着一圈,像解不开的结。
“你给了他簪子。”欧阳倩突然说。
刘欣妍身体微微一僵:“你看到了?”
“嗯。”欧阳倩转过头看她,“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刘欣妍坦然迎上她的目光,“但我还是给了。倩姐姐,我不想像其他女人一样,等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一个不认识的人,过一眼看到头的一生。我要嫁,就嫁我看中的人。哪怕……”她顿了顿,“哪怕他已经有了你。”
欧阳倩没有立刻回应。雨声渐大,敲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记忆里,”她轻声说,“他也娶了你。”
刘欣妍愣住了。
“不是现在,是两年后。”欧阳倩继续说,“那时候,他已经控制了半个琼州,需要刘家的船队打通海路。你父亲提出联姻,他答应了。婚礼很盛大,你穿着大红嫁衣,很美。”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你呢?”刘欣妍问,“那时候的‘你’,是什么心情?”
欧阳倩想了想,摇头:“不知道。记忆里的那个我……好像已经麻木了。看着他一个接一个地娶,从伤心到不甘,从不甘到认命。最后安慰自己说,他是做大事的人,需要那些婚姻来巩固权力。”
“你现在呢?”刘欣妍看着她,“还这么想吗?”
欧阳倩很久没说话。雨更大了,海天之间白茫茫一片。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只知道,这一世,我不会再认命。”
栈桥尽头传来脚步声。方世纪撑伞走来,看到两人,脚步顿了顿。
“都在啊。”他走过来,伞沿的水珠串成线落下,“正好有事找你们。”
三人回到盐场新建的议事厅。说是厅,其实是一栋三开间的砖瓦房——这是王启年带着工匠们用新烧的青砖盖的,虽然简陋,但比原来的茅屋气派多了。
厅里已经等着几个人:陈永业吊着胳膊,但气色好了很多;王启年正和费尔南多研究一张图纸,两人比划着争论什么;赵明远派来的信使坐在下首,面前摊着一叠文书。
“坐。”方世纪在主位坐下,“先说第一件事——黄有德抓到了。”
欧阳倩和刘欣妍同时抬头。
“在哪?”欧阳倩问。
“儋州山里。”方世纪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扔在桌上——是白莲教的莲花令,“他逃到儋州后,想投靠白莲教余党,但那些人恨他打开城门引我们进城,反而把他绑了,送来换赏钱。赵大人已经审过,三日后,在府城菜市口凌迟。”
“便宜他了。”陈永业咬牙,“该千刀万剐。”
“第二件事。”方世纪看向信使,“赵大人那边有什么消息?”
信使起身行礼:“启禀方佥事,赵大人让小的禀报三件事:第一,朝廷的封赏下来了。”
他从文书里抽出一份盖着红印的公文,双手奉上。
方世纪接过,快速浏览。内容不出所料——朝廷褒奖琼州平叛有功,擢升王化贞为广东布政使司右参议(明升暗调,调离琼州),赵明远实授琼州同知,暂代知府事。方世纪正式授琼州卫指挥佥事,实职,赏银五百两。宋守义授“忠义校尉”,从六品武散官。刘家赐“义商”匾额。
“王化贞调走了?”方世纪问。
“是。”信使说,“王大人……王参议十日前已启程赴广州。走之前,把府衙事务全权委托给赵大人。”
这意味着,赵明远现在是琼州实际上的最高文官,方世纪是最高武官。两人联手,琼州军政尽在掌握。
“第二件事呢?”
“第二,李洪有消息了。”信使压低声音,“赵大人安排在湖广的线人回报,李洪确实投了张献忠,献上白莲教圣物,被封为‘护国天师’。张献忠正在整顿兵马,据说……要打武昌。”
武昌。
方世纪和欧阳倩交换了一个眼神。记忆里,张献忠就是在崇祯十五年破武昌,称大西王。历史,果然还在沿着既定的轨迹前进,只是细节上有些出入。
“第三件事呢?”
