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寅时·杀机起
“丑时三刻,聚众滋事,私炼禁药——你们当棚户区是法外之地,要造反吗?”
声音像滚雷一样砸下来,压过了棚里所有的嘈杂。
第二艘飞舟撕开低垂的云层,船体比苏晚晴那艘大出一倍多,通体青金色,金属质感冷硬。
船头刻着飞羽宗云纹徽记,在月光下反射出凛冽的寒光。
船侧各有三面阵旗,旗面上绣着复杂的聚灵符文,没风自己动,猎猎作响。
船头站着卢枫。
宝蓝色锦袍用银线绣着流云暗纹,腰上束着白玉带,正中一枚青玉平安佩流转着温润的灵光。
他背着手站着,下巴微抬,看下面草棚的眼神像在看一窝蚂蚁。
身后并排站着四名内门弟子——清一色白底蓝纹道袍,气息沉得像深潭,全是练气后期修为。
四人站的位置暗合四象阵势,彼此气机相连,隐隐结成一个杀阵。
飞舟悬停,投下的巨大阴影把整个草棚连带周围十丈全罩住了。
阴影边缘切割着月光,明暗交界处泛着诡异的灰蓝色。
卢枫跳下来,落地时锦袍下摆微微一荡,一点尘土不沾。
他先向苏晚晴点点头,语气熟稔里带着三分刻意保持的距离:“苏道友也在。”
苏晚晴还礼,神色平静:“卢道友。”
卢枫这才慢慢扫视棚里。
目光扫过阴九,眉头一皱,毫不掩饰的厌恶:“鬼道余孽。”
扫过红姑,眼里闪过冰冷的鄙夷:“魔道妖人。”
最后停在柳三娘和厉雄身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两只爬进堂屋的虫子:“棚户区散修。”
他走到棚中间,站定,双手拢在袖子里,像在巡视自家后院的佃农田舍。
“金纹血参,三品灵植,在宗门甲级管制名录第七十一条。”
卢枫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宣读刑堂判决,冰冷而确定,
“野生的归发现的人,但得立刻上报所在区域的执事,由宗门药堂鉴定后统一收购。私藏的,没收东西,抽三十鞭;私售的,废修为,赶出南疆;私炼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刺向陈源:
“斩。”
棚里死寂。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嘶哑,短促,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刚叫出一半就断了。
陈源抬起头。
天光从棚顶破开的圆洞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刚被宣判死刑的人。
陈源只是看着卢枫腰间那枚玉佩——【宁神·伪】,微效。假的,但戴在真的卢枫身上,就是真的。
这世道,真真假假,看的从来不是东西,是人。
“卢公子,”
“参是我种的。土是我一锄头一锄头翻了三遍,碎石捡了三筐,草根清了三轮;肥是我一块灵石一块灵石买来的腐灵土、骨粉、血渣;血是我一滴一滴从自己手腕放出来,混着猎来的妖兽心头血,浇了整整八十一天——”
“按飞羽宗门规第三章第七条,人工培育的灵植,所有权归培育的人。对吗?”
卢枫眯起眼。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寒光闪烁,像结了冰的湖面:“你有育种许可吗?有灵植师凭证吗?有向药堂交培育备案文书吗?”
三连问,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
陈源笑了。
笑得肩膀抖,笑得低头咳嗽,咳得眼角冒出泪光。
他抬手抹了抹,手背上蹭出一道暗红——不是咳出来的,是刚才血参根须倒灌血气时,体内毛细血管被狂暴能量撑裂,渗出来的细密血珠。
“没有。”
陈源直起身,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笑,那笑容在血污和汗渍的衬托下,显出几分狰狞,
“我什么都没有。四灵根,练气四层,棚户区最底层的种田散修,爹娘死在矿坑里,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找回来。师父?就是摊子上三块灵石淘来的半本《基础灵植录》,还缺了最后八页。”
他往前走了一步。
左脚刚踏出,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倾。
缠在脚踝处的根须猛地从土里暴起,绷得笔直,硬生生把他拽稳。
血参叶片没风自己动,金红光芒暴涨,像烧起一场无声的火,映得他整张脸像是在燃烧,每一条皱纹、每一处伤疤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但我有这参。”
陈源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参叶,
“用命种的参。
阴前辈要里面的魂源养他只剩半缕残魂的妹妹;
红姑前辈要精粹炼一具能突破瓶颈的‘牵丝傀’;
苏丹师要入药救人,救的是谁我不知道,但她眼里有真切的急;
柳道友要分红还债,欠的是黑虎帮的高利贷,利滚利已经翻了三倍;
卢公子要上交宗门换功劳,换一枚筑基丹,或者一次进内门藏书阁的机会——”
陈源顿了顿,指的指自己,“还有我。”
“我要它换灵石,买功法,筑基,活下去。”
“卢公子,”红姑忽然开口,指尖绕着已经空了的铃铛串,“宗门规矩是规矩,但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这参,阴九道友要魂源,我要精粹,苏丹师要入药,柳家妹子要分红……你一来就要全拿走,是不是太贪了?”
