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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寒门崛起,科举变

我和李世民爆改晚唐 不空色 12194 2026-03-29 00:14

  一、卯时·礼部南院放榜墙前的死寂与哗然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礼部南院外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三千多名今科举子,加上他们的书童、亲友、看热闹的百姓,把能站人的地方塞得水泄不通。九月的晨风吹过来,带着霜气,吹得人脸上发僵。但没人觉得冷——所有人都在等那面墙,等墙上即将贴出来的、决定一生命运的黄榜。

  陈抟站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他没带书童,只身一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脚下是磨破了边的布鞋。袖子里揣着两块昨晚在客栈厨房偷藏的硬面饼——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饭了,不是没钱,是吃不下。

  这是第三次考了。

  第一次,十八岁,州试过了,省试落榜。主考官批语:“算学奇巧,经义不纯。”

  第二次,二十岁,省试过了,殿试落榜。陛下亲自阅卷后说:“格物可用,然文章欠古意。”

  今年,二十二岁。他放弃了所有“奇巧”,把白敏中《格物全书》里那些惊世骇俗的算法、公式全锁进箱子,重新捧起《五经正义》,日夜苦读。写得手指生茧,背得喉咙出血,最后交上去的策论,满篇都是“圣人云”、“先王曰”,连他自己看了都陌生。

  他认了。

  只要能中,只要能当官,只要能……给家里那三间漏雨的茅屋换瓦,给病倒在床的母亲抓药,给年幼的弟妹挣条活路。

  认了。

  卯时整,礼部大门开了。

  八个穿绯色官袍的礼部官员走出来,手里捧着三尺宽、一丈长的黄纸。人群瞬间骚动,又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卷纸被缓缓展开,涂上浆糊,贴在墙上。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三百个名字。

  陈抟挤不进去,只能踮着脚,从人缝里看。第一排,第一名——

  陈抟,江南西道洪州南昌县,明算科。

  他愣住了。

  眨了眨眼,再看。

  还是那两个字。

  陈抟。

  他。

  第一名。

  解元。

  广场上死寂了一瞬。

  然后,炸了。

  “陈抟?谁是陈抟?!”

  “明算科的解元?!开什么玩笑!解元历来是进士科的!”

  “江南西道……洪州……那不是个破落户吗?”

  “我看看!后面写的什么?‘经义:乙上。策论:甲中。算学:甲上。格物:甲上。总分:三百九十七……’格物?格物也算分了?!”

  声音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陈抟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他看见周围的人都在扭头,都在寻找,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愤怒。

  “陈抟在此!”

  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陈抟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绸衫、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挤过来,眼睛通红地盯着他:

  “你就是陈抟?”

  “正是……”

  “你算学多少分?”

  “甲……甲上。”

  “格物呢?”

  “甲上。”

  “经义呢?”

  “乙上。”

  年轻人笑了,笑得很难看:

  “乙上?乙上能当解元?我经义甲中,策论甲下,算学乙上,总分三百八十五,排第二十七!你告诉我,凭什么?!”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陈抟。

  陈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凭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拼命把经义背到滚瓜烂熟,把策论写得四平八稳,但主考官似乎……更看重他藏在箱子深处那些东西。

  那些他以为没用、以为“不纯”、以为“欠古意”的东西。

  “因为今年科举改制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约莫四十岁的官员走过来——是礼部郎中杜牧(与诗人同名,非同一人),今年科举的副主考之一。

  “杜大人!”那年轻举子赶紧行礼,但语气依然激动,“敢问大人,改制为何不提前公示?为何……”

  “公示了。”杜牧平静地说,“三月初一,《科举新例》就贴在礼部门口,贴了整整一个月。你们没看?”

  年轻举子语塞。

  他看了,但没当真。以为又是朝廷“广开言路”的姿态,走走过场。谁知道……真改?

  “新例第一条,”杜牧提高声音,让全场都能听见,“‘科举取士,当经世致用。除经义、策论外,增算学、格物、律法三科,各占分两成。’”

  “第二条:‘总分相同者,优先取实务科优者。’”

  “第三条……”他看向陈抟,“‘明算、明法、明格三科头名,可视同进士科前三甲,授官从优。’”

  全场哗然。

  增科?占分?优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寒门子弟——请不起大儒讲经、买不起珍本古籍、但能跟村里木匠学算账、跟走方郎中学辨草药的寒门子弟——有了出头之日!

