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技术瓶颈,内争起
一、巳时·格物院蒸汽机实验室里的死寂
蒸汽喷出的声音像一头垂死巨兽的喘息。
“铁牛三号”原型机在实验室中央颤抖着,铸铁外壳上凝结着水珠,活塞在汽缸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压力表的指针在“四又三分”刻度处疯狂跳动——离设计值“六”还差一大截,却已经逼近安全极限。
鲁禾站在机器旁,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全是汗水和油污。他手里攥着一把特制的扳手,眼睛死死盯着汽缸接缝处。那里,一股白色的蒸汽正“嘶嘶”地漏出来,带着灼人的热度。
“停!”他大吼。
操作台边的学徒猛拉操纵杆。飞轮转速缓缓下降,活塞的撞击声渐弱,最后只剩蒸汽在管道里“噗噗”的余响。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八个工匠、六个学徒、三个从将作监借调来的老匠师,所有人都盯着那台机器,脸上写满疲惫和……绝望。
三个月了。
从“铁牛二号”炸膛(所幸无人伤亡)到现在,整整三个月。他们改了十七次设计,换了八种密封材料,试了四种不同的锅炉结构。压力从“二又五分”提到“四又三分”,距离实用化需要的“六”越来越近。
但也越来越难。
“密封还是不行。”鲁禾把扳手“哐当”扔在地上,“漆树胶耐不住高温,石棉压不严实。铸铁汽缸受热膨胀不均匀,接缝处永远会漏。”
他走到墙边,从水桶里舀起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水流冲掉油污,露出胸膛上几处被蒸汽烫伤的旧疤。
“师父,”大弟子陈三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试试赵先生说的那个法子?”
“哪个法子?”鲁禾声音很冷。
“用、用黄铜做内衬,外裹铸铁,中间留膨胀缝……”陈三越说声音越小,“赵先生说,这样热胀系数……”
“赵知微懂个屁!”鲁禾突然暴怒,“他算算算,整天就知道算!纸上画出来的东西,能用在机器上吗?黄铜多贵他知道吗?一个汽缸用黄铜做衬,造价翻三倍!哪个矿场用得起?哪个船东舍得装?!”
陈三吓得不敢说话。
实验室里更静了。
鲁禾喘着粗气,看着那台静默的机器,看着周围弟子们惶惑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他知道自己不该发火。
赵知微不是敌人。三年前造第一台“铁牛”时,要不是赵知微的公式算出最优汽缸容积比,他们连“二又五分”的压力都达不到。
但现在是两码事。
理论归理论,实用归实用。
赵知微坐在书斋里,可以天马行空想“最优解”。可他鲁禾不行——他得造出来,得能用,还得……便宜。
便宜到矿场老板愿意买,船主愿意装,朝廷愿意拨钱。
这才是真正的难关。
“鲁师傅。”
实验室门口传来声音。
鲁禾回头,看见韦庄站在那里。这位格物院总办今天穿着深青色常服,脸上带着熬夜留下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温和。
“韦大人。”鲁禾抹了把脸,勉强行礼。
韦庄走进来,绕着“铁牛三号”走了一圈,仔细看了看压力表,又蹲下身查看漏气的接缝。
“比上个月好多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压力提高了‘一分二’,漏气量减少了三成。”
“可离实用还差得远。”鲁禾闷声道,“‘四又三分’的压力,只能驱动小水泵,连矿场排水都不够,更别说装船了。”
“所以需要时间。”韦庄看着他,“白相常说,格物之事,欲速不达。”
“我们没有时间了。”鲁禾忽然激动起来,“韦大人,您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吗?幽州之战刚打完,契丹人已经有了火门枪!技术扩散的警告,白相亲口说的——五年窗口期!现在过去多久了?一年半!”
他指着机器:
“蒸汽机不只是用来抽水、行船的。有了它,我们就能建更大的锻锤,造更精密的机床,加工更好的枪管炮管!没有它,火器技术就会停滞,就会被追上来!”
“可它现在造不出来!”韦庄声音也提高了,“鲁师傅,我理解你的急。但急有用吗?你三个月试了十七次,炸了一次膛,伤了五个人。再这么试下去,下次可能就出人命了!”
两人对视,空气中火药味弥漫。
工匠们低头不敢出声。
许久,鲁禾先移开目光,声音低下去:
“那……怎么办?”