“第三,”信使声音更低了,“朝廷……可能撑不住了。”
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敲打瓦片。
“细说。”
“北边来的商旅说,李自成在河南连破数城,拥兵数十万,正在围打开封。朝廷调不动兵,粮饷也断了。江南的粮赋运不上去,运上去也被沿途官军截留。京城米价飞涨,一石米卖到五两银子,百姓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信使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据说崇祯皇帝在宫里哭了好几次,要大臣们捐饷,但没几个人捐。首辅周延儒(注:谐音)自己捐了五百两,被皇帝当庭斥责。”
五百两。方世纪想起自己库房里堆着的几万两银子——那是这几个月盐场和剿匪的缴获。
堂堂大明首辅,不如琼州一个卫所佥事。
何其讽刺。
“知道了。”方世纪挥挥手,“你回去告诉赵大人,这三件事我都记下了。另外,让他抓紧整训卫所兵,屯垦荒地,囤积粮草。乱世要来了,我们得做好准备。”
“是!”
信使退下。
厅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气氛沉重。
“头领,”陈永业先开口,“朝廷要是真完了,我们……”
“我们得活下去。”方世纪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琼州孤悬海外,易守难攻。只要海路不断,我们就能自给自足。但前提是——”他转身看向众人,“我们要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这片土地。”
“怎么做?”王启年问。
“三件事。”方世纪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强军。陈永业,从明天开始,护卫营扩编至一千人。分成水陆两军,陆军七百,水军三百。训练大纲我今晚写好给你。”
“第二,兴工。”他看向王启年和费尔南多,“燧发枪要改进,射程要提高到八十步,装填时间要缩短到十五息以内。炮要造,至少要二十门能打五百步的野战炮。船也要造——不是小舢板,是能载炮、能远航的战船。”
“第三,富民。”最后他看向欧阳倩和刘欣妍,“盐场要扩大产量,在儋州、崖州开新盐场。还要种粮、种棉、种甘蔗。我们要让琼州的百姓吃饱穿暖,他们才会跟着我们。”
众人点头。
“那……钱呢?”刘欣妍问出关键问题,“练兵、造器、开荒,都要钱。府库那点银子,撑不了几个月。”
方世纪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元宝,放在桌上。
银元宝很普通,五两制式,底部打着“琼州府库”的铭文。
“这是现在的银子。”他说。
又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旁边。
“这是铜钱。”
然后,他掏出一张纸——是临时画的草图,上面画着一个圆形方孔的硬币图案,正面是“琼州通宝”四个字,背面是“壹两”字样。
“这是我们要造的东西。”
“钱……钱币?”王启年瞪大眼睛,“我们自己铸钱?”
“对。”方世纪点头,“琼州缺铜,但有银。我们可以铸银币——成色统一,重量标准,一枚当一两银子用。这样交易方便,还能控制琼州的货币流通。”
“这可是……”陈永业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僭越!私自铸钱,形同谋反!”
“朝廷都要没了,谁还管僭越?”方世纪看着窗外雨幕,“乱世之中,有兵有钱才是王道。我们铸钱,不是为了谋反,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保住琼州这一方太平。”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明面上不能叫‘琼州通宝’。可以叫……‘琼州盐引’,或者‘琼州粮票’,就说为了便利商贾,以票代银。”
众人沉默。这个想法太大胆,但细想,又确实可行。
“铸币需要工匠、需要银料、需要防伪手段。”刘欣妍思索着,“工匠我可以从广州找,银料……琼州本地银矿不多,但可以从日本、南洋买。防伪的话,可以加暗记,或者用特殊的合金配方。”
“这些你来办。”方世纪看着她,“铸币的事,你全权负责。”
刘欣妍一愣:“我?”
