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漫坡，粉云叠翠。

　　风过处，花影轻摇，暗香浮动。

　　一老道一猴精，行走桃林间，缓步从容。

　　钟玄不紧不慢，问道：“道友心中，可有疑惑？”

　　灰袍猴精左右张望，没有马上回答。

　　好一会儿，它才说：“这山不错，可惜太显眼了。”

　　钟玄点头：“四冲险要，的确显眼。”

　　灰袍猴精便问：“那，为何不避、不躲？”

　　钟玄伸出手掌，接住一朵飘落的桃花。他看着那朵粉色的花瓣，又看向桃溪潺潺的流水。

　　“道友与我家猴儿遇上，乃是有缘。可惜缘浅。

　　“既知缘浅，为何不避？”

　　钟玄松开手掌，桃花落入溪中，随水流去。

　　灰袍猴精愣住了。

　　它抓抓头，困惑片刻。

　　然后才开口，试探问道：“敢问山神，何出此言？”

　　钟玄随它走到溪水边，看水流潺潺不断，见有小鱼倏然游动。

　　“因缘如流水，落花适逢会。”

　　他指向溪中。

　　风里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朵桃花正陷入一片漩涡，来回打转，竟不得脱。

　　它浑身灰褐毛发微微竖起。

　　钟玄回过头，看着它，目光依旧温润。

　　“千灾万难避不得，业积障累何自觉。”

　　一句佛谒，如晨钟暮鼓。

　　风里生心中一震。

　　它的猴目盯着那朵在漩涡里打转的桃花，喉结动了动。

　　半晌，它才挤出一句：“我却不信！清净消灾法，亦是无上正道！”

　　话音刚落——

　　桃林外，山神庙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翠云山神！出来受死！”

　　声浪滚滚，震得桃花簌簌落下。

　　风里生猛地转头看去。

　　身边那道灰袍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迎向声浪传来的方向。

　　它愣在原地，又低头看了一眼溪中——

　　那朵桃花，已经被漩涡吞没了。

　　……

　　在那喊杀声破空而来的前一刻。

　　翠云山的山神庙中，还是一派人间烟火般的热闹光景。

　　新修的庙宇虽不算恢宏，却也干净齐整。

　　胖功曹和瘦功曹正指点着一众小妖忙活杂役，动静不小。

　　胖功曹他生得壮硕，如今干起活来却偷奸耍滑，只叉着腰呼呼喝喝指挥，额角冒了汗便猛灌一口水，半点不肯出力。

　　瘦功曹则拄着拐杖，独腿站在一旁整理杂物。

　　他目光相较日前，竟温和了几分，似无形受了老山神的温润感染。

　　瘦功曹见到小胖桃精抱着庙外一个香炉进来，摇摇晃晃拌倒在门槛，便过去扶了一把，把声音放柔：“你力气轻就干些力气轻的活儿，多走几趟也好，莫把东西摔坏了，反而不好。”

　　桃幺幺顿时用力点头，抬起张小童的胖脸：“晓得晓得！”

　　瘦功曹看着小妖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心底忽的漾起一丝柔软的触动。

　　他又抬眼望去四周，见小玉兔精正踮着脚尖擦山神的神像。

　　那双雪白的耳朵沾了灰尘也浑然不觉，红艳艳的小兔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清脆：“山神老爷的神像要擦得亮亮的，多积功德，俺以后就能成兔仙啦！”

　　她念叨时，雪白的耳朵兴奋地竖得笔直，擦得越发仔细认真。

　　虔诚得仿佛每一下之后，都能离那个成仙梦更近一步。

　　狐小红则在摆供果，红狐尾巴轻轻扫动，一时不慎碰倒了香炉，吓得它心肝一颤，连忙扶正，又左右张望见没人发现，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她秀气小脸上满是慌张后的庆幸，又娇俏的吐了吐舌头，又继续摆弄果子，只挑最大最红的放在最前面，仿佛这才好看。

　　这些鲜活又纯粹的模样，让瘦功曹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心中轻叹，成仙之路何其漫漫。