韦庄叹了口气:
“赵先生昨天递了份折子,请求增加基础研究经费——特别是材料学、热力学、力学这些‘看不见用处’的学科。他说,蒸汽机的瓶颈不在设计,在材料。没有耐高温高压的材料,再好的设计也是纸上谈兵。”
“他要多少钱?”
“每年……额外二十万贯。”
鲁禾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万贯。
格物院现在全年总预算才八十万贯。其中五十万用在“实用项目”上——火器改进、造船、电报、纺织机。剩下三十万,要养活全院四百多号人,还要支撑十几个“基础研究”组。
赵知微一张嘴就要走三分之二。
“他疯了吗?”鲁禾脱口而出,“二十万贯!够造三艘五百料炮舰了!够装备两个神机营了!”
“所以内阁驳回了。”韦庄苦笑,“崔相批的是‘酌情增拨五万,其余需见实效后再议’。”
五万。
杯水车薪。
鲁禾忽然想笑。
这就是现实——朝廷要的是能马上打仗的炮,能马上赚钱的船。那些“看不见用处”的研究?等有钱了再说。
可没有那些研究,炮永远造不好,船永远跑不快。
死循环。
“鲁师傅,”韦庄声音缓和下来,“我知道你急。但有时候,慢就是快。赵先生那边,你能不能……分一部分人手过去?”
“分人手?”鲁禾警惕,“干什么?”
“材料测试。”韦庄说,“赵先生的团队做了三百多种材料的高温高压测试,数据堆了三个房间,但没人懂怎么把这些数据变成实用的配方。你的工匠最懂材料——铁怎么炼,铜怎么熔,合金怎么配。”
鲁禾沉默。
他懂韦庄的意思。
这是妥协,也是交换——他出工匠,帮赵知微做实险;赵知微出理论,帮他改进设计。
理论上,双赢。
但实际上……
“我的人手也不够。”鲁禾说,“蒸汽机组三十七个人,电报组二十一个,后装枪组十九个。每个人都在加班,每个人都在赶工。再抽人,进度就更慢了。”
“那就要取舍。”韦庄看着他,“蒸汽机、电报、后装枪,三个项目,哪个最重要?”
鲁禾想都不想:
“后装枪。”
“为什么?”
“因为敌人不会等。”鲁禾声音发涩,“幽州之战,燧发枪雨天哑火四成。契丹人的火门枪虽然粗糙,但不怕雨。如果我们不能尽快造出可靠的后装枪,下次雨战……输的可能是我们。”
韦庄点头:“那就保后装枪。蒸汽机和电报,放缓。”
“可是电报……”
“我知道电报重要。”韦庄打断他,“长安到洛阳的线路通了,情报传递从三天缩短到三个时辰。白相说,这是‘千里眼顺风耳’。但现在……我们只能先保最要紧的。”
他看着鲁禾:
“鲁师傅,格物院不是神仙院。我们只有这些人,只有这些钱。必须选——选错了,可能满盘皆输。”
鲁禾闭上眼睛。
蒸汽机的轰鸣还在耳边,电报机的嘀嗒声仿佛也在催促,后装枪的图纸在脑海里翻腾。
三个孩子,只能保一个。
怎么选?
“我……”他睁开眼,“我亲自去后装枪组。蒸汽机这边,留十个老匠师继续试,其他人……分一半给赵先生。”
“一半?”
“十五个。”鲁禾咬牙,“最懂材料的十五个。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赵知微的测试数据,必须全部对我们开放。”鲁禾盯着韦庄,“所有配方,所有工艺,不得隐瞒。”
韦庄笑了:
“这个自然。白相定过规矩——格物院内,知识共享。”
“那好。”鲁禾转身,对陈三说,“去,把王铁头、李铜锤他们叫来,还有张窑子——他不是整天吹牛说能烧出耐千度高温的瓷吗?让他去赵先生那儿试试。”
陈三愣了愣:“师父,真要分人啊?”