  也意味着那些世家子弟——从小家学渊源、经史子集倒背如流、但连算盘都不会打的世家子弟——优势不再!

  “这不公平!”年轻举子涨红了脸,“经义乃圣人之学,治国之本!算学格物,奇技淫巧,岂能与之并列?!”

  “不公平?”杜牧看着他,“那你说,什么是公平?”

  “至少……至少该提前三年公示!让我们有时间准备!”

  “三年?”杜牧笑了,笑得很冷,“朝廷等得起三年吗?幽州之战,契丹人的火门枪离咱们燧发枪只差三年!格物院缺人,水师缺人,工部、户部、兵部,到处缺懂算学、懂格物、懂实务的人!等你们再读三年经书?等得起吗?”

  这话太重。

  重得全场哑口无言。

  是啊,打仗呢。

  敌人在追呢。

  朝廷要的不是会背“子曰诗云”的书生,是要能造枪造炮、能算账理财、能架电报铺铁路的……实干的人。

  可这对苦读十年、只学经义的举子来说,太残酷了。

  “杜大人,”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举子站出来,语气还算克制,“改制之利,学生明白。但……是否太急?可否分步施行?比如今年先增科但不占分,明年占一成,后年……”

  “不能。”杜牧打断他,“白相病榻上有言:‘变法如救火,缓一步,焚一城。’”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们觉得不公平?那你们知道,北疆那些守城的士卒,手里的火枪雨天哑火,心里是什么滋味吗?你们知道,江南那些被新式纺机挤垮的织户,饿着肚子看工坊烟囱冒烟,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这天下,不公平的事太多了。”

  “今天这‘不公平’,是为了将来少一些更惨的‘不公平’。”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走到陈抟面前:

  “陈解元。”

  陈抟赶紧躬身:“学生在。”

  “三日后,麟德殿,陛下亲自主持‘琼林宴’。你,是主宾。”

  陈抟浑身一震。

  琼林宴。

  进士及第者的荣耀之宴。按旧制,只有进士科前十名有资格入席。而他,一个明算科的寒门子弟,竟成了……主宾?

  “学生……惶恐。”

  “不必惶恐。”杜牧拍拍他的肩,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白相看过你的卷子。算学最后一题‘三等分角’,你用格物院的三角函数法解了,全考场唯一解对的。白相说……此子可用。”

  陈抟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白相。

  那个病得只剩一口气的老人,竟然……看了他的卷子。

  还说了“可用”。

  杜牧走了。

  人群渐渐散开,但议论声更大了。有人痛哭,有人骂娘,有人茫然。世家子弟聚成一堆,脸色铁青;寒门举子则兴奋得满脸通红,围在榜前指指点点。

  陈抟站在原地,看着榜上自己的名字。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挤出人群。

  他要回客栈,给母亲写信。

  告诉她,儿子中了。

  告诉她,不是因为背熟了经书,不是因为学会了写漂亮的文章。

  是因为……他会算。

  会算那些别人看不起、却能让枪打得更准、让船跑得更快、让田产更多的……“奇技淫巧”。

  这世道,真的变了。

  二、巳时·国子监明伦堂里的骚乱与血

  国子监就在礼部隔壁。

  放榜的消息传来时,明伦堂里正在上早课。三百多个监生——全是五品以上官员子弟,或各地州学推荐的“俊才”——原本在听博士讲《周礼》,一听到“明算科解元”、“寒门占六成”,课堂瞬间乱了。

  “安静!安静!”

  讲课的博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儒,叫郑肃,荥阳郑氏旁支,以经学大家著称。他连拍戒尺,但压不住底下的骚动。

  “先生!”一个监生站起来,是宰相崔铉的侄孙崔曜,“科举改制如此儿戏,朝廷还有体统吗?!”

  “就是!算学格物也能入科?那是不是将来木匠、铁匠也能来考?”

  “寒门占六成?那咱们这些苦读十年经义的,算什么?!”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愤。

  郑肃脸色铁青。

  他当然也不满。今早看到榜文时,差点吐血——他亲自教过的三个得意门生,一个都没中。而中了的那些寒门,经义分数普遍在“乙等”徘徊,全靠算学格物拉分。

  这算什么科举?

  这简直是……羞辱。

  羞辱圣人之学,羞辱千年文统。

  “诸位同窗!”

  崔曜跳上讲台,振臂高呼:

  “朝廷不公,考官昏聩!咱们不能坐视!走!去礼部讨个说法!”