“对。”方世纪说,“你懂商道,懂海路,懂人心。铸币不只是技术活,更是经济战。要让百姓愿意用我们的钱,让商贾愿意接受我们的钱,这需要手腕。你最合适。”
刘欣妍看着他,眼神复杂。这是信任,也是重担。
“好。”她最终点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成。”方世纪转向欧阳倩,“倩儿,你协助她。另外,盐场和屯田的事,你来总抓。各州县的官吏、士绅、百姓,你要去协调。赵大人那边,也需要你多走动。”
“我明白。”欧阳倩应下。
分工明确,众人领命散去。
厅里只剩下方世纪一人。雨还在下,天色渐暗,他点上油灯,继续研究地图。
地图上,琼州像个叶子漂浮在南海。北面是雷州、广州,西面是安南,东面是吕宋,南面是茫茫大洋。
这片土地,能成为乱世中的桃源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试一试。
夜深了,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方世纪走出议事厅,在盐场里漫步。
三个月时间,盐场又变样了。围墙加高加厚,四角建了炮台——虽然炮还没到位。新建的营房整齐排列,能住下一千人。铁匠铺扩建了,里面炉火日夜不熄。远处的盐田里,新修的引水渠在月光下像银色的脉络。
一切都欣欣向荣。
但他心里清楚,危机从未远离。
北方的战火,迟早会烧到南方。张献忠、李自成,还有关外的清军……无论哪一方赢了,都不会放过琼州这块肥肉。
而琼州内部,也远未到铁板一块。赵明远是盟友,但也有自己的政治抱负。宋守义是助力,但也盯着儋州的糖林。刘家是合作伙伴,但刘永福那只老狐狸,永远把家族利益放在第一位。
更不用说那些潜在的敌人——雷州的刘泽清,逃走的李洪,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白莲教余党。
步步惊心。
“还不睡?”欧阳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世纪回头。她披着外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映着她的脸。
“睡不着。”他说。
“在想什么?”
“想未来。”方世纪看着月光下的盐场,“想我们能走多远。”
欧阳倩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记忆里,你走得比现在远得多。十年后,你已经统一了南方,正要北伐。”
“然后呢?”
“然后……”欧阳倩沉默了片刻,“记忆到那里就断了。我死的时候,你还在长江边和清军对峙。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也就是说,记忆里的我,最终可能赢了,也可能输了。”
“对。”
方世纪笑了:“那就好。”
“好?”欧阳倩不解。
“如果记忆里的我注定会赢,那现在的我做什么都没意义,反正会赢。如果注定会输,那更没意思。”方世纪转头看她,“但现在,未来是未知的。我们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改变结局。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
欧阳倩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海面上的渔火。
“你真的很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记忆里的你,不会说这种话。”欧阳倩轻声说,“他总是很沉重,肩上像压着山。他笑的时候很少,就算笑,也带着算计。他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那你呢?”方世纪问,“你还恨他吗?”
欧阳倩很久没回答。夜风吹过,灯笼里的火苗摇晃。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有时候恨,恨他辜负我。有时候又……可怜他。他把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到最后,身边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我不会那样。”方世纪说,“我不会让自己变成孤家寡人。”
“真的?”
“真的。”方世纪握住她的手,“所以,如果你看到我走偏了,要提醒我。如果你看到我变得像‘他’一样,要骂醒我。可以吗?”
欧阳倩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好。”她说。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去睡吧。”方世纪松开手,“明天还要忙。”
“你也早点休息。”
欧阳倩提着灯笼离开,身影渐渐没入黑暗。
方世纪继续站着,看着月光下的盐场,看着远处的海。
海的那边,是更广阔的世界,是即将到来的乱世,是无尽的挑战和机遇。
而他,才刚刚开始。
第二日清晨,刘欣妍的船队启程回雷州。
码头上,欧阳倩来送行。
“这个给你。”欧阳倩递过一个锦囊。
刘欣妍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耳坠,水头极好,绿得像春天的叶子。
“这是……”
“我娘留下的。”欧阳倩说,“本来有一对镯子、一对耳坠、一支簪子。镯子我戴着,簪子……给了方世纪。耳坠给你。”
刘欣妍眼眶突然红了:“倩姐姐,我……”
“别说傻话。”欧阳倩握住她的手,“这一路凶险,雷州也不太平。你要保重。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成了姐妹,那就好好相处。如果没有,那也是缘分。”
刘欣妍重重点头,把锦囊贴身收好。
“我走了。”
“一路顺风。”
船帆升起,桨橹划动,船队缓缓离港。
欧阳倩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远去,直到变成海面上的几个黑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
“送走了?”方世纪问。
“嗯。”
“舍得?”