“分。”鲁禾斩钉截铁,“但不是放弃。是……换个法子攻。”
他走到“铁牛三号”旁,拍了拍那冰冷的铸铁外壳:
“老伙计,咱们都缓缓。”
“等材料行了,再来找你。”
机器沉默。
只有漏气的“嘶嘶”声,像一声叹息。
二、午时·格物院数学研究所里的算式与争吵
与蒸汽机实验室的油污汗臭截然不同,数学研究所干净得不像人间。
三间打通的大屋子里,墙壁刷得雪白,地上铺着青砖,一尘不染。靠墙是十几张特制的长桌,桌上没有图纸工具,只有算盘、算筹、成堆的稿纸,还有几块巨大的黑板——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符号、图形。
赵知微站在最大的那块黑板前,手里攥着粉笔,正对着一行算式皱眉。
那行算式是这样的:
\frac{\partial^2 \varphi}{\partial x^2}+\frac{\partial^2 \varphi}{\partial y^2}=-\frac{\rho}{\epsilon_0}
这是他花了三个月,从白敏中病榻上口述的零碎概念里,自己推导出来的“电场分布方程”。白相说,这个方程能描述“电荷”在空间中如何产生“电场”——虽然“电荷”、“电场”这些词他至今似懂非懂。
但方程本身是美的。
对称,简洁,像一首诗。
问题是……解不出来。
至少,对于稍微复杂一点的形状——比如一根弯折的导线,比如一个有缺口的金属环——他解不出来。
“先生。”
身后传来年轻的声音。
赵知微回头,看见自己的学生苏颂站在门口。这孩子才十九岁,是去年明算科的头名,被特招进格物院。瘦得像竹竿,但眼睛亮得惊人。
“有事?”
“电报组那边……又催了。”苏颂小声说,“洛阳到郑州的线路,上个月试运行,信号衰减得厉害。八十里距离,接收端电压只剩发送端的三成。他们问,您上次说的‘电磁波衰减模型’,算出来没有……”
赵知微苦笑。
电磁波衰减模型。
又是一个新词,来自白相病中的呓语。白相说,电信号在导线里传输,会像声音在空气里传播一样,越远越弱。要算出衰减的规律,才能设计“中继放大站”。
可他算不出来。
不是数学不够好,是……缺条件。
缺材料参数——铜线的纯度、绝缘材料的性能、周围环境的干扰。
缺实验数据——实际测量不同距离下的信号强度。
而这些,都需要钱。
需要人去测量,去试验,去收集。
可他手下只有八个学生,全是书呆子,连万用表都不会用。唯一懂点实操的,上个月还被鲁禾要回去造枪了。
“告诉他们,”赵知微放下粉笔,“模型需要实测数据支撑。让他们先测,测一百组不同距离、不同天气、不同线材的数据送过来,我才能算。”
苏颂为难:“可电报组说,他们人手都抽去维护长安-洛阳的主线了,没人测……”
“那就等着。”赵知微声音冷下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苏颂不敢再说了。
这时,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韦庄带着鲁禾走了进来。
数学研究所的学生们纷纷抬头——鲁禾在这群书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矮壮,黝黑,手上全是老茧,衣服上还沾着油污。但他走进来时,所有学生都下意识站起来,恭敬行礼。
“鲁大师。”
“鲁师傅。”
声音里透着由衷的敬意。
他们或许看不懂蒸汽机,但知道——没有鲁禾,格物院一半的项目都动不了。这是真正“做出来”的人。
鲁禾点点头,算是回礼,然后径直走到赵知微面前。
两人对视。
一个清瘦儒雅,一个粗犷剽悍。
像笔和锤子的对视。
“赵先生,”鲁禾先开口,“韦大人说,你需要懂材料的人。”
“是。”赵知微点头,“特别是耐高温材料、高强度合金、绝缘材料……”
“我给你十五个人。”鲁禾打断他,“王铁头,李铜锤,张窑子……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匠师。他们或许看不懂你的算式,但你说要什么性能,他们能试出来。”
赵知微眼睛亮了:
“当真?”
“但我有条件。”鲁禾说,“你的人,得教他们认字、算数、看图。不能让他们一辈子当睁眼瞎。”
“这个自然!我可以亲自……”
“还有,”鲁禾盯着他,“你的研究,所有数据、配方、工艺,必须对我们完全开放。不得藏私。”
赵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鲁师傅,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格物院第一条院规就是‘知识共享’。我的所有手稿、算式,都放在藏书阁,谁都可以看。”
“那为什么,”鲁禾突然问,“蒸汽机的热效率公式,你上个月才拿出来?”