  “对!讨说法!”

  “走!”

  监生们热血上涌,纷纷起身。郑肃想拦,但根本拦不住——三百多人,像决堤的洪水,涌出明伦堂,冲出国子监,直奔礼部。

  一路上,又有其他学堂的学生加入。太学的,四门学的,甚至有几个刚从放榜现场回来、愤愤不平的落第举子。等队伍冲到礼部门口时,已经超过五百人。

  礼部大门紧闭。

  门外,羽林卫已经列队——显然早有预料。

  “开门!我们要见主考!”

  “还我公平!”

  “经义不可辱!”

  学生们喊着,往前挤。羽林卫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街角驶来。

  车帘掀开,陈抟走下来。

  他刚在客栈写完家书,想来礼部打听琼林宴的细节,没想到撞见这一幕。

  “陈解元!”有人认出他。

  瞬间,所有目光集中过来。

  愤怒的,鄙夷的,嫉妒的,复杂的目光。

  崔曜分开人群,走到陈抟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明算科解元?”

  “正是在下。”陈抟拱手。

  “你经义多少分?”

  “乙上。”

  “乙上?”崔曜笑了,“我甲中,落榜。你乙上,解元。陈兄,你自己说,这公平吗?”

  陈抟沉默。

  他知道不公平。

  但他也知道,崔曜的“甲中”,是家学渊博、名师指点、珍本堆出来的。而他的“乙上”,是趴在漏雨的屋檐下,借着月光,一遍遍抄写借来的残卷,硬背出来的。

  这公平吗?

  “崔兄,”他缓缓开口,“若只考经义,我确实不如你。”

  “那你还……”

  “但朝廷要的,不只是会背经书的人。”陈抟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锦衣华服的监生,“幽州守城的将士,需要不怕雨的火枪。江南饿肚子的织户,需要能转起来的纺机。户部算不清的账,需要更快的算法。这些……经义给不了。”

  “荒谬!”崔曜厉声,“治国平天下,靠的是圣人之道!不是奇技淫巧!”

  “那圣人之道,能挡住契丹人的火枪吗?”陈抟反问,“能造出不怕雨的火药吗?能让江南几十万织户吃饱饭吗?”

  崔曜语塞。

  周围监生也安静下来。

  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穿着破旧青衫的寒门子弟,说的……可能是真的。

  那个他们从小被教导“万般皆下品”的世界,正在崩塌。

  而他们,站在废墟上,不知所措。

  “跟他废什么话!”

  一个暴躁的声音响起。是个身材高大的监生,姓王,太原王氏旁支,今年落榜,正一肚子火:

  “一个贱民,侥幸得中,就敢在这里教训我们?打!”

  他抓起地上一块碎石,猛地砸向陈抟。

  陈抟下意识侧身,石头擦着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打他!”

  “打!”

  几个同样愤怒的监生冲上来。

  陈抟后退,但被围住。拳脚落下,他抱头蹲下——在洪州乡下,他常挨地主家少爷的打,知道怎么护住要害。

  “住手!”

  羽林卫冲过来,但人群太乱,一时挤不进去。

  眼看陈抟就要被打伤——

  “都给我停下!”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所有人动作一顿。

  只见一个穿着武官服、三十来岁的汉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十几个金吾卫。他身材不高,但肩宽背厚,眼神凶悍,腰间佩刀虽未出鞘,但杀气已扑面而来。

  “周……周五将军?!”有人认出。

  正是安西县伯,神机营创始人,如今在兵部任职的——周五。

  周五走到陈抟面前,看了眼他脸上的血痕,又看向那几个动手的监生:

  “谁动的?”

  没人敢说话。

  “不说是吧?”周五冷笑,“那就都带走。聚众闹事,殴打今科解元——按律,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

  几个监生腿都软了。

  “将军恕罪!我们……我们一时糊涂……”

  “糊涂?”周五盯着他们,“你们在国子监读书,吃朝廷的米,穿朝廷的衣,学成了,第一件事就是打朝廷选出来的解元?这叫糊涂?这叫……反!”