欧阳倩转头看他:“有什么舍不得的?该来的总会来。”
方世纪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欧阳倩看向海面,“这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了。哪还有工夫争风吃醋。”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对了,”欧阳倩突然说,“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记忆里,你娶刘欣妍,是在崇祯十六年秋天。”她说,“那时候,你已经拿下了整个海南,正要往两广发展。刘家提出联姻,你答应了。婚礼在琼州府城办,很热闹。”
方世纪静静听着。
“新婚之夜,你没去洞房。”欧阳倩继续说,“你在书房坐了一夜,看地图,看文书。第二天一早,就带着船队去打雷州了。”
“为什么?”
“不知道。”欧阳倩摇头,“也许是为了表示对前一个妻子的尊重,也许是真的没心情。但刘欣妍……她没闹。她帮你打理后勤,帮你联络商路,帮你稳住刘家。后来,她成了你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她顿了顿:“所以我想,这一世,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她应该也不会是个坏选择。”
方世纪看着她:“那你呢?”
“我?”欧阳倩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我早就想好了。这一世,我不要做深宫怨妇,不要做等你临幸的女人。我要做你的臂膀,做你的谋士,做你离不开的人。至于其他的……不重要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方世纪听出了背后的决绝。
重生一世,她终于学会了放下。
或者说,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去爱。
“好。”方世纪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把这世道掀翻。”
三个月后,崇祯十五年夏。
琼州卫指挥佥事衙门正式挂牌——不在府城,而在临高盐场。这是方世纪坚持的,他说,盐场是他的根。
衙门很简陋,三进院子,前面办公,后面住人。但门口的旗杆上,那面“方”字旗迎风招展,已成琼州一道风景。
赵明远从府城送来贺礼——一块“保境安民”的匾额,还有三百套新制的卫所兵军服。
宋守义从榆林港送来贺礼——二十匹好马,还有一封密信:刘泽清最近在招兵买船,可能要动手了。
刘欣妍从雷州送来贺礼——不是金银,不是珠宝,而是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瘦高,山羊胡,眼睛细长,穿着半旧的道袍。
“这位是张先生。”带他来的刘家管事介绍,“名烨,字明远。原南京钦天监博士,通天文地理、算学格物。因不满魏忠贤余党专权,辞官南下,在雷州隐居。小姐费了好大劲才请来。”
张烨拱手:“在下张烨,见过方佥事。”
方世纪打量着他。此人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不像普通书生。
“张先生擅长什么?”
“略通星象,粗知历法,会算账,会看地图,还会……”张烨顿了顿,“还会造点小玩意儿。”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架黄铜制的仪器——有刻度,有望筒,有转盘,结构精巧。
“这是?”
“便携式六分仪。”张烨说,“测方位、测距离、测海图。比传统的牵星板精准,比西洋人的象限仪轻便。”
方世纪眼睛亮了。航海仪器!这正是他急需的!
“先生可愿留下?”
“愿效犬马之劳。”张烨深深一揖,“只求一展所学,不枉此生。”
方世纪扶起他:“好!从今日起,先生就是我琼州卫的‘赞画参军’,主管天文地理、器械制造。俸禄……暂定每月五十两,如何?”
五十两,是知府俸禄的三倍。
张烨愣了愣,再次行礼:“谢佥事!”
人才,又得一员。
夜晚,方世纪在书房召见张烨,长谈至深夜。从天文历法到地理测绘,从数学计算到机械原理,张烨果然博学,且思想开明,不迂腐。
更难得的是,他对火器、火炮也有研究——在钦天监时,他曾参与修订《崇祯历书》,接触过汤若望等西洋传教士,学过一些西学。
“琼州要强,必强水师。”张烨指着地图,“而水师之强,在于船坚炮利。佥事现有的船,太小,炮也太少。当务之急,是造大船,铸重炮。”
“先生有何建议?”
“两种船。”张烨蘸水在桌上画,“一种,快速哨船。船身细长,三桅,载两门小炮,用于巡逻、侦查、袭扰。一种,主力战船。双桅,船身宽厚,载八到十二门炮,用于海战、护航。”
“炮呢?”
