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寒门崛起,科举变
一、卯时·礼部南院放榜墙前的死寂与哗然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礼部南院外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三千多名今科举子,加上他们的书童、亲友、看热闹的百姓,把能站人的地方塞得水泄不通。九月的晨风吹过来,带着霜气,吹得人脸上发僵。但没人觉得冷——所有人都在等那面墙,等墙上即将贴出来的、决定一生命运的黄榜。
陈抟站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他没带书童,只身一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脚下是磨破了边的布鞋。袖子里揣着两块昨晚在客栈厨房偷藏的硬面饼——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饭了,不是没钱,是吃不下。
这是第三次考了。
第一次,十八岁,州试过了,省试落榜。主考官批语:“算学奇巧,经义不纯。”
第二次,二十岁,省试过了,殿试落榜。陛下亲自阅卷后说:“格物可用,然文章欠古意。”
今年,二十二岁。他放弃了所有“奇巧”,把白敏中《格物全书》里那些惊世骇俗的算法、公式全锁进箱子,重新捧起《五经正义》,日夜苦读。写得手指生茧,背得喉咙出血,最后交上去的策论,满篇都是“圣人云”、“先王曰”,连他自己看了都陌生。
他认了。
只要能中,只要能当官,只要能……给家里那三间漏雨的茅屋换瓦,给病倒在床的母亲抓药,给年幼的弟妹挣条活路。
认了。
卯时整,礼部大门开了。
八个穿绯色官袍的礼部官员走出来,手里捧着三尺宽、一丈长的黄纸。人群瞬间骚动,又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卷纸被缓缓展开,涂上浆糊,贴在墙上。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三百个名字。
陈抟挤不进去,只能踮着脚,从人缝里看。第一排,第一名——
陈抟,江南西道洪州南昌县,明算科。
他愣住了。
眨了眨眼,再看。
还是那两个字。
陈抟。
他。
第一名。
解元。
广场上死寂了一瞬。
然后,炸了。
“陈抟?谁是陈抟?!”
“明算科的解元?!开什么玩笑!解元历来是进士科的!”
“江南西道……洪州……那不是个破落户吗?”
“我看看!后面写的什么?‘经义:乙上。策论:甲中。算学:甲上。格物:甲上。总分:三百九十七……’格物?格物也算分了?!”
声音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陈抟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他看见周围的人都在扭头,都在寻找,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愤怒。
“陈抟在此!”
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陈抟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绸衫、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挤过来,眼睛通红地盯着他:
“你就是陈抟?”
“正是……”
“你算学多少分?”
“甲……甲上。”
“格物呢?”
“甲上。”
“经义呢?”
“乙上。”
年轻人笑了,笑得很难看:
“乙上?乙上能当解元?我经义甲中,策论甲下,算学乙上,总分三百八十五,排第二十七!你告诉我,凭什么?!”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陈抟。
陈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凭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拼命把经义背到滚瓜烂熟,把策论写得四平八稳,但主考官似乎……更看重他藏在箱子深处那些东西。
那些他以为没用、以为“不纯”、以为“欠古意”的东西。
“因为今年科举改制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约莫四十岁的官员走过来——是礼部郎中杜牧(与诗人同名,非同一人),今年科举的副主考之一。
“杜大人!”那年轻举子赶紧行礼,但语气依然激动,“敢问大人,改制为何不提前公示?为何……”
“公示了。”杜牧平静地说,“三月初一,《科举新例》就贴在礼部门口,贴了整整一个月。你们没看?”
年轻举子语塞。
他看了,但没当真。以为又是朝廷“广开言路”的姿态,走走过场。谁知道……真改?
“新例第一条,”杜牧提高声音,让全场都能听见,“‘科举取士,当经世致用。除经义、策论外,增算学、格物、律法三科,各占分两成。’”
“第二条:‘总分相同者,优先取实务科优者。’”
“第三条……”他看向陈抟,“‘明算、明法、明格三科头名,可视同进士科前三甲,授官从优。’”
全场哗然。
增科?占分?优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寒门子弟——请不起大儒讲经、买不起珍本古籍、但能跟村里木匠学算账、跟走方郎中学辨草药的寒门子弟——有了出头之日!
