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年正月，吴县。

　　江东风冷。孙权站在吴县城楼上，眺望着北面滚滚长江。他的身后站着周瑜、鲁肃、吕蒙三人，案上摆着一幅徐州舆图。

　　“三年了。”孙权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七岁的江东之主，“三年打广陵，三次被挡回来。”

　　周瑜没有说话。三次攻广陵，三次都是他挂帅。第一次在濡须被徐盛火烧粮船，第二次在广陵被陈登的守城器械打得寸步难进，第三次——

　　周瑜的手指落在舆图上的另一处，“分兵三路。周泰攻彭城，太史慈攻下邳，我自率水军攻广陵。”

　　孙权眉头微皱：“分兵？”

　　“吕布主力在冀州。曹操虽退幽州，但吕布要稳固冀州新占地，至少需要两个月。这两个月，吕布回不来。”周瑜的手指在徐州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徐州兵力分散——广陵有徐盛和陈登，下邳守军不过几千，彭城更少。我军分三路，其必分兵。但吕布在徐州的兵力有限，无论他分兵守哪一路，其他两路都有机会。”

　　吕蒙忽然开口：“都督此计，打的是吕布的时间差。”

　　周瑜看了吕蒙一眼，微微点头。

　　鲁肃沉吟道：“下邳守将是陈宫？”

　　“是。”周瑜道，“此人随吕布多年，虽是文官出身，但在守城上有些手段。”

　　“所以都督把最善攻的太史慈放在了下邳。”鲁肃缓缓点头，“若下邳突破，徐州腹地便门户大开。届时无论广陵还是彭城，都将腹背受敌。”

　　周瑜将兵符按在舆图上。

　　“传令——太史慈攻下邳。”

　　下邳城下

　　太史慈的部队到得最快。

　　二万步卒沿淮水北上，五日内便抵达下邳城下。太史慈策马绕城一周，发现这座城池的防务比他预想的要规整得多——城壕宽阔，吊桥高悬，城垛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守城器械。

　　城头立着一面大旗，旗上只有一个字：吕。

　　旗下站着一个文士装束的中年人，正低头翻看着手中的简册。

　　“城上何人？”太史慈扬声喝问。

　　那文士抬起头来，将手中简册递给身旁的副将，走到城垛前拱手：“下邳守将，陈宫。”

　　太史慈微微眯眼。陈宫的名号他听过——吕布麾下资格最老的谋士之一。但他从未听说过陈宫带兵打仗。

　　一个谋士守城，能有多难？

　　“陈宫。”太史慈勒马上前，声音洪亮，“下邳城中守军不过数千。我有二万精兵，三日内必破此城。你若识时务，开城投降，我保你性命。”

　　陈宫站在城头，仔细看了看太史慈，又看了看太史慈身后的攻城器械——冲车、云梯、投石机，样样齐备，排列井然。东莱太史慈，果然名不虚传。

　　“太史将军。”陈宫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身后的攻城器械虽全，但少了一样东西。我方才在城上看你军中辎重车队的辙印，发现其中装载粮草的车辆不到半数。将军远道而来，这么快就缺了粮？”

　　太史慈脸色微变。

　　他确实少带了一半粮草。周瑜定计时，原本是从广陵方向同时运粮，但因为要分兵三路，粮船调配不过来，太史慈便主动请命先行——他只带了十日口粮。

　　“十日粮，够我破城了。”太史慈冷冷道。

　　陈宫没有争辩。他只是将手中的简册又拿了起来，低头翻了一页。

　　太史慈下令攻城。

　　第一波进攻在当日午后发动。冲车撞击城门，云梯搭上城墙，箭矢如暴雨般倾泻。陈宫站在城头，指挥若定。

　　他在城垛上装了铁钩。当吴军的云梯靠上城墙时，铁钩从垛口翻出，勾住梯身往外一推——三架云梯带着上面的士卒一起翻倒。

　　冲车逼近城门时，城头倒下滚烫的油。火把随之落下，冲车瞬间变成一团火球。推车的士卒惨叫着四散奔逃。

　　第一波进攻，吴军伤亡三百，无功而返。

　　太史慈收兵后，骑马绕城又转了一圈。这一次，他看得比第一遍仔细得多——城垛上的铁钩分布并不均匀，东墙密度高，西墙密度低；那架从未用过的投石机摆在西门外，但它的射程刚好能覆盖西墙最薄弱的那段城门。

　　难怪周瑜会说陈宫“在守城上有些手段”。这不是有些手段，这是把下邳变成了一座刺猬。

　　但他已经看出了门道。

　　当夜，太史慈再次发动进攻。这一次，他派老卒佯攻东门，吸引城头主力；另派一支五百人的精兵摸黑渡壕，直取西墙——那里铁钩少，投石机的位置也够不到。

　　陈宫似乎措手不及。西墙守军抵抗了一阵便溃散，吴军登城，杀散守卒，下邳西门告急。

　　太史慈得到战报时正在东门外督战，他握紧手中的长戟。下邳果然是纸老虎，守城器械再多，也要看谁来守。

　　然而就在他的精兵涌向西门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城楼两侧的暗格里忽然翻出了二十几架早已上弦的蹶张弩。这些弩用脚踏开弓，一次能发三矢，矢杆比寻常弩矢粗一倍——正是汉代《淮南子》所载的“连弩车”简化制法。弩身固定在铁铸的转轴上，射界覆盖了整条西墙。