卢枫脸色一沉:“魔道妖人,也配谈先来后到?”
“魔道怎么了?”红姑往前走了一步,红裙无风自动,“魔道杀人,还讲究个你情我愿——你们正道杀人,连理由都懒得编,一句‘斩妖除魔’就够。卢公子,你说谁更虚伪?”
卢枫没接话。
他只是抬手。
身后四名内门弟子同时踏前一步,长剑出鞘三寸,剑光清冷如月。
棚内气息瞬间绷紧到极致。
阴九黑袍鼓荡,黑气在袖中凝聚成针。
红姑指尖渗出血珠,血珠在空中凝成细小的符咒。
苏晚晴指尖丹火跳动。
厉雄握紧了刀柄。
柳三娘袖中滑出一截粉红烟纱。
所有人都盯着血参,也盯着彼此。
鸡鸣第二声。
比第一声更嘶哑,更绵长,像垂死的人最后那口气。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像钝刀,一点点撕开厚重的夜幕,从东边的山脊后面艰难地爬出来。
陈源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肺里转了又转,和翻涌的血气混在一起,吐出来时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既然分不匀,谈不拢,谁也说不服谁——那就按棚户区活了今天不知明天的规矩来。”
他后退一步,让出那盆光芒刺眼的血参:
“谁抢到,归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
六方齐动!
阴九黑袍炸裂,化成漫天翻滚的黑雾,像决堤的墨潮卷向血参。
雾里伸出几十只苍白鬼手,指甲漆黑尖锐,抓向参盆!
红姑摄魂铃炸响,七道怨魂虚影尖啸着扑出来,身形扭曲如烟,经过的地方地面开裂,土石化粉!
苏晚晴指尖丹火迸射,在空中织成一张火焰大网罩下来,网眼处冒出密密麻麻的赤红符文锁链,锁链末端是燃烧的倒钩!
厉雄一拳砸地!
“轰——!”
土石暴起,凝成三柄石矛破空刺向参盆,矛尖裹着凝实的土行灵气,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柳三娘袖子里飞出粉红烟纱,薄得像蝉翼,却瞬间展开三丈方圆。
纱上冒出几十张媚笑的人脸,嘴唇开合,无声地唱,烟纱像活物一样缠绕绞杀!
卢枫身后四名弟子同时结阵,剑光如瀑布倾泻!
四柄长剑脱鞘而出,在空中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剑气森寒像严冬的冰雨,封死了上下左右所有方位!
所有攻击的中心,都是那盆金纹血参。
而陈源——
在六方动手的同一刹那,他脚下一踏。
不是往前抢参,不是往后躲,是往下。
整个人像陷进流沙,瞬间沉进土里。
不是遁术,没有灵光闪烁,没有咒文浮现——是血参那些和他共生的根须在疯长、拉扯、拖拽。
地下已经织成一张密网,根须缠住他的腰、腿、胳膊,像鱼入水一样把他拽进泥土深处。
下沉前的最后一瞬,他捏碎了三天前从一株百年铁线草上提取的【地脉同频】词条。
词条化成翠绿光点钻进眉心。
他的气息瞬间和棚户区地下那条微弱的地脉支流同步、混合、分不清彼此。
消失得无影无踪。
棚里,六股力量对撞!
黑雾和怨魂绞杀,鬼手撕碎魂影,魂影腐蚀黑雾!
丹火和石矛对冲,火焰熔化石矛尖,石矛击碎火焰锁链!
烟纱和剑网相噬,媚笑人脸咬住剑气,剑气斩裂烟纱!
草棚在狂暴的能量冲击中炸成碎片!
茅草、木屑、土块冲天而起,又被更暴乱的气流撕成粉末。
尘土飞扬像浓雾,灵压暴乱像飓风,光芒混杂像打翻的染缸——赤红、墨黑、粉紫、月白、青金、土黄,六色交织迸溅,把黎明前的天空映得光怪陆离。
光芒散尽时,所有人同时停手。
烟尘慢慢落下。
因为血参……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