也意味着那些世家子弟——从小家学渊源、经史子集倒背如流、但连算盘都不会打的世家子弟——优势不再!
“这不公平!”年轻举子涨红了脸,“经义乃圣人之学,治国之本!算学格物,奇技淫巧,岂能与之并列?!”
“不公平?”杜牧看着他,“那你说,什么是公平?”
“至少……至少该提前三年公示!让我们有时间准备!”
“三年?”杜牧笑了,笑得很冷,“朝廷等得起三年吗?幽州之战,契丹人的火门枪离咱们燧发枪只差三年!格物院缺人,水师缺人,工部、户部、兵部,到处缺懂算学、懂格物、懂实务的人!等你们再读三年经书?等得起吗?”
这话太重。
重得全场哑口无言。
是啊,打仗呢。
敌人在追呢。
朝廷要的不是会背“子曰诗云”的书生,是要能造枪造炮、能算账理财、能架电报铺铁路的……实干的人。
可这对苦读十年、只学经义的举子来说,太残酷了。
“杜大人,”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举子站出来,语气还算克制,“改制之利,学生明白。但……是否太急?可否分步施行?比如今年先增科但不占分,明年占一成,后年……”
“不能。”杜牧打断他,“白相病榻上有言:‘变法如救火,缓一步,焚一城。’”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们觉得不公平?那你们知道,北疆那些守城的士卒,手里的火枪雨天哑火,心里是什么滋味吗?你们知道,江南那些被新式纺机挤垮的织户,饿着肚子看工坊烟囱冒烟,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这天下,不公平的事太多了。”
“今天这‘不公平’,是为了将来少一些更惨的‘不公平’。”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走到陈抟面前:
“陈解元。”
陈抟赶紧躬身:“学生在。”
“三日后,麟德殿,陛下亲自主持‘琼林宴’。你,是主宾。”
陈抟浑身一震。
琼林宴。
进士及第者的荣耀之宴。按旧制,只有进士科前十名有资格入席。而他,一个明算科的寒门子弟,竟成了……主宾?
“学生……惶恐。”
“不必惶恐。”杜牧拍拍他的肩,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白相看过你的卷子。算学最后一题‘三等分角’,你用格物院的三角函数法解了,全考场唯一解对的。白相说……此子可用。”
陈抟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白相。
那个病得只剩一口气的老人,竟然……看了他的卷子。
还说了“可用”。
杜牧走了。
人群渐渐散开,但议论声更大了。有人痛哭,有人骂娘,有人茫然。世家子弟聚成一堆,脸色铁青;寒门举子则兴奋得满脸通红,围在榜前指指点点。
陈抟站在原地,看着榜上自己的名字。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挤出人群。
他要回客栈,给母亲写信。
告诉她,儿子中了。
告诉她,不是因为背熟了经书,不是因为学会了写漂亮的文章。
是因为……他会算。
会算那些别人看不起、却能让枪打得更准、让船跑得更快、让田产更多的……“奇技淫巧”。
这世道,真的变了。
二、巳时·国子监明伦堂里的骚乱与血
国子监就在礼部隔壁。
放榜的消息传来时,明伦堂里正在上早课。三百多个监生——全是五品以上官员子弟,或各地州学推荐的“俊才”——原本在听博士讲《周礼》,一听到“明算科解元”、“寒门占六成”,课堂瞬间乱了。
“安静!安静!”
讲课的博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儒,叫郑肃,荥阳郑氏旁支,以经学大家著称。他连拍戒尺,但压不住底下的骚动。
“先生!”一个监生站起来,是宰相崔铉的侄孙崔曜,“科举改制如此儿戏,朝廷还有体统吗?!”
“就是!算学格物也能入科?那是不是将来木匠、铁匠也能来考?”
“寒门占六成?那咱们这些苦读十年经义的,算什么?!”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愤。
郑肃脸色铁青。
他当然也不满。今早看到榜文时,差点吐血——他亲自教过的三个得意门生,一个都没中。而中了的那些寒门,经义分数普遍在“乙等”徘徊,全靠算学格物拉分。
这算什么科举?
这简直是……羞辱。
羞辱圣人之学,羞辱千年文统。
“诸位同窗!”
崔曜跳上讲台,振臂高呼:
“朝廷不公,考官昏聩!咱们不能坐视!走!去礼部讨个说法!”