　　曾几何时，在天庭当差前，他的日子也是这般简单快活。

　　后来入了这仙官职场，见了高低，反倒忘了。

　　这些小妖精却还抱着这般简单的期许，倒也难得。

　　一旁的胖功曹却见了这光景嗤笑出声，语气满是不屑与刻薄：“就你们这些漫山遍野一抓一大把的小妖，也敢痴心妄想成仙？怕是哪天遇上猎户，转眼就成了锅中野味，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说着，目光却黏在兔小玉和狐小红身上的玲珑曲线上。

　　眯成缝的眼睛里，藏着难掩的贪邪，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周遭的空气，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

　　两个虽是未完全化形的小妖，却是有些天资灵性的，

　　否则怎会听得山神道音妙语，在懵懂中被吸引过来？

　　她们如今却已是有清秀少女的模样，只是脸颊和脖颈还留着些许未褪的茸毛，瞧着娇憨动人，反倒添了几分青涩。

　　瘦功曹看得分明，眉头瞬间拧起，抬手用拐杖轻轻顿了顿地面，压低声音提醒：“且收了你的心思，老实些。山神老爷瞧着是极护着这些小妖的，咱们本是被拘禁在此劳作，别惹恼了他，自讨苦吃。”

　　胖功曹却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嘴角撇出一抹桀骜笑意：“你在俗世还有妻儿老小牵绊，自然瞻前顾后，放不开手脚，我却洒脱得很！

　　“如今咱俩被这山神扣在这里做苦力，受了这窝囊气，闲来拿些无知小妖寻些快活，又能如何？论干活，我一个顶这些没用的劳力十倍百倍，他还能因这点小事罚我不成？”

　　瘦功曹闻言，心中只剩一声长叹。

　　他想起这一日来，偶尔听闻山神钟玄随口道出的几句道音，虽是随口点拨，却让他这在仙差官场混迹多年的老吏幡然醒悟。

　　字字句句皆藏着玄妙，解开心头尘障。

　　竟让他这颗被俗世贪嗔痴欲浸染多年的心，渐渐清明起来。

　　他忽然明白，自己从前囿于得失又困于欲望，才始终看不破也走不远，

　　而胖功曹这般执迷不悟且心存邪念，怕是这辈子都难在修行路上寸进分毫。

　　只是他自己也才刚窥得一丝真意，纵有感慨，也无从劝起。

　　瘦功曹只能默默转开目光，看着庙外的春光，心中盼着这份安稳，能久一些。

　　毕竟如今呆在山神身边不到三日，倒比几十年修行所得更多。

　　正想着，忽听山下传来一阵异动。

　　青森森的妖风自西边卷落，落在山脚下。

　　这股从几百里外的祭赛国一路飞来的妖风，

　　正是青羊观师徒三人。

　　三人驾着妖风而来，倒也并非全无顾忌。

　　行至翠云山山头外，便敛了妖风，化作凡人模样。

　　三人一路小心翼翼地打探着上山。

　　待摸清了这座山上不过是缩在山腹的一方小庙宇，

　　又听得守庙的不过是些小妖和两个残障功曹，竟连个像样的护山法阵都没有。

　　三人心中的忌惮便烟消云散，只剩肆无忌惮的嚣张。

　　“大王，依小的看，这翠云山怕是百年无真神坐镇了！”

　　“说得是，要么是有通天来头的大能，故意藏拙，要么就是个硬撑场面的毛神，没什么真本事。”

　　两个道童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轻蔑。

　　年轻的道童更是急不可耐，扯着嗓子道：“大王！依我看，若是真有大能，咱们刚到山脚就该被察觉了，哪能容咱们打探到现在？直接冲上去，打杀了那所谓的山神，也好送走观里的瘟神！”

　　青羊观主抬手压了压，目光沉稳，却也难掩眼中的凶光：“莫急，需提防那真人口中提及的牛魔樵夫，不可大意——你二人仔细戒备周遭，若有异动，立刻示警，这翠云山神，由我来会。”

　　话音落，三人脚下生风，速度陡增。

　　沿途还遇着一只金毛猴子，相互间错过了一眼。

　　三人没有多想，不过转眼功夫，便冲到了山神庙前。