“仿红夷炮。”张烨说,“但不必全仿。西洋炮太重,我们的船载不动。可以改小口径,加长炮管,用精铁铸造。射程虽不如红夷炮,但轻便,适合琼州海域。”
方世纪点头。思路清晰,切合实际。
“需要什么?”
“钱,人,时间。”张烨说,“钱,至少五万两。人,工匠至少三百,其中要有会看图纸的,会算数的。时间……第一艘船,至少要六个月。”
“我给你十万两,五百人,八个月。”方世纪说,“但我要看到成果。”
张烨深吸一口气:“必不负所托!”
又过一月,秋收时节。
琼州各县传来捷报——新修的灌溉渠起了作用,加上风调雨顺,粮食产量比去年多了三成。盐场的盐堆成山,糖厂的糖熬了一锅又一锅。府库第一次有了盈余。
赵明远在府城推行新政:减赋税,兴学堂,修道路,整驿站。虽然阻力不小,但成效初显。
宋守义在榆林港建起了船坞,开始试造新式渔船——按照张烨的设计,船身更稳,载货更多。
刘欣妍在雷州站稳脚跟,刘家的船队控制了雷琼海路的一半。她开始悄悄收购铁料、硫磺、硝石,囤积在琼州的秘密仓库里。
一切都在稳步推进。
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十月初,探子回报:刘泽清动了。
三条大船,十条小船,载着五百海盗,从雷州出发,直扑琼州东北的文昌县。
“终于来了。”方世纪看着战报,冷笑。
他早就等着这一天。
“陈永业。”
“在!”
“点三百水军,二十条船,带上新铸的炮。我们去会会这位‘翻海蛟’。”
“是!”
“我也去。”欧阳倩突然说。
方世纪皱眉:“海上凶险……”
“正因为凶险,我才要去。”欧阳倩看着他,“记忆里,这一战你赢了,但赢得惨烈。刘泽清用了火攻,烧了你七条船。如果我在,或许能提醒你。”
方世纪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待在主舰上,不要上前线。”
“我答应。”
三日后,船队出港。
二十条船,其中两条是新造的主力战船——“镇海”号和“靖波”号,各载八门炮。其余是改装过的快船,载两到四门炮不等。
这是琼州水师的第一次实战。
海面上,两支船队相遇。
刘泽清的船队果然凶悍——船大,人多,且惯于海战。看到琼州船队,不但不逃,反而直冲过来。
“列阵!”方世纪在主舰“镇海”号上下令。
船队迅速变阵,呈雁行展开,炮口对准来敌。
距离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开炮!”
“轰轰轰轰……!!”
十六门炮同时怒吼。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向敌船,有的落空溅起水柱,有的砸中船体,木屑纷飞。
刘泽清的船队没料到对方炮火这么猛,阵型一乱。但很快稳住,也开始还击。
海战爆发。
炮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海面。双方船只在波涛中穿梭,炮火对射,箭矢横飞。
欧阳倩站在“镇海”号艉楼,紧紧抓着栏杆。她脸色发白,但眼睛死死盯着战场。
记忆里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火攻,是火攻!刘泽清会用装满火油的小船,趁着混战靠近,点燃,撞向大船!
“小心火船!”她突然喊道。
几乎同时,瞭望手也喊起来:“左舷!火船!”
方世纪转头看去,只见三条小舢板正借着硝烟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划向“镇海”号。船上堆满干草火油,已经点燃,火光熊熊。
“左满舵!炮手!打掉它们!”
“镇海”号紧急转向,左舷炮手调整角度,开火。两条火船被击中,炸成火球。但第三条还是撞了上来——
“轰!”