“对!讨说法!”
“走!”
监生们热血上涌,纷纷起身。郑肃想拦,但根本拦不住——三百多人,像决堤的洪水,涌出明伦堂,冲出国子监,直奔礼部。
一路上,又有其他学堂的学生加入。太学的,四门学的,甚至有几个刚从放榜现场回来、愤愤不平的落第举子。等队伍冲到礼部门口时,已经超过五百人。
礼部大门紧闭。
门外,羽林卫已经列队——显然早有预料。
“开门!我们要见主考!”
“还我公平!”
“经义不可辱!”
学生们喊着,往前挤。羽林卫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街角驶来。
车帘掀开,陈抟走下来。
他刚在客栈写完家书,想来礼部打听琼林宴的细节,没想到撞见这一幕。
“陈解元!”有人认出他。
瞬间,所有目光集中过来。
愤怒的,鄙夷的,嫉妒的,复杂的目光。
崔曜分开人群,走到陈抟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明算科解元?”
“正是在下。”陈抟拱手。
“你经义多少分?”
“乙上。”
“乙上?”崔曜笑了,“我甲中,落榜。你乙上,解元。陈兄,你自己说,这公平吗?”
陈抟沉默。
他知道不公平。
但他也知道,崔曜的“甲中”,是家学渊博、名师指点、珍本堆出来的。而他的“乙上”,是趴在漏雨的屋檐下,借着月光,一遍遍抄写借来的残卷,硬背出来的。
这公平吗?
“崔兄,”他缓缓开口,“若只考经义,我确实不如你。”
“那你还……”
“但朝廷要的,不只是会背经书的人。”陈抟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锦衣华服的监生,“幽州守城的将士,需要不怕雨的火枪。江南饿肚子的织户,需要能转起来的纺机。户部算不清的账,需要更快的算法。这些……经义给不了。”
“荒谬!”崔曜厉声,“治国平天下,靠的是圣人之道!不是奇技淫巧!”
“那圣人之道,能挡住契丹人的火枪吗?”陈抟反问,“能造出不怕雨的火药吗?能让江南几十万织户吃饱饭吗?”
崔曜语塞。
周围监生也安静下来。
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穿着破旧青衫的寒门子弟,说的……可能是真的。
那个他们从小被教导“万般皆下品”的世界,正在崩塌。
而他们,站在废墟上,不知所措。
“跟他废什么话!”
一个暴躁的声音响起。是个身材高大的监生,姓王,太原王氏旁支,今年落榜,正一肚子火:
“一个贱民,侥幸得中,就敢在这里教训我们?打!”
他抓起地上一块碎石,猛地砸向陈抟。
陈抟下意识侧身,石头擦着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打他!”
“打!”
几个同样愤怒的监生冲上来。
陈抟后退,但被围住。拳脚落下,他抱头蹲下——在洪州乡下,他常挨地主家少爷的打,知道怎么护住要害。
“住手!”
羽林卫冲过来,但人群太乱,一时挤不进去。
眼看陈抟就要被打伤——
“都给我停下!”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所有人动作一顿。
只见一个穿着武官服、三十来岁的汉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十几个金吾卫。他身材不高,但肩宽背厚,眼神凶悍,腰间佩刀虽未出鞘,但杀气已扑面而来。
“周……周五将军?!”有人认出。
正是安西县伯,神机营创始人,如今在兵部任职的——周五。
周五走到陈抟面前,看了眼他脸上的血痕,又看向那几个动手的监生:
“谁动的?”
没人敢说话。
“不说是吧?”周五冷笑,“那就都带走。聚众闹事,殴打今科解元——按律,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
几个监生腿都软了。
“将军恕罪!我们……我们一时糊涂……”
“糊涂?”周五盯着他们,“你们在国子监读书,吃朝廷的米,穿朝廷的衣,学成了,第一件事就是打朝廷选出来的解元?这叫糊涂?这叫……反!”
