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杀的余声渐渐淡去,城墙上只剩兵卒们粗重的喘息和收拾战场的响动。翻倒的云梯斜倚在城墙根,血污混着黄沙凝在青石板上,踩上去黏腻打滑,阵亡兵卒的尸首被陆续抬走,空气中除了铁腥与黄沙,又添了几分烧糊的焦味。
王青和李大牛并肩靠在垛口旁,两人都拄着染血的刀,腰腹微微弯着,大口喘着气,胸口的起伏剧烈得像是要炸开。李大牛左臂的粗布裹得歪歪扭扭,血珠正顺着布角往下滴,王青蹲在他身侧,扯着自己仅剩的半块粗布,小心翼翼帮他重新缠紧,指尖碰到伤口时,李大牛疼得嘶嘶抽气,却硬撑着没喊一声。两人的甲胄都被砍出了豁口,脸上糊着血污和沙粒,辨不清眉眼,唯有一双眼睛,虽带着疲惫,却亮堂堂的,没了初上战场的怯意。
“小子们,挺能耐啊。”
粗粝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军营老兵特有的沉厚。王青和李大牛同时回头,见什长张大强正朝他们走来。他披的重甲上沾着几块暗褐色的血渍,左肩甲被砍出一道凹痕,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牛皮酒葫芦,步伐稳得很,一双眼睛扫过两人,虽带着威严,却没了平日里训人的冷硬。
张大强走到两人面前,目光落在李大牛缠着布的胳膊上,又扫过王青掌心磨破的茧子和两人手里那柄砍出豁口的腰刀,嘴角扯了扯,难得露出点笑意:“刚东段豁口那阵,老子都看在眼里了。俩新兵蛋子,没一个怂的,配合得倒比些老兵还默契,一个挡正面一个补刀,章法虽糙,却实用。”
这话一出,李大牛立马直起腰,挠了挠头,脸上的血污蹭得更乱了,憨声憨气地笑:“什长过奖了,俺们就是兄弟互相帮衬,总不能看着对方送命。”
王青也站了起来,手攥着刀把,有点腼腆地低下头,指尖抠着甲胄的缝隙,没敢吭声,心里却暖烘烘的——这是他们上战场以来,第一次被上官夸。
张大强哼了一声,拧开酒葫芦的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又把葫芦递到李大牛面前,抬了抬下巴:“抿一口,压压惊,也治治你那点伤。”李大牛也不客气,接过葫芦猛灌了一大口,辣酒烧得喉咙发烫,却浑身舒坦,又递给王青,王青抿了一小口,呛得咳嗽两声,惹得张大强笑骂:“小兔崽子,没喝过酒?”
笑完,张大强从怀里摸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麦饼,饼里还混着几颗炒豆子,扔给两人:“赏你们的,比那干硬的军饼顶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下依旧翻涌的烟尘,声音沉了些,“许狗崽子这只是第一轮,后头还有的熬。往后跟着老子,守这西段垛口,你们俩还按今儿这法子配合,老子护着你们,别他妈瞎冲,活着比啥都强。”
“谢什长!”两人异口同声地应着,接过麦饼,心里头那点战后的惶然瞬间散了大半。往日里见着张大强总觉得他严厉,此刻却只觉得这粗声粗气的叮嘱,比啥都实在。
张大强又叮嘱了两句“赶紧吃,歇会儿,下一波快了”,便转身去查探其他兵卒的情况,甲叶碰撞的脆响渐渐走远。
李大牛掰了半块麦饼递给王青,饼里的炒豆子咬得嘎嘣响,他嚼着饼,冲王青咧嘴笑:“咋样,咱兄弟俩不赖吧?连什长都夸了!往后跟着张什长,咱更能活着回去见婶子了!”