火船撞在“镇海”号船艏,火焰瞬间蔓延。
“灭火!”水手们拼命泼水,但火油助燃,火势越来越猛。
“弃船!”方世纪果断下令。
船员们放下小艇,有序撤离。欧阳倩被扶上小艇时,回头看了一眼——“镇海”号已成一个巨大的火炬,在海上熊熊燃烧。
但战斗还没结束。
“靖波”号顶了上来,炮火全开,死死咬住刘泽清的主舰。其他快船也从侧面围攻。
刘泽清见势不妙,想跑,但被围住了。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最终,刘泽清的船队被全歼——击沉五艘,俘获八艘,其余逃散。刘泽清本人跳海逃生,不知所踪。
琼州水师损失一条主力舰,三条快船,伤亡百余人。
惨胜,但赢了。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琼州水师打出了威名。雷琼海路,从此姓方。
回航路上,欧阳倩看着海面上漂浮的残骸,沉默不语。
“在想什么?”方世纪问。他手臂受了轻伤,缠着绷带。
“记忆又变了。”欧阳倩说,“这一战,原本你损失了七条船。现在只损失了四条。而且刘泽清逃了,记忆里他是被俘的。”
“蝴蝶的翅膀。”方世纪说,“我们改变得越多,记忆就越不可靠。”
“那你怕吗?”
“怕什么?”
“怕未来变得完全陌生,怕失去‘先知’的优势。”
方世纪笑了:“倩儿,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的话吗?”
欧阳倩回想:“我说……你不是第一次来。”
“对。”方世纪看着海面,“但我也告诉你,我不是‘他’。我有我的路要走,不需要靠‘先知’。记忆只是参考,不是圣经。如果有一天记忆完全失效,那更好——说明我们真的改变了历史。”
欧阳倩看着他,很久,突然也笑了。
“你说得对。”
船队回到临高时,已是黄昏。
码头上,赵明远、宋守义、张烨等人都在等候。看到船队归来,看到那些俘获的敌船,众人欢呼。
“佥事威武!”
“琼州水师威武!”
方世纪下船,接受众人的祝贺。但他脸上没有喜色。
“立刻整修船只,清点伤亡,抚恤家眷。”他下令,“另外,加强海防。刘泽清没死,一定会报复。”
“明白!”
当夜,庆功宴。
盐场摆开流水席,有肉有酒,管够。士兵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庆祝胜利。
方世纪只喝了一杯,就回了书房。
书房里,张烨在等他。
“佥事,新船的图纸画好了。”张烨摊开一卷绢纸,“按您的要求,更大,更快,炮更多。”
图纸上,是一艘三桅大船的剖面图。船身流畅,炮位密集,还标着许多改进之处——水密舱、舵轮系统、帆索布局……
“好。”方世纪点头,“就叫它……‘琼州’号。我要你在一年内,造出三艘。”
“三艘?”张烨倒吸一口凉气,“这需要……”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方世纪看着他,“钱,人,料,我都给你。我只要结果。”
张烨重重点头:“必不负所托!”
夜深了,宴席散了。
方世纪独自登上盐场的瞭望塔。塔很高,能望见很远的海。
月光下,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银。远处,是沉睡的琼州,是未知的大陆,是即将到来的乱世。
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不睡?”是欧阳倩。
“看看风景。”方世纪说,“这么美的夜晚,不知道还能看多久。”
“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欧阳倩走到他身边,“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琼州还在。”
方世纪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很柔和,眼神很坚定。
“倩儿。”
“嗯?”
“谢谢你。”方世纪说,“谢谢你陪着我走到今天。”
欧阳倩笑了:“不谢。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月光下的海。
很久,欧阳倩轻声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方世纪沉默了片刻。
“练精兵,造坚船,铸利炮。”他说,“然后……等。”
“等什么?”
“等北方彻底乱起来。”方世纪望向北方,“等大明这艘船彻底沉没。那时候,就是我们出海的时机。”
“你要争天下?”
“不。”方世纪摇头,“我要保琼州这一方太平。但如果天下大乱,琼州也不可能独善其身。所以我们要有力量,保护自己,保护愿意跟我们走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机会合适……也不妨让这天下,变一变。”
野心,终于说出了口。
但欧阳倩并不意外。她早就知道,这个从海里来的男人,不会甘于只做一个卫所佥事。
“我会帮你。”她说,“尽我所能。”
“我知道。”方世纪握住她的手,“所以我们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