  最后那个字,像一把刀,劈开空气。

  监生们脸色煞白。

  反。

  这个字,太重了。

  “周五将军。”

  郑肃终于挤进人群,颤巍巍行礼:

  “学生年轻气盛,一时冲动。还请将军……高抬贵手。”

  周五看他一眼:

  “郑博士,您是国子监先生。学生闹事,您有管教不严之责。”

  “是,是……老夫认罚。”

  “但罚不罚,我说了不算。”周五看向礼部大门,“得等里面的大人出来。”

  话音刚落,礼部大门开了。

  崔铉走了出来。

  这位内阁次辅今天没穿官袍,只一身深蓝常服,但威仪不减。他先看了眼陈抟脸上的伤,眉头微皱,然后扫视全场。

  五百多人,鸦雀无声。

  “崔曜。”崔铉开口,声音平静。

  “侄孙在……”崔曜赶紧跪下。

  “你带头的?”

  “是……但侄孙只是想讨个公道……”

  “公道?”崔铉笑了,笑得让崔曜心里发毛,“你祖父是宰相,你父亲是刺史,你从小锦衣玉食,名师环绕。那些寒门子弟,有的连《论语》都买不起,靠抄书苦读。你跟他们讲公道?”

  崔曜低头不敢言。

  “今日之事,”崔铉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本官会如实奏报陛下。参与闹事者,一律记过,罚俸三月——若已授官。未授官者,革去本届科举资格,三年内不得再考。”

  “啊?!”

  监生们炸了。

  三年不得再考,等于前程尽毁!

  “崔相开恩啊!”

  “我们知错了!”

  哀嚎一片。

  崔铉不为所动:

  “至于你,崔曜。”

  他看向自己的侄孙:

  “回荥阳老家,闭门读书三年。三年后若真有长进,再来考——考得上,是你的本事;考不上,就在乡下种地。”

  崔曜瘫软在地。

  完了。

  荥阳老家,那是郑氏的地盘。他一个崔氏子弟回去闭门,等于被家族放逐。三年后……谁还记得他?

  处理完自家人,崔铉走到陈抟面前:

  “陈解元,伤可要紧?”

  “皮外伤,不碍事。”陈抟拱手,“多谢崔相主持公道。”

  “不是公道,是规矩。”崔铉深深看他一眼,“科举改制,是国策。反对国策,就是反对朝廷。今日若纵容,明日就有人敢闹更大的。”

  他顿了顿:

  “但本官也得说句实话——今日之变,确实仓促。寒门骤起,世家骤落,必有反弹。你是解元,是标杆,以后……日子不会好过。”

  陈抟点头: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崔铉拍拍他的肩,压低声音,“三日后琼林宴,陛下会问你话。想好怎么答——既不能太软,让寒门失望;也不能太硬,让世家记恨。”

  这是提点。

  也是警告。

  陈抟躬身:

  “学生谨记。”

  风波暂平。

  监生们垂头丧气地散了。羽林卫和金吾卫撤走。礼部门前,只剩满地狼藉,和……几滴未干的血迹。

  陈抟站在那儿,看着那摊血——是他自己的血。

  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话:

  “抟儿,读书人要争气。但争气……是要付出代价的。”

  今天,他付了第一笔代价。

  而这,只是开始。

  三、午时·紫宸殿御案前的奏折与叹息

  紫宸殿里,李世民面前堆着三摞奏折。

  左边一摞,是贺表——祝贺今科取士“得人”,祝贺寒门崛起“彰显朝廷公正”,祝贺科举改制“顺时应变”。署名多是寒门出身或已投靠改革的官员。

  右边一摞,是谏疏——痛陈改制“败坏文统”,指责考官“媚上欺下”,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以安士心”。署名清一色世家背景,或与世家联姻的朝臣。

  中间一摞,是急报——国子监骚乱始末,礼部门前冲突细节,陈抟受伤,崔铉处置结果。

  李世民一份份看,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他将所有奏折推开,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

  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改制,他早就知道会招来反弹。但反弹之烈,还是超出预期。五百监生围攻礼部,殴打解元——这已经不是不满,是公然挑衅朝廷权威。

  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些谏疏里,没有一句提到“朝廷需要人才”,没有一句提到“北疆战事紧急”,满篇都是“祖宗成法不可变”、“圣人经义不可辱”。

  好像这天下,只是他们几家的天下。

  好像这朝廷,只是他们维护特权的工具。

  “陛下。”

  韦庄不知何时进来了,站在阶下。

  “白相……看了国子监的急报。”

  李世民睁开眼:“他怎么说?”

  “白相说了四个字。”韦庄顿了顿,“‘意料之中’。”

  “就这?”

