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年十一月

　　南阳城外军营里，刘备正对着一封帛书皱眉。

　　徐晃死守宛城已逾半年，关羽围城数次猛攻均被击退。诸葛亮从江陵发来急报，称粮草消耗巨大，南阳急切难下。

　　“半年了。”刘备放下帛书，语气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五万大军围一座城，打了半年，寸步未进。”

　　庞统坐在下首，手中握着一只酒爵，却没有喝。他盯着案上的地图——那张地图从他入蜀之日起就在不断完善，如今已标注了益州、荆州、汉中的每一处山川关隘。

　　“主公。”庞统放下酒爵，“南阳打不下来，问题不在关羽，也不在诸葛亮。”

　　刘备抬头看他。

　　“问题在吕布。”庞统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吕布坐拥中原，北破曹操，西取洛阳，南拒孙权，东守广陵——四面受敌却四面不退。我军在南阳碰壁，不是徐晃有多能守，而是吕布的整体布局太过扎实。他用了几年时间，把一个小小的徐州扩展成了横跨五州的庞然大物。”

　　他没有说的是——吕布这些年每一步都踩在最准确的点上：取邺城钉死曹操河北命脉，守南阳挡住刘备北上之路，练水师扼住江东咽喉。三线布局，没有一步是废棋。

　　刘备默然不语。

　　庞统继续道：“吕布势大，不可速胜。主公当务之急，是先稳固后方，而不是在南阳城下消耗兵力。”

　　“益州已在手中。”刘备道，“何需再取？”

　　“益州南部尚未归附。”庞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越巂郡的高定、牂柯郡的朱褒、永昌郡的雍闿——这三路夷帅名义上归顺，实则拥兵自重。一旦我军主力长期陷在南阳，后方生变，悔之晚矣。”

　　刘备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益州南部——那大片大片的山地，标注着“越巂”“牂柯”“永昌”几个地名，的确尚未完全纳入掌控。

　　“还有汉中。”庞统的手指继续上移，“张鲁据汉中已有多年，五斗米道的教众遍布巴蜀。主公若不趁吕布忙于北线之际收服汉中，待吕布腾出手来，汉中必为其所图。届时吕布踞汉中俯视益州，我军将腹背受敌。”

　　庞统收回手，转身面向刘备：“当务之急，不是和吕布在南阳死磕，而是——回师益州，平定南中，攻取汉中。稳固巴蜀根基之后，整合益州、荆州之力，再图中原。”

　　刘备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南阳。这座他攻了半年没攻下的城池；襄阳——刘军的荆州大本营，粮草充足；江陵——诸葛亮在那里统筹调度。他有兵，有将，有谋士，地盘横跨荆益两州，总兵力十五万，是天下一大势力。

　　但他的根基不够深。

　　益州刚到手三年，荆州刚得一年。表面上是庞然大物，实际上地未稳、人未附。益州的豪强还在观望，荆州的旧部还在摇摆。

　　“传令。退兵！”刘备终于开口，声音沉稳。

　　“令关羽守襄阳，诸葛亮坐镇江陵统筹荆州军政。”

　　“召张飞从汝南撤军，率本部兵马回师成都。”

　　“令赵云整顿成都兵马，备粮备战。”

　　庞统拱手：“主公英明。”

　　十一月中旬，关羽率军离开南阳前线，退守襄阳。

　　刘备没有从南阳直接回成都，而是先到了襄阳。

　　刘备握着关羽的手道:“二弟，吕布据中原，根基已成。你守襄阳和吕布硬碰硬不是上策。我留你守荆州，不是让你寸土不让，而是让你守住荆州的根基。襄阳、江陵、南郡——这些地方不能丢。”

　　关羽沉默片刻，沉声道：“兄长放心，城在人在。”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和孔明守荆州我放心。”