　　弩箭齐发。

　　第一批冲上城头的吴军瞬间倒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后面的士卒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轮弩箭已经跟上。接着是第三轮。弩矢密度远超寻常弓弩，西墙入口瞬间被钉成了筛子。

　　登城的五百精兵，活着退下去的不到两百。

　　太史慈在东门外听到西门的惨叫声，脸色骤变。他亲自策马赶到西门，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城墙上插满了粗壮的弩矢，他的士卒倒在血泊中，城墙根下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

　　那些暗格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只有登上城头才能发现。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早就布置好的陷阱。

　　陈宫出现在西墙城楼上，手中仍然拿着那卷简册。

　　“太史将军。”他低头看着城下的太史慈，语气仍然不紧不慢，“将军方才说十日粮够破城。如今已过一日——还剩九日。”

　　太史慈紧握戟杆，指节发白。

　　就在这一瞬，城头的火光忽然映出了太史慈背后旗杆上的吴军旌旗。那面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角正指向东南方向——那是广陵的方向。

　　广陵那边

　　广陵城外，周瑜的水军也陷入了苦战。

　　徐盛的水师已经今非昔比。去年被周瑜火攻重创之后，徐盛不但重建了船队，还改了战术——他将大船全部换成小船，每艘船上只配十名士卒和一名火长，专门在江面上打游击。

　　周瑜的大船在广陵水域难以施展，被徐盛的小船不断骚扰。蒋钦更是在广陵城南的芦苇荡里埋伏了三十艘火船，趁夜放出，烧了周瑜两艘辎重船。

　　“陈登徐盛，一文一武，这广陵就跟铁打的一样！”周瑜在船舱中狠狠一拍案几。

　　但他没有撤。他在等太史慈的消息。只要太史慈破了下邳，从北面压过来，广陵腹背受敌，必然会露出破绽。

　　等的消息还没来，彭城方向却先来了信使。

　　“报——周泰将军攻彭城五日，未能突破。彭城守将高览率骑兵出城逆战，周将军暂退三十里。”

　　周瑜闭上眼睛。

　　三路攻徐，两路受挫，第三路还在下邳城下耗着。

　　“报——！”第二匹快马赶到，“下邳战报！”

　　周瑜睁开眼，接过帛书。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帛书上只有一行字：太史慈攻下邳五日，伤亡逾千，未下。城中守军不足一万，守将陈宫以弩阵、铁钩、油火交替守御，城防严密。

　　“陈宫……”周瑜将帛书缓缓放下。

　　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下邳守军不到一万，太史慈带了二万精兵，却打了五天没打下来。

　　而此刻广陵的战局也在这一瞬间经历了微妙的转折。徐盛昨夜派出的三十艘小船全部撤入芦苇荡，砍倒了大片芦苇，将进出的河道堵死。他的意图很明确——只要拖到吕布回师，就是胜利。

　　周瑜忽然想起鲁肃在出征前说过的话：“吕布虽北去，但其部下各将皆可独当一面。陈登守广陵，陈宫守下邳，高览守彭城——这三人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

　　他当时没有太在意。现在他知道了。

　　还有周泰没撤。周瑜将帛书收进怀中，目光越过江面，望向更北的方向。如果有第三条战报——

　　一条快船冲入水寨，船头旗杆上绑着急报令旗。

　　“彭城——高览出城反击，周将军受了伤！”

　　周瑜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缓缓对吕蒙说出了那句话——半个月内攻不下广陵，就永远攻不下广陵了。

　　吕布的反应

　　同月，信都。

　　吕布刚从渤海郡视察防务回来，下马便接到了徐州急报。三道军报摆在案上：孙权起兵六万攻徐，周瑜围广陵，太史慈围下邳，周泰攻彭城。

　　军师祭酒许攸站在左侧，抚须沉吟：“孙权小儿，趁人之危。主公方定冀州，兵疲马困，此时南下——”

　　“不南下。”吕布打断他，“传令陈登、陈宫、高览——给我守住了。守到我回去。”

　　他顿了顿，想起陈宫前日发来的密信里提到下邳弩阵还在调试阶段——“若东莱太史慈来攻，当以城西弩阵迎之。”

　　陈宫在城西布了弩阵。这是陈宫自己的布置。

　　“有陈宫在下邳，太史慈打不进去。”吕布坐下来，开始写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但这一行字在当天夜里便由快马送出，十日之内将跨越千里，抵达徐州。

　　许攸站在旁边，看着吕布写完那行字。他的瞳孔忽然微微一缩。

　　但他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