最后那个字,像一把刀,劈开空气。
监生们脸色煞白。
反。
这个字,太重了。
“周五将军。”
郑肃终于挤进人群,颤巍巍行礼:
“学生年轻气盛,一时冲动。还请将军……高抬贵手。”
周五看他一眼:
“郑博士,您是国子监先生。学生闹事,您有管教不严之责。”
“是,是……老夫认罚。”
“但罚不罚,我说了不算。”周五看向礼部大门,“得等里面的大人出来。”
话音刚落,礼部大门开了。
崔铉走了出来。
这位内阁次辅今天没穿官袍,只一身深蓝常服,但威仪不减。他先看了眼陈抟脸上的伤,眉头微皱,然后扫视全场。
五百多人,鸦雀无声。
“崔曜。”崔铉开口,声音平静。
“侄孙在……”崔曜赶紧跪下。
“你带头的?”
“是……但侄孙只是想讨个公道……”
“公道?”崔铉笑了,笑得让崔曜心里发毛,“你祖父是宰相,你父亲是刺史,你从小锦衣玉食,名师环绕。那些寒门子弟,有的连《论语》都买不起,靠抄书苦读。你跟他们讲公道?”
崔曜低头不敢言。
“今日之事,”崔铉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本官会如实奏报陛下。参与闹事者,一律记过,罚俸三月——若已授官。未授官者,革去本届科举资格,三年内不得再考。”
“啊?!”
监生们炸了。
三年不得再考,等于前程尽毁!
“崔相开恩啊!”
“我们知错了!”
哀嚎一片。
崔铉不为所动:
“至于你,崔曜。”
他看向自己的侄孙:
“回荥阳老家,闭门读书三年。三年后若真有长进,再来考——考得上,是你的本事;考不上,就在乡下种地。”
崔曜瘫软在地。
完了。
荥阳老家,那是郑氏的地盘。他一个崔氏子弟回去闭门,等于被家族放逐。三年后……谁还记得他?
处理完自家人,崔铉走到陈抟面前:
“陈解元,伤可要紧?”
“皮外伤,不碍事。”陈抟拱手,“多谢崔相主持公道。”
“不是公道,是规矩。”崔铉深深看他一眼,“科举改制,是国策。反对国策,就是反对朝廷。今日若纵容,明日就有人敢闹更大的。”
他顿了顿:
“但本官也得说句实话——今日之变,确实仓促。寒门骤起,世家骤落,必有反弹。你是解元,是标杆,以后……日子不会好过。”
陈抟点头: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崔铉拍拍他的肩,压低声音,“三日后琼林宴,陛下会问你话。想好怎么答——既不能太软,让寒门失望;也不能太硬,让世家记恨。”
这是提点。
也是警告。
陈抟躬身:
“学生谨记。”
风波暂平。
监生们垂头丧气地散了。羽林卫和金吾卫撤走。礼部门前,只剩满地狼藉,和……几滴未干的血迹。
陈抟站在那儿,看着那摊血——是他自己的血。
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话:
“抟儿,读书人要争气。但争气……是要付出代价的。”
今天,他付了第一笔代价。
而这,只是开始。
三、午时·紫宸殿御案前的奏折与叹息
紫宸殿里,李世民面前堆着三摞奏折。
左边一摞,是贺表——祝贺今科取士“得人”,祝贺寒门崛起“彰显朝廷公正”,祝贺科举改制“顺时应变”。署名多是寒门出身或已投靠改革的官员。
右边一摞,是谏疏——痛陈改制“败坏文统”,指责考官“媚上欺下”,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以安士心”。署名清一色世家背景,或与世家联姻的朝臣。
中间一摞,是急报——国子监骚乱始末,礼部门前冲突细节,陈抟受伤,崔铉处置结果。
李世民一份份看,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他将所有奏折推开,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
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改制,他早就知道会招来反弹。但反弹之烈,还是超出预期。五百监生围攻礼部,殴打解元——这已经不是不满,是公然挑衅朝廷权威。
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些谏疏里,没有一句提到“朝廷需要人才”,没有一句提到“北疆战事紧急”,满篇都是“祖宗成法不可变”、“圣人经义不可辱”。
好像这天下,只是他们几家的天下。
好像这朝廷,只是他们维护特权的工具。
“陛下。”
韦庄不知何时进来了,站在阶下。
“白相……看了国子监的急报。”
李世民睁开眼:“他怎么说?”
“白相说了四个字。”韦庄顿了顿,“‘意料之中’。”
“就这?”