气氛一僵。
赵知微脸上笑容消失。
“因为……”他艰难地说,“那公式还不完善。我验算了十七组数据,误差最大有‘两分三’。贸然拿出来,可能会误导……”
“误导也比没有强!”鲁禾声音提高,“你知道我们这三个月瞎试了多少次吗?就因为不知道汽缸容积和压力最优比!你要是早点拿出来,哪怕有误差,我们也能少走一半弯路!”
“可万一公式错了,你们按错的造,炸了膛伤了人,责任谁负?”赵知微也激动起来,“鲁师傅,科学不是儿戏!一个数字错了,可能出人命!”
“那你就关起门来算一辈子?”鲁禾冷笑,“算到绝对正确再拿出来?赵先生,这是造机器,不是写诗!机器是在试错里完善的,不是在算式里完美的!”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绷紧的弦。
韦庄赶紧上前:
“二位,二位!都是为了格物院,何必……”
“韦大人,”赵知微转向他,眼眶发红,“我不是藏私,我是怕!怕我的算式不严谨,害了工匠的命!白相说过,科学家手里握着‘可能’,工匠手里握着‘生死’。我得谨慎,我得……”
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鲁禾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岁、却已鬓角斑白的书生,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痛苦的认真,忽然……气消了。
他不是藏私。
他是太负责。
负责到不敢犯错。
可这世上,哪有不犯错就能成的事?
“赵先生,”鲁禾声音缓和下来,“我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你的难处,我懂。但我的难处,你也得懂——”
他指着黑板上的算式:
“这些,我看不懂。但我信你。信你算出来的东西,能帮我们造出更好的机器。”
“可光信没用,得用。”
“你得让我们用——哪怕不完善,哪怕有错误。我们用着,试错着,改着,它才能完善。”
他顿了顿:
“就像‘铁牛一号’刚造出来时,热效率只有‘一分五’,连水车都不如。但我们用了,改了,现在‘铁牛三号’有‘四分三’了。”
“科学是在用里进步的,不是在算里完美的。”
赵知微怔怔地看着他。
这些话,白相也说过。
但从一个工匠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更粗糙,更直接,也更真实。
“好。”他深吸一口气,“从今天起,所有算式、公式,只要完成初步验证,我就公开。但你们用的时候,必须记录所有异常、所有问题,反馈给我。”
“成交。”鲁禾伸出手。
两只手——一只修长白皙,一只粗糙黝黑——握在一起。
不是和解。
是达成了一种新的、更艰难的共识:
在精确与实用之间,在理论与现实之间,找到那条危险的平衡线。
“对了,”鲁禾忽然想起什么,“你要的人,下午就过来。但他们的工钱、材料费……”
“我申请了额外经费。”赵知微说,“虽然只批了五万,但应该够启动。”
“五万?”鲁禾皱眉,“不够。光高温材料测试,一个月就得烧掉上万贯。更别说合金试制了。”
“那怎么办?”
两人同时看向韦庄。
韦庄苦笑:
“别看我。格物院的账,你们比我清楚——寅吃卯粮,已经借了明年的预算了。”
死寂。
钱。
永远是钱。
“我有一个想法。”苏颂忽然小声说。
所有人都看他。
“说。”赵知微鼓励。
“我们可以……接外面的活儿。”苏颂鼓起勇气,“比如帮工部算水坝应力,帮将作监算桥梁承重,帮兵部算弹道轨迹……收费。”
“收费?!”赵知微瞪大眼睛,“格物院乃朝廷机构,岂能像商贾一样……”
“为什么不能?”鲁禾却眼睛一亮,“我们的本事,是实打实的。外面那些算学先生,算个田亩都要三天,我们半天搞定。收点辛苦钱,天经地义!”
“可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鲁禾看向韦庄,“韦大人,您说呢?”
韦庄沉吟良久。
然后,缓缓点头:
“可试。但有三条:第一,只接朝廷各部委的活儿,不接私商。第二,收入七成归院,三成奖励团队。第三……需请示白相。”
“白相现在……”赵知微黯然。
“我去说。”韦庄转身,“白相虽然病重,但头脑清醒。这种变通之法,他……应该会同意。”
他顿了顿:
“毕竟,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这话从一个文官嘴里说出来,有点滑稽。
但所有人都没笑。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真的。
再不找钱,格物院……真要憋死了。
三、申时·观澜院病榻前的裁决
白敏中今天的精神,比前几日好些。
或许是秋凉,或许是药效,他竟能坐起来,靠在软枕上,听韦庄汇报了整整半个时辰。
听完,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韦庄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睁开眼睛,那双曾经洞察一切的眼睛,如今虽然浑浊,但深处依然有光。
“钱的事,”他声音很轻,“我早有预料。”
韦庄一愣:“白相您……”
“格物院一年预算八十万贯,听着多,实则不够。”白敏中缓缓说,“一个蒸汽机项目,一年就能烧掉二十万。电报全国铺开,百万不止。再加上火器、造船、新材料……八十万,杯水车薪。”
他顿了顿:
“我原想着,等海贸抽税上来,等商税改革见效,朝廷宽裕了,再给格物院加钱。但现在看来……等不及了。”
“所以您同意……接活儿收费?”
