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老码头。
沈默站在一处废弃仓库的阴影里,黑色夹克融入了夜色。江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看了看表,还有半个小时。
林晓带着三个便衣埋伏在码头四周。一个在草丛里,一个在废船后面,一个在堤坝的斜坡上。所有人都关了手机,只戴着对讲耳机。
沈默低声说:“各位置报告。”
“一号到位。”是林晓的声音。
“二号到位。”
“三号到位。”
沈默没有再说话。他望着江面,黑沉沉的水面上没有一丝光亮。远处的货轮早就停了,只有水流的声音,缓慢而沉重。
陈小强被安排在局里,没有来。沈默不打算让他来冒险。但凶手不知道——或者说,凶手也许猜到了。
十点整。
码头上没有任何动静。
十点十分。
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十点二十分。
对讲机里传来林晓的声音:“沈哥,会不会是假消息?”
沈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码头四周,试图在黑暗中找到一丝异常。
十点二十五分。
远处传来脚步声。
沈默屏住呼吸。脚步声很慢,很轻,像是刻意在控制声音。一个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个子不高,穿着深色的衣服,头上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那个人走到码头中间,停下来,四处张望。
沈默盯着那个人影,心跳加快。
人影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里。
沈默等了一分钟,确认没有人再出现,才从阴影里走出来。林晓也从草丛里钻出来,两人快步走到码头中间。
地上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普通的那种。
沈默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信封。上面写着三个字:“沈默收。”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陈小强。是他的名字。
凶手知道他会来。凶手知道陈小强会把信告诉他。凶手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
沈默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
“沈警官,我知道你会来。今晚只是一个测试,看看你会不会听我的话。你听了,很好。
三个死者,三种罪。你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罪,但你不知道的是,还有一个更大的罪,藏在最深处。
想知道真相,明天晚上八点,纺织厂14号楼楼顶。一个人来。
如果你带人,或者告诉任何人,你会永远失去找到真相的机会。
——审判者”
沈默把信递给林晓。林晓看了,脸色变了。
“沈哥,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沈默没有回答。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撤吧。”他说。
回到市局已经是半夜了。沈默坐在办公室里,反复看那封信。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微微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情绪不太稳定。
“审判者”。凶手这样称呼自己。
沈默在网上搜了一下这个名称,没有任何结果。不是已知的某个组织或团体,更像是凶手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
他想起何素芬日记里的那些字句,想起那些求救的信,想起那枚压在舌底的铜钱。三十年前,一个女人的绝望被埋在了灰烬里。三十年后,有人把这些灰烬翻了出来。
这个人,到底是谁?
凌晨两点,沈默还在办公室里。门被推开了,是何锐。
“沈老师,你还没走?”
“睡不着。”沈默说,“你怎么也在?”
“刚做完马国强的尸检。”何锐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有新发现。”
“说。”
“马国强嘴里的铜钱,和之前两个都不一样。不是乾隆通宝,是嘉庆通宝。”
沈默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找人问了,嘉庆通宝和乾隆通宝的区别在于,嘉庆时期的铜钱铸造量小,民间私铸的也少。这枚铜钱是官铸的,但品相很差,像是被人故意磨损过的。”何锐说,“专家说,这可能代表‘磨灭’的意思——把一个人的存在磨灭掉。”
“磨灭?”
“对。马国强造谣,毁了何素芬的名声。凶手可能觉得,他的名字应该被磨灭,不应该被人记住。”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三枚铜钱,三个朝代?乾隆、嘉庆……下一个会不会是道光?”
何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默说,“如果凶手是按照年代顺序来的,那下一个铜钱应该是道光通宝。”
“那赵国强嘴里的铜钱,会是道光?”
“不一定。”沈默说,“凶手给每个死者安排了不同的死法,不同的铜钱,不同的含义。赵国强的罪最大,他的铜钱和死法,应该也是最特殊的。”
何锐叹了口气:“这个人,心思太缜密了。”
沈默没有说话。
第二天白天,沈默没有出门。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所有的线索整理了一遍。
陈维明——家暴,煤气中毒,乾隆通宝官铸,体面。
孙德发——见死不救,煤气中毒,乾隆通宝私铸,封口。
马国强——造谣,捂死,嘉庆通宝官铸,磨灭。
赵国强——纠缠、威胁、逼死?死法未知,铜钱未知。
还有一个人,王美珍。她还没有死,但她在传播谣言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凶手会放过她吗?
沈默拿起电话,打给林晓。
“王美珍那边怎么样?”
“还在保护中。她情绪不太稳定,昨晚哭了很久。”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知道错了。当年她确实看到了马国强在厂里说闲话,她听到了,没有制止,反而也跟着传了。她说她对不起何素芬。”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她有没有说,马国强的闲话是从哪来的?”