“还有一句。”韦庄低声,“‘寒门崛起,非一代之功。今日之血,是浇灌明日之花的……肥料。’”
肥料。
用血浇灌的花。
李世民苦笑。
也只有白敏中,能把这么残酷的事,说得这么……平静。
“他还说什么?”
“白相问,”韦庄抬起头,“陛下是否后悔?”
后悔?
李世民怔住。
他想起三年前,白敏中第一次提出科举改制时,两人在凌烟阁的长谈。
那时白敏中说:
“陛下,科举是寒门唯一的上升通道。但这条通道,早被世家用经义之学堵死了——他们垄断经典解释权,垄断名师资源,垄断阅卷话语权。寒门子弟再聪明,也挤不进去。”
“所以要改。要加入他们垄断不了的东西——算学、格物、律法。这些东西,书上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一加一等于二,谁来了也改不了。”
“但改,必然招致反扑。世家会骂,士林会乱,甚至……可能流血。”
当时他问:
“那……还要改吗?”
白敏中答:
“改,可能乱一时。不改,会死一世——死在因循守旧里,死在人才凋零里,死在外敌追赶上。”
“陛下,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几姓世家的天下。寒门之中,必有英才。给他们路,就是给大唐……续命。”
“朕不后悔。”
李世民睁开眼,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韦庄松了口气。
“那……这些谏疏?”
“留中不发。”
“世家那边……”
“让崔铉去安抚。”李世民说,“他是世家出身,又是改革派,两头都能说话。告诉他——朝廷可以给世家转型的时间,可以给补偿,但科举改制……不会回头。”
“是。”
“另外,”李世民看向中间那摞急报,“陈抟的伤,让太医去看看。琼林宴……照常办,而且要大办。让所有新科进士都看看——朝廷选的人,朝廷护着。”
“是。”
韦庄退下。
殿内又只剩李世民一人。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秋日的天空。
很高,很蓝。
像一片无垠的海。
而他的大唐,就像一艘正在穿越风暴的船。船上有的人想往前冲,有的人想往回划,有的人……想凿沉船,大家一起死。
他不能让他们死。
他得掌好舵,哪怕手被舵轮磨出血。
哪怕……背上骂名。
“父皇。”
身后传来声音。
李世民回头,看见太子李温站在殿门口——他显然刚听说国子监的事,脸色有些发白。
“你怎么来了?”李世民问。
“儿臣……听闻科举改制引发骚乱,特来请安。”李温小心翼翼,“父皇,此事是否……操之过急?”
李世民看着他。
这个长子,平庸,懦弱,但……不坏。他只是被身边那些世家出身的师傅、属官灌输了太多“祖宗之法不可变”的理念。
“温儿,”李世民招手,“过来。”
李温走近。
“你觉得,朕该怎么做?”
“儿臣以为……可暂缓改制,先安抚世家,待局势平稳再……”
“然后呢?”李世民打断,“等三年?五年?等契丹人追上来?等格物院因为缺人停滞?等江南的织户饿死更多?”
李温语塞。
“温儿,”李世民拍拍他的肩,“治国不是请客吃饭。有些事,等不起。有些人……也不能一味安抚。”
他顿了顿:
“你是太子,将来要坐这个位置。朕今天教你一句——为君者,要有仁心,但也要有钢骨。对百姓要仁,对蠹虫……要狠。”
李温似懂非懂地点头。
李世民心里叹气。
这孩子,终究……差了点。
差了点魄力,差了点眼光,差了点……能把这片江山扛起来的肩膀。
“回去吧。”他挥挥手,“好好读书。三日后琼林宴,你也来——看看那些寒门出身的进士,听听他们说什么,想想他们……为什么能中。”
“是。”
李温退下。
李世民重新看向窗外。
天空依旧很蓝。
但远处,已有乌云在汇聚。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前,把该立的柱子……立稳。
比如科举。
比如寒门。
比如……那个脸上带着血痕、却眼神坚定的年轻解元。
陈抟。
四、酉时·长安城南破庙里的密谋与誓言
国子监骚乱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长安。
寒门举子们聚在客栈、茶肆、甚至街角,兴奋又忐忑地议论着。他们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危险——陈抟脸上的血,就是明证。
而此刻,在长安城南一座荒废的破庙里,七个今科及第的寒门进士,正围着一堆篝火,沉默地坐着。
他们是偷偷聚在这里的——不敢去酒楼,怕被世家子弟盯上;不敢去客栈,怕隔墙有耳。只有这座连乞丐都不愿来的破庙,最安全。
七个人,来自七个道:河北,河南,江南,淮南,山南,剑南,岭南。年龄最大的三十一,最小的十九。家境最好的,家里有十几亩薄田;最差的,父亲是佃农,母亲给人洗衣。
他们能中,全靠改制。
靠算学,靠格物,靠那些世家子弟不屑学、也学不会的……“奇技淫巧”。
“陈兄的伤,怎么样了?”