“同意。”白敏中点头,“但不能叫‘收费’,叫‘技术服务费’。名正,则言顺。”
他从枕边摸出一块玉佩,递给韦庄:
“拿这个,去找户部尚书王朴。告诉他,格物院从今日起,可承接朝廷各部‘技术咨询’,按项目难度、工时收费。收入……五成归院,五成上缴国库。”
“五成上缴?”韦庄吃惊,“那格物院还是不够啊……”
“所以还有第二条。”白敏中咳嗽几声,韦庄赶紧递水。他喝了一口,继续说,“格物院可设‘合作工坊’,与民间匠户合营。院出技术、监造,匠户出人力、场地,利润……三七分。院三,匠户七。”
韦庄眼睛亮了。
这是借鸡生蛋。
格物院有技术,但缺人缺场地。民间匠户有人有地,但技术落后。结合,双赢。
“但有三条红线。”白敏中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第一,核心技术——如火药配方、枪炮图纸、电报密码——不得出院子。第二,合营工坊需接受格物院全程监督,账目透明。第三……凡军工相关,一概不允合营。”
“下官明白!”
“还有,”白敏中看向窗外,秋阳正好,“告诉赵知微和鲁禾……”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然后,说出一句后来刻在格物院正堂、被无数科学工作者奉为圭臬的话:
“基础研究如根,实用技术如叶。根深,则叶茂;叶茂,则反哺根。二者非取舍关系,乃共生关系。”
“赵知微需知:无根之叶,终将枯萎。”
“鲁禾需知:无叶之根,难见天光。”
“让他们……互相滋养,莫再相争。”
韦庄郑重记下。
他知道,这可能是白相最后一次,为格物院定方向了。
“另外,”白敏中忽然想起什么,“陛下今日……可好?”
韦庄心中一酸。
白相自己病成这样,还在关心陛下。
“陛下安好。只是……忧心国事,夜不能寐。”
“是因为两位皇子阅边的奏报吧?”
“白相料事如神。”
白敏中笑了笑,笑容很淡:
“滋儿稳重,沂儿锐气。都是好苗子,但……路不同。”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
“三年前,陛下问我,太子之位,该立长还是立贤?我说,长有长的稳,贤有贤的进。但最终……要看时势。”
“如今时势,”他睁开眼,眼中闪过忧虑,“外有技术扩散之危,内有改革深水之困。需要的是……既能稳得住,又能冲得出去的舵手。”
“那您觉得……”
“我觉得不重要。”白敏中打断他,“重要的是陛下觉得。重要的是……大唐需要什么。”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韦庄赶紧上前,却见他咳出一口血,染红了手中的帕子。
“白相!”