“她说马国强告诉她,他在老码头看到赵国强和何素芬在一起。但何素芬那时候只是路过,什么都没做。马国强添油加醋,说他们‘有情况’。”
“所以她不是源头,但她是传播者。”
“对。”
沈默想了想:“继续保护她。凶手如果要对王美珍动手,应该会在赵国强之后。因为赵国强的罪最大。”
“沈哥,今晚你真要去14号楼?”
沈默沉默了几秒:“去。”
“太危险了。”
“我知道。”沈默说,“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凶手主动约我,说明他想说什么。如果我带人去,他会消失,再也找不到。”
“那我……”
“你在楼下等着。如果我半小时没下来,你就带人上来。”
林晓犹豫了一下:“好。”
晚上七点半,沈默到了纺织厂宿舍。
14号楼,何素芬当年跳下去的地方。
楼里早就没人住了。楼道漆黑一片,沈默打开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某种心跳。
六楼,通往天台的铁门半开着,生锈的铰链发出吱呀的声响。
沈默推开门,走上天台。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天台是一片平坦的水泥地,四周有半人高的围栏。站在围栏边,能看到整个纺织厂宿舍区的轮廓,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堆废弃的积木。
有人站在天台中间。
背对着他,穿着深色的风衣,帽子压得很低。
沈默停下来,手放在口袋里,握住了那把小巧的录音笔。
“我来了。”他说。
那个人转过身来。
沈默看清了那张脸,心脏猛地一跳。
“是你?”
那个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皱纹深刻,眼神疲惫。
“沈警官。”她开口,声音沙哑,“我就知道你会来。”
王美珍。
沈默看着她,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在一瞬间重新排列。
“是你杀了他们?”
王美珍没有否认。她走到围栏边,看着远处的夜色。
“三十年了。”她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何素芬从这楼上掉下去的样子。”
“所以你杀了陈维明、孙德发、马国强?”
“他们是该杀。”王美珍的声音很平静,“陈维明打她,孙德发见死不救,马国强造谣。他们每一个人,都欠她一条命。”
“那你呢?”沈默问,“你传播了谣言,你就不欠吗?”
王美珍的身体颤了一下。
“我也欠。”她低声说,“所以我今晚来了。”
“什么意思?”
王美珍转过身,看着沈默。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我杀了他们,但我也该死。”她说,“我今晚来,不是为了逃,是为了了结。”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道光通宝。”沈默说。
“对。”王美珍把铜钱攥在手心,“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等我做完最后一件事,我就会用它。”
“最后一件事?”
王美珍看着沈默,深吸了一口气。
“赵国强。”
沈默的心沉了一下。
“你也要杀赵国强?”
“他才是罪魁祸首。”王美珍的声音变得尖锐,“如果不是他纠缠何素芬,威胁她,她不会死。陈维明、孙德发、马国强,都是帮凶。赵国强是主犯。”
“你打算怎么杀他?”
王美珍没有回答。她望着远处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沈警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约你来这里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真相。”王美珍说,“何素芬的死,不是一个人的错。是很多人的错。但他们没有一个受到惩罚。三十年了,他们该死了。”
“所以你就替天行道?”
“我没那么伟大。”王美珍摇摇头,“我只是一个……睡不着觉的老太太。三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她站在这个楼顶,看着我,问我:‘王大妈,你为什么不帮我?’”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怎么帮她。我当时只是觉得好玩,把马国强的话传出去。我不知道会害死她。我真的不知道……”
沈默没有说话。
王美珍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后来我想,我帮不了她,但我可以替她讨个公道。我花了三年时间,找到他们每一个人,观察他们,了解他们的习惯。陈维明独居,晚上不锁门。孙德发喝酒,喝完就睡。马国强一个人住,喜欢晚上去江边散步。”
“你怎么杀他们的?”
“陈维明,我趁他睡着开了煤气。孙德发,我等他喝了酒,开了煤气。马国强,我在江边用塑料袋捂住了他的嘴。”王美珍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然后我把他们摆好,放上字条和铜钱。”
“字条是他们自己写的?”
“我让他们写的。”王美珍说,“陈维明不肯写,我按着他的手写的。孙德发写了,他知道自己该死。马国强也写了,他哭着写的。”
沈默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赵国强呢?你打算怎么杀他?”
“他不需要我动手。”王美珍说。
沈默愣住了。
“什么意思?”
王美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沈默。
“这是我在赵国强办公室里找到的。”她说,“你看看。”
沈默接过瓶子,里面是一些白色粉末。他打开瓶盖,闻了闻,没有味道。
“这是什么?”