  “还有一句。”韦庄低声,“‘寒门崛起,非一代之功。今日之血,是浇灌明日之花的……肥料。’”

  肥料。

  用血浇灌的花。

  李世民苦笑。

  也只有白敏中,能把这么残酷的事,说得这么……平静。

  “他还说什么?”

  “白相问,”韦庄抬起头,“陛下是否后悔?”

  后悔?

  李世民怔住。

  他想起三年前,白敏中第一次提出科举改制时,两人在凌烟阁的长谈。

  那时白敏中说:

  “陛下,科举是寒门唯一的上升通道。但这条通道,早被世家用经义之学堵死了——他们垄断经典解释权,垄断名师资源,垄断阅卷话语权。寒门子弟再聪明,也挤不进去。”

  “所以要改。要加入他们垄断不了的东西——算学、格物、律法。这些东西,书上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一加一等于二,谁来了也改不了。”

  “但改,必然招致反扑。世家会骂,士林会乱,甚至……可能流血。”

  当时他问:

  “那……还要改吗?”

  白敏中答:

  “改,可能乱一时。不改,会死一世——死在因循守旧里,死在人才凋零里,死在外敌追赶上。”

  “陛下,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几姓世家的天下。寒门之中,必有英才。给他们路,就是给大唐……续命。”

  “朕不后悔。”

  李世民睁开眼,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韦庄松了口气。

  “那……这些谏疏?”

  “留中不发。”

  “世家那边……”

  “让崔铉去安抚。”李世民说,“他是世家出身,又是改革派,两头都能说话。告诉他——朝廷可以给世家转型的时间,可以给补偿,但科举改制……不会回头。”

  “是。”

  “另外,”李世民看向中间那摞急报,“陈抟的伤,让太医去看看。琼林宴……照常办,而且要大办。让所有新科进士都看看——朝廷选的人,朝廷护着。”

  “是。”

  韦庄退下。

  殿内又只剩李世民一人。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秋日的天空。

  很高,很蓝。

  像一片无垠的海。

  而他的大唐,就像一艘正在穿越风暴的船。船上有的人想往前冲,有的人想往回划,有的人……想凿沉船,大家一起死。

  他不能让他们死。

  他得掌好舵,哪怕手被舵轮磨出血。

  哪怕……背上骂名。

  “父皇。”

  身后传来声音。

  李世民回头,看见太子李温站在殿门口——他显然刚听说国子监的事,脸色有些发白。

  “你怎么来了?”李世民问。

  “儿臣……听闻科举改制引发骚乱,特来请安。”李温小心翼翼,“父皇,此事是否……操之过急?”

  李世民看着他。

  这个长子,平庸,懦弱,但……不坏。他只是被身边那些世家出身的师傅、属官灌输了太多“祖宗之法不可变”的理念。

  “温儿,”李世民招手,“过来。”

  李温走近。

  “你觉得,朕该怎么做?”

  “儿臣以为……可暂缓改制,先安抚世家,待局势平稳再……”

  “然后呢?”李世民打断,“等三年?五年?等契丹人追上来?等格物院因为缺人停滞?等江南的织户饿死更多?”

  李温语塞。

  “温儿,”李世民拍拍他的肩,“治国不是请客吃饭。有些事,等不起。有些人……也不能一味安抚。”

  他顿了顿:

  “你是太子,将来要坐这个位置。朕今天教你一句——为君者,要有仁心,但也要有钢骨。对百姓要仁,对蠹虫……要狠。”

  李温似懂非懂地点头。

  李世民心里叹气。

  这孩子,终究……差了点。

  差了点魄力,差了点眼光,差了点……能把这片江山扛起来的肩膀。

  “回去吧。”他挥挥手,“好好读书。三日后琼林宴,你也来——看看那些寒门出身的进士,听听他们说什么,想想他们……为什么能中。”

  “是。”

  李温退下。

  李世民重新看向窗外。

  天空依旧很蓝。

  但远处,已有乌云在汇聚。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前,把该立的柱子……立稳。

  比如科举。

  比如寒门。

  比如……那个脸上带着血痕、却眼神坚定的年轻解元。

  陈抟。

  四、酉时·长安城南破庙里的密谋与誓言

  国子监骚乱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长安。

  寒门举子们聚在客栈、茶肆、甚至街角,兴奋又忐忑地议论着。他们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危险——陈抟脸上的血,就是明证。