“没事……”白敏中摆摆手,擦掉嘴角血迹,“老毛病了。”
他看着帕子上的血,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韦庄,我时间不多了。”
“白相别这么说……”
“是真的。”白敏中很平静,“所以有些话,得现在说。”
他握住韦庄的手。
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格物院,交给你了。”
“赵知微和鲁禾,都是国士。但赵偏执,鲁急躁。你要做他们的……粘合剂。”
“陛下那边,若改革遇阻,若皇子相争,你要记住——”
他凑近,用极低的声音说:
“无论谁上位,格物之火,不能熄。”
“这是华夏……超越周期的唯一希望。”
韦庄浑身一震。
超越周期。
这四个字,白相说过多次——王朝有兴衰,但科学理性、技术积累一旦注入文明血脉,就能让文明在废墟上更快重生。
这是白敏中毕生的理想。
也是他托付的……遗志。
“臣……誓死守护。”韦庄跪地,声音哽咽。
“起来。”白敏中拍拍他,“还没到死的时候。去办事吧。”
“是。”
韦庄起身,退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秋阳透过窗棂,照在病榻上。白敏中靠在枕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
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
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四、戌时·格物院藏书阁里的密谈与决裂
夜幕降临时,格物院的争吵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升级了。
藏书阁三楼,平时鲜有人至的“禁书区”,此刻聚集了七个人。
赵知微,苏颂,还有五个基础研究组的组长——材料组的刘烨,力学的张衡(他父亲仰慕古人,故取此名),光学的徐光启(与李滋随行那位同名不同人),热学的王重阳(好道术,故自号),以及……刚刚被赵知微破例邀请的鲁禾。
七个人围坐在一张大桌旁,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一份是韦庄刚从观澜院带回来的白相手谕——关于“技术服务费”和“合作工坊”的批复。
一份是赵知微连夜赶制的《基础研究五年规划》,厚达三十页。
还有一份……是鲁禾带来的《实用项目优先级清单》,只有一页纸,但每个字都像刀刻的。
气氛凝重。
“白相的意思很清楚。”韦庄先开口,“基础与实用,并重。所以赵先生的规划,和鲁师傅的清单,都需要资源。”
“但资源只有这么多。”鲁禾敲着桌子,“后装枪项目,现在卡在枪机闭锁结构上。需要材料组测试三种新合金的疲劳强度——这是燃眉之急!”
“可材料组现在只有三个人。”刘烨苦笑,“还要帮赵先生做高温材料筛选,帮力学组做弹性模量测试……根本忙不过来。”
“所以要多招人!”赵知微说,“我的规划里写了,基础研究各组,至少需要扩充到三十人规模。每年经费,不能低于二十五万贯。”
“二十五万?”鲁禾瞪大眼睛,“赵先生,你知道现在全院才多少人吗?四百!你知道火器组、造船组、电报组多少人吗?两百七!剩下的一百三,分到你们五个组,平均二十六人——已经超过你的要求了!”
“可质量呢?”赵知微激动起来,“苏颂十九岁,已经是我组里数学最好的了!为什么?因为有点天赋的年轻人,都被你们实用组高薪挖走了!一个熟练工匠,月俸十五贯!我的学生,月俸五贯!谁还来学基础?”
“那是你们自己留不住人!”鲁禾也火了,“造枪造炮,看得见摸得着,立功了还能封爵!你们整天算算算,算到胡子白了也不一定有结果,谁愿意干?”
“所以白相才要我们并重!才要改变评价体系!不能只看眼前实用,要看长远……”
“长远?”鲁禾猛地站起来,“赵知微!契丹人的火门枪离我们只有三年差距!吐蕃人在仿制火炮!回鹘人在买走私零件!你告诉我,等你的‘长远’研究出成果,大唐还在不在?!”
这话太狠。
狠到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知微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却说不出话。
因为他知道,鲁禾说得……没错。
基础研究需要时间。
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可敌人,不会等。
“二位,”韦庄沉声开口,“白相今日说了八个字——‘互相滋养,莫再相争’。”
他看向赵知微:
“赵先生,你的规划很好,但必须调整。五年太长,等不起。能不能……先聚焦三个最可能突破、也最急需的方向?”
“哪三个?”
“第一,耐高温材料——蒸汽机和后装枪都等着。第二,电磁理论——电报全国铺网需要。第三,弹道学——火器精度提升需要。”
赵知微沉默。
这三个方向,确实最实用。
但……太功利了。
他梦想中的格物院,不是只围着打仗转的兵工厂。应该探索星空,应该解密生命,应该追问世界的本质……
“赵先生,”韦庄看出他的犹豫,“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活下去,再谈理想。”
赵知微闭上眼睛。
许久,点头:
“好。”
韦庄又看向鲁禾:
“鲁师傅,你的清单也要改。后装枪重要,但蒸汽机和电报不能停。特别是电报——白相说,这是‘千里眼顺风耳’,是朝廷掌控天下的神经。必须保证资源。”
鲁禾咬牙:“可人手……”
“从合作工坊调。”韦庄说,“白相手谕允许我们设合营工坊。把一些成熟的技术——比如纺织机改良、水车设计——外包出去。解放我们的人,聚焦核心项目。”
“那技术泄密……”
“所以要有监督,要有保密条款。”韦庄说,“这是险棋,但……不得不走。”
鲁禾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重重坐回椅子:
“你是总办,你定。”
初步方案达成:
基础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