　　他进军益州，要的是一个真正稳固的根基——益州的粮草、汉中的地势、南中的兵源。等根基稳固之日，便是他重返中原之时。

　　赵云已在城外迎接。这位随他从幽州一路杀到益州的宿将，甲胄依然整齐，腰间的青釭剑依然锋利。但他看到刘备的第一眼，便读出了主公脸上的决意。

　　“主公。”赵云牵马上前，“益州南部的高定，两个月前杀了我派去的郡吏，公然造反了。”

　　刘备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十月初。信使在路上走了两个月，刚到成都。”

　　庞统与刘备对视一眼。不需要再说什么了——庞统此前的判断完全应验。益州南部的夷帅果然趁荆州战事胶着之际反叛，后方起火，刻不容缓。

　　“高定有多少人？”刘备问。

　　“本部蛮兵一万，加上朱褒、雍闿两部，合计约三万。”赵云道，“他们据守越巂、牂柯的山城，地形复杂，不宜大军进剿。”

　　刘备转向庞统：“军师以为如何？”

　　“分而击之。”庞统毫不犹豫，“高定虽有三部，但各怀异心。可先遣使招降朱褒、雍闿，许诺厚赏，孤立高定。待高定势孤，再以精兵破之。”

　　“使者谁去？”

　　庞统微微一笑：“我去。”

　　吕布的机会

　　同月，南皮。

　　吕布站在南皮城头，手中握着一封刚到的军报。

　　军报来自南阳——徐庶亲笔。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刘备撤围，主力西归。关羽守襄阳，汝南张飞撤了，诸葛亮仍在江陵。”

　　吕布闭上眼睛，感受着北风从渤海方向刮来的寒冷。然后他把军报递给了身旁的贾诩。

　　贾诩接过，扫了一眼。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刘备果然退了。”

　　“不是退。”吕布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是换了个方向。他回去稳固益州了——等他把益州彻底消化，再北上时，就是真正的大敌。”

　　贾诩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说：“主公，在下有一言。”

　　“刘备西去，荆州空虚。关羽守襄阳，但襄阳北面已无纵深。此时若遣一将南下，趁其回师未稳——”

　　“着高顺率陷阵营南阳练兵，准备在合适时机攻襄阳。同时命徐晃继续守宛城，牵制宛城正面的蜀军残部。告诉高顺等时机成熟兵发襄阳！”

　　贾诩看着吕布。他知道这道军令的背后是什么——襄阳是关羽镇守的。关羽是谁？万人敌，刘备麾下第一大将。吕布派高顺攻襄阳，不是要立刻拿下，而是要在刘备的大后方钉一颗钉子。

　　“等我们把曹操彻底赶出幽州，北方太平了，腾出手来再收拾荆州。”吕布的目光越过贾诩，望向远方。

　　贾诩收起军报，拱手应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就在吕布说出“腾出手来收拾荆州”的那一刻，帐外的风忽然转了向，从北方刮来的寒风变成了从南面吹来的湿气。

　　历史的走向，就在这一刻，悄然扭转。

　　陈琳正好从城下上来，手里捧着一卷新拟的奏章。他听到吕布的最后一句话，脚步顿了顿。

　　“主公。”陈琳走近，“若要发兵南下，可需檄文？”

　　“写。”吕布只回了一个字。

　　陈琳的目光亮了起来。但在他开口之前，毛玠已将一卷简册铺在城垛上，那是南阳郡的户籍赋税图，每一县的人口、粮产、驻军数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出兵不是儿戏。檄文、粮草、兵员、路线，每一步都要算准。

　　“明公。”毛玠指着宛城的位置，“高将军若南下，粮草可从南阳郡六县就地征调。三县的存粮足够两万人支撑半年。”

　　吕布看了看图，又看了看毛玠。

　　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陈琳收起了即将出口的谏言。因为他发现，刚才那一瞬，吕布早已不需要任何劝说了。

　　而千里之外的益州高定，尚不知一支真正的猎杀之师已开始瞄准南方。就在赵云禀报越巂夷帅叛乱的那一刻，庞统正伏在案前草拟招降高定部下朱褒的密信。他抬头看了赵云一眼，说了一句只有二人能懂的话——

　　“除了荆州，主公最想要的还是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