说话的是年纪最大的,叫刘禹锡(与诗人同名,非同一人),河北道赵州人,明法科第七名。他父亲是个讼师,从小耳濡目染,精通律法。
“皮外伤,无碍。”陈抟坐在火堆旁,脸上贴着膏药,“太医来看过了,说三五日就好。”
“那就好。”刘禹锡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但今日之事,是个警告。世家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还想怎样?”一个年轻气盛的进士忍不住道,“科举是朝廷定的,榜是陛下钦点的!他们敢反?”
“明着不敢,暗着呢?”另一个来自江南的进士苦笑,“我今早收到家书,说县里突然来查我家那三亩地的税契——二十年前的老账,偏这时候查。什么意思,还不明白吗?”
众人沉默。
是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世家盘踞地方百年,关系网根深蒂固。想整一个寒门出身的官员,方法太多了——查税,查祖籍,查亲友,甚至……栽赃陷害。
“所以咱们得抱团。”
说话的是最年轻的,叫王贞白,岭南道广州人,明算科第十一名。他父亲是个海商账房,从小在算盘堆里长大。
“怎么抱?”
“结社。”王贞白眼睛发亮,“就像‘海商公会’那样。咱们寒门进士,也结个社——互帮互助,互通消息,谁有难了,大家一起想办法。”
“名字呢?”
“就叫……‘寒星社’。”陈抟忽然开口。
众人看他。
“寒门子弟,如寒夜之星。”陈抟看着篝火,缓缓说,“单看,微弱。但聚在一起,就能照亮一片天。”
“好名字!”刘禹锡击掌,“但结社是大事,需有章程。”
“我拟。”陈抟说,“三条:第一,社内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第二,不得以社谋私,不得结党营私。第三……终身以‘兴寒门、报国家’为志。”
“好!”
“我加入!”
“算我一个!”
七只手,叠在一起。
篝火噼啪,映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但光结社不够。”
刘禹锡冷静地说:
“咱们得在朝中有声音。这次科举,寒门中了六成,但授官呢?以往寒门进士,多半外放偏远州县,一辈子调不回长安。世家子弟,却能留京,进翰林,入六部。”
“所以咱们要争。”王贞白握拳,“琼林宴上,陛下肯定会问话。咱们得让陛下看到——寒门子弟,不仅能考中,更能做事!”
“怎么做?”
陈抟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三日后琼林宴,陛下若问我‘治国之策’,我会答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请陛下准许寒门进士入格物院、入将作监、入户部工部——去最需要实务人才的地方,而不是全塞去州县当文吏。”
“第二,请设‘寒门学田’——从抄没的世家田产中,划出部分,收益专供寒门子弟读书。让后来者,不必再像我们这样……偷面饼充饥。”
他说着,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硬饼。
众人眼眶发热。
他们谁没挨过饿?谁没在寒冬里,一边呵着冻僵的手,一边抄书换米?
“第三呢?”刘禹锡问。
陈抟转身,看着篝火旁六张期待的脸:
“第三……请陛下准‘寒星社’合法备案。让天下寒门知道,朝廷……有他们的位置。”
庙里安静下来。
只有篝火噼啪声。
备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地下走到地上,从秘密结社变成合法团体。意味着要承担风险,也要承担责任。
但……值得。
“我同意。”刘禹锡第一个说。
“我也同意。”
“同意!”
七个人,七双眼睛,在火光里闪着同样的光。
那是一种混合了希望、勇气、和破釜沉舟决心的光。
“不过陈兄,”王贞白忽然想起什么,“你提这三条,会不会……太激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