  而此刻,在长安城南一座荒废的破庙里,七个今科及第的寒门进士,正围着一堆篝火,沉默地坐着。

  他们是偷偷聚在这里的——不敢去酒楼,怕被世家子弟盯上;不敢去客栈,怕隔墙有耳。只有这座连乞丐都不愿来的破庙,最安全。

  七个人,来自七个道:河北,河南,江南,淮南,山南,剑南,岭南。年龄最大的三十一,最小的十九。家境最好的,家里有十几亩薄田;最差的,父亲是佃农,母亲给人洗衣。

  他们能中,全靠改制。

  靠算学,靠格物,靠那些世家子弟不屑学、也学不会的……“奇技淫巧”。

  “陈兄的伤,怎么样了?”

  说话的是年纪最大的,叫刘禹锡(与诗人同名,非同一人),河北道赵州人,明法科第七名。他父亲是个讼师,从小耳濡目染,精通律法。

  “皮外伤,无碍。”陈抟坐在火堆旁,脸上贴着膏药,“太医来看过了,说三五日就好。”

  “那就好。”刘禹锡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但今日之事,是个警告。世家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还想怎样?”一个年轻气盛的进士忍不住道,“科举是朝廷定的,榜是陛下钦点的!他们敢反?”

  “明着不敢,暗着呢?”另一个来自江南的进士苦笑,“我今早收到家书,说县里突然来查我家那三亩地的税契——二十年前的老账,偏这时候查。什么意思,还不明白吗?”

  众人沉默。

  是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世家盘踞地方百年,关系网根深蒂固。想整一个寒门出身的官员,方法太多了——查税,查祖籍,查亲友,甚至……栽赃陷害。

  “所以咱们得抱团。”

  说话的是最年轻的,叫王贞白,岭南道广州人,明算科第十一名。他父亲是个海商账房,从小在算盘堆里长大。

  “怎么抱?”

  “结社。”王贞白眼睛发亮,“就像‘海商公会’那样。咱们寒门进士,也结个社——互帮互助,互通消息,谁有难了,大家一起想办法。”

  “名字呢?”

  “就叫……‘寒星社’。”陈抟忽然开口。

  众人看他。

  “寒门子弟,如寒夜之星。”陈抟看着篝火,缓缓说,“单看,微弱。但聚在一起,就能照亮一片天。”

  “好名字!”刘禹锡击掌,“但结社是大事,需有章程。”

  “我拟。”陈抟说,“三条:第一,社内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第二,不得以社谋私,不得结党营私。第三……终身以‘兴寒门、报国家’为志。”

  “好!”

  “我加入!”

  “算我一个!”

  七只手,叠在一起。

  篝火噼啪,映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但光结社不够。”

  刘禹锡冷静地说:

  “咱们得在朝中有声音。这次科举,寒门中了六成,但授官呢?以往寒门进士,多半外放偏远州县,一辈子调不回长安。世家子弟,却能留京,进翰林,入六部。”

  “所以咱们要争。”王贞白握拳,“琼林宴上,陛下肯定会问话。咱们得让陛下看到——寒门子弟,不仅能考中,更能做事!”

  “怎么做?”

  陈抟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三日后琼林宴,陛下若问我‘治国之策’,我会答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请陛下准许寒门进士入格物院、入将作监、入户部工部——去最需要实务人才的地方,而不是全塞去州县当文吏。”

  “第二,请设‘寒门学田’——从抄没的世家田产中,划出部分,收益专供寒门子弟读书。让后来者,不必再像我们这样……偷面饼充饥。”

  他说着,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硬饼。

  众人眼眶发热。

  他们谁没挨过饿?谁没在寒冬里,一边呵着冻僵的手,一边抄书换米?

  “第三呢?”刘禹锡问。

  陈抟转身,看着篝火旁六张期待的脸:

  “第三……请陛下准‘寒星社’合法备案。让天下寒门知道,朝廷……有他们的位置。”

  庙里安静下来。

  只有篝火噼啪声。

  备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地下走到地上,从秘密结社变成合法团体。意味着要承担风险,也要承担责任。

  但……值得。

  “我同意。”刘禹锡第一个说。

  “我也同意。”

  “同意!”

  七个人,七双眼睛,在火光里闪着同样的光。

  那是一种混合了希望、勇气、和破釜沉舟决心的光。

  “不过陈兄,”王贞白忽然想起什么,“你提这三条,会不会……太激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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