王青咬着麦饼,点了点头,抬眼望向关外,狼烟依旧在天际飘着,可他心里却比之前踏实了太多。
连日的厮杀把凤南关的城头浸得透红,许朝大军的攻势一日密过一日,云梯堆了一层又一层,撞城锤震得城门嗡嗡作响,却始终没能再撕开一道豁口。西段垛口成了硬骨头,张大强带着王青和李大牛守在这里,三人领着兵卒轮班顶战,歇人不歇阵,那面破了角的炎朝战旗,就始终插在垛口旁,在漫天烟尘里猎猎不倒。
这几日里,王青和李大牛的配合早没了初时的生涩,竟练得如同一人。不用李大牛粗声喊示,王青见他横刀劈向正面敌兵,便已旋身贴到他身侧,长刀斜挑,精准扎向对方想偷袭的腰侧;李大牛余光瞥见王青架住兵刃时腕间微沉,便会立马跨步上前,用肩头撞开那敌兵,替他卸去力道。从前王青还要李大牛护着,如今竟能在李大牛力竭时,主动往前一步顶上去,冷着眉眼接下对方的劈砍,手腕翻拧间抹断敌喉,动作干脆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王青是真的变了。眉眼间的少年稚气被连日的杀伐磨得一干二净,原本清亮的眸子沉了下来,落着冷光,再不见初上战场的慌乱。脸上的血污擦了又沾,他也懒得再拭,只抬手用袖管随意一抹,露出的眉眼间凝着与年纪不符的狠戾。出刀、收枪、格挡、补杀,每一个动作都利落沉稳,带着浴血磨出的杀伐之气——他不再是那个被老兵支使、见了血会手抖的乡野少年,成了能独当一面、与李大牛并肩扛住攻势的兵士。
李大牛瞧着身边的王青,心里头满是熨帖。有时王青反手斩翻一个翻上垛口的敌兵,收刀时与他对上一眼,两人都不用说话,只微微点头,便又转身迎上冲来的人。李大牛的勇,配着王青的灵,硬把西段垛口守得固若金汤,连张大强都常拍着两人的肩膀,跟其他什长夸:“老子这俩小子,往这一站,比俩老兵还顶用!”
城头的兵卒们也都认了这对兄弟,谁都知道西段垛口有个敦实的李大牛,还有个眼神冷冽的王青,两人凑一起,就是拆不开的铁搭档。白日里拼杀,夜里歇阵时,两人便靠在垛口旁,分吃一块麦饼,共喝一壶水,王青替李大牛换药裹伤,手法比营里的医兵还熟练,指尖碰到新裂的伤口,李大牛嘶嘶抽气,他也只是淡淡道:“忍忍,裹紧点才不碍事。”
这般死守了五日,许朝大军的攻势渐渐弱了——久攻不下,兵疲将乏,城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军心早散了。直到第七日清晨,关外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却不是许朝的方向,远处天际翻涌的尘烟里,飘着炎朝的玄黑战旗,是援兵到了!
城墙上瞬间爆发出欢呼,张大强挥着刀大吼:“援兵来了!杀退许狗崽子!”
许朝兵卒见炎朝援兵至,顿时乱了阵脚,本就熬干了力气,此刻更是无心恋战,将领连声下令撤退,兵卒们丢盔弃甲,慌慌张张往关外逃去,撞城锤、云梯全丢在了城下,只留下满地的尸首与兵器。张大强领着兵卒追出城门一阵,砍杀了些落单的敌兵,见许朝大军逃远了,才鸣金收兵。
收兵回城头时,风里的铁腥气依旧浓,却少了几分厮杀的急迫。王青和李大牛并肩走在青石板上,甲胄上的血痂凝得发硬,刀上的血珠顺着刃口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李大牛拍了拍王青的肩膀,憨声笑:“咱兄弟俩,硬是把许狗崽子熬走了!”
王青侧头看他,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眼底的冷冽散了些,添了几分暖意。他抬手擦去李大牛脸颊上的一道血痕,动作沉稳,声音也比从前低哑了些:“嗯,一起熬过来的。”
阳光终于挣开了连日的烟尘,落在凤南关的城头,照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战旗依旧猎猎,只是城头的风,终于少了几分刀光剑影的寒,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暖。王青褪去了稚嫩,磨出了杀伐之气,可在李大牛身边,那份兄弟间的默契与温软,却半点没改。往后的日子,不管还有多少厮杀,这对浴血磨出来的兄弟,依旧会并肩站着,守着这凤南关,守着彼此,一起活着,一起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