“砒霜。”王美珍说,“赵国强自己藏的。他不是在防别人,他是在准备自杀。”
沈默的手紧了。
“他知道你们会找到他,知道真相会曝光。他受不了。他那种人,一辈子都在乎面子,宁愿死也不愿意被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所以你没有杀他?”
“没有。”王美珍说,“他配不上我的铜钱。”
沈默沉默了很久。
“王美珍,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三条人命。你犯的是谋杀罪。”
“我知道。”王美珍说,“我来这里,不是求你放过我。我是来投案的。”
沈默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美珍走到围栏边,向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把那枚道光通宝递给他。
“沈警官,这枚铜钱,你替我收着吧。”
沈默接过铜钱。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走吧。”他说,“下楼。”
王美珍点点头,跟着他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沈警官。”
“嗯?”
“何素芬的日记,能给我看看吗?”
沈默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日记的照片,递给她。
王美珍接过手机,一页一页地翻。看到最后,她哭了。
“我受不了了,我想死。”她念出日记上的最后一句话,声音颤抖,“她写了这句话,然后一个月后就死了。这一个月里,没有人帮她。”
她把手机还给沈默,擦了擦眼泪。
“走吧。”
楼下,林晓带着人在等着。看到沈默带着王美珍下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沈哥,你没事吧?”
“没事。”沈默说,“带走。”
林晓给王美珍戴上手铐,把她带上警车。王美珍没有挣扎,没有回头看,安静地上了车。
沈默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
林晓走过来:“沈哥,她说她是凶手?”
“嗯。”
“一个人杀了三个?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人不可貌相。”沈默说,“她花了三年时间策划,每一步都想得很清楚。”
林晓摇摇头:“疯了。”
沈默没有说话。
他望着14号楼的楼顶,月光下,那栋楼像一个沉默的墓碑。
何素芬死了三十年。现在,她的案子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但这个答案,是另一个悲剧的开始。
沈默掐灭烟头,上了车。
“回局里。”
警车驶出巷子,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上午,沈默去看了赵国强。
赵国强还在清河县公安局的安置点里,坐在床上,脸色灰白。
“沈警官,抓到了吗?”
“抓到了。”
“是谁?”
“王美珍。”
赵国强愣住了:“那个老太太?”
“对。”
赵国强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她为什么要杀他们?”
“替何素芬报仇。”
赵国强低下头,不再说话。
沈默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赵总,你办公室里有一瓶东西。”
赵国强的身体僵住了。
“白色的粉末。”沈默说,“你知道那是什么。”
赵国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是……那是……”
“砒霜。”沈默说,“你想自杀。”
赵国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默站起来:“你的事,我们会继续调查。当年你威胁何素芬,虽然没有直接造成她的死亡,但你的行为构成了寻衅滋事和威胁他人人身安全。我们会移交检察院处理。”
赵国强瘫坐在床上,像一滩烂泥。
沈默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林晓走过来:“沈哥,王美珍的案子,怎么定性?”
“谋杀罪。”沈默说,“三个。但她的认罪态度好,有自首情节,可以从轻。”
“你说她能判多少年?”
“不知道。”沈默说,“但对她来说,也许坐牢比在外面睡得好。”
林晓没有说话。
下午,沈默去看王美珍。
她坐在审讯室里,很安静,手上戴着手铐,脸上没有表情。
“王美珍,你的律师到了,在隔壁等着。”
“不用了。”她说,“我都认。”
沈默在她对面坐下:“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为什么要用铜钱?为什么要写那些字条?”
王美珍抬起头,看着他。
“我年轻的时候,听老人说过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古时候,有一个地方,凡是做了坏事的人,死后都会被人在嘴里塞一枚铜钱。铜钱代表审判,代表这个人的罪被记下了。阎王爷看到铜钱,就知道这个人该下哪一层地狱。”
沈默没有说话。
“我觉得这个故事很好。”王美珍说,“何素芬没有等到审判。我替她等到了。”
沈默沉默了很久。
“王美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年没有传那些谣言,何素芬也许不会死?”
王美珍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想过。”她说,“我每天都在想。三十年了。”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小:“所以我才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该死,是因为我该死。我杀了他们,我就和他们一样了。我就没有资格活着了。”
沈默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王美珍不是在替何素芬报仇。她是在替自己赎罪。
她杀了三个人,让自己变成一个杀人犯。这样,她就可以和自己心里的那个“罪人”一起下地狱。
沈默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林晓在等他。
“沈哥,你还好吧?”
沈默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丝光亮。
他想起那枚道光通宝,还在他的口袋里。
“林晓。”
“嗯?”
“铜钱的事,结案后还给王美珍吧。”
“好。”
沈默点